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逃逸线 ...

  •   我们仿佛为了生活总是自觉,或是不自觉地只选择记下那些甜蜜的事,借以保持自己忠贞的善意。
      *
      大水淹没了我的视线。也淹没了那些线。我坐在火车上的时候就听着它们一根一根地崩断震动起大海的波澜反转,开始它们极大地震撼了我,我的心被拧成了一团,后来,那股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郁郁沉默坠入大海沟壑暗处的深渊。我曾经去过那个地方,一个冬天人们想象着要煨壶啤酒在雪地里驾驶着老福特的地方,在过去,有人和我说过大海的深处是地球的背面。与世间逃离的反转空间。我们当时坐在最世俗的酒馆你一杯我一杯地不醉不欢,头脑却清醒到极点,发动机呜呜呜地发出哀鸣,排气管在爆炸。然后夜晚里金色的光柱浮游而上,突突地扫击着我。但那场水最后是将海洋也涮进时间里了。现在,它们早伴随着那些逃逸线们接二连三的毁灭了。那是被摧毁了。

      我正在收拾行李。
      刚刚车过了站A,这意味着还有最多三十分钟的车程,我就要正式告别这座城市了。下一站我的旁边会有人来,所以得先把背包放到台子上把位子空好。如果可能,我不想给别人造麻烦。尽管事与愿违。刚才母亲打来了电话,在这之前是我的姐姐,她们透过逐渐拉长的电话线向我调侃,当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抱着我翻山越岭,逃离那些贫穷落后的农村,去逃往南京逃往上海逃往更大的城市。那不是一段光荣的历史。母亲不愿和我多谈。当然还有其他人。姐姐为了我早早地出去工作,后来才补上了学历,那是运气好投资得漂亮,不然可能我还要更加内疚,尽管她们又总是安慰我没有事不用想得太多。父亲本来打算和我们一起走,但就在故事发生的前夕,他留下一封遗书匆匆跳河自尽了。村民的说法是他背着母亲做了些偷鸡摸狗的事,母亲信没信我不知道,没有人敢在家里聊这些事。
      “哦——那就肯定对了。”我第一次告诉彭潇时,他解释道,“我相信没什么母亲忍心不和孩子讲天上的星星的故事。若连这都吝啬欺骗的话。大概就是诅咒了。”母亲是怀恨在心的?也就是说……“我不清楚,只从你给出的信息来讲的话,是这样。”
      在上火车之前我和我的母亲告别。真该和你讲讲那样的场景,我们站在大学的门口一边哭一边拥抱,我觉得一定很令人感动。她紧紧攥住了我的手,用如炬的目光看向我,看见我哭泣的痛苦的模样。轻轻吻我的额角,那时我终于明白了。母亲是爱我的。但还有更重要的事,当我登上列车,她向我挥动着风挥动着臂膀告别,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也是爱她的。
      我就要去武汉,离开她,之后一年才会相见一次。可她的肝癌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等待的机会。母亲不允许我时常回来探望她,我在她的心中有更重要的任务。因此,当我察觉到这样的任务被我践踏在脚下时,我难免对这个可怜的命运产生悲悯和怜惜。我似乎应该和你讲讲这之前的事。风暴。卷席了我的生命的风暴,毁掉了我们平静的一生,狠狠地踹了命运一脚,我以为,但写成诗之后又发现是恰恰巧被命运网牢。我们暂时不讲。

      我猜想你好奇彭潇是谁。
      在这之前,你听说过讣告吗?你有在大学或者高中的校园里看见过讣告吗。我曾以为我们之间绝不存在有谁偷偷地乘风离去,直到那一天,他的死讯被高高地张贴在校园大门口。可那也总是不起眼的。似乎从来没有人能看见一张黑色白色的纸,就湮没在更深处投射来的彩光里。又或许他们不愿意发现。匆匆忙从那边路过,绝不发挥东张西望的习惯,的确,有的时候和人就像性质相同的磁铁相互排斥,这道理我还是懂的。我是说,彭潇死得其所,而我们也都意识到自己也有死亡流动的一部分。
      他的肤色是健康的麦穗,会在悬崖边上抖动抖动的那种,就是塞林格拼命想要守望的那种麦穗。夹杂了阳光下铁锈吃痛的呼啸,揉了些红斑。我们都说彭潇的看法和他的名字和他的肤色有点类似。在这个校园里属于鲜活的范围。而我是死的。无容置疑。
      彭潇某种意义上不受老师们的欢迎。我的母亲听来的消息更加片面,他是个混蛋。骗子。游手好闲的人渣。脚步虚浮从不肯踏实做事。我看过他的期末成绩。如果不是他在文学社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他的“后门”,我猜测早在我见到他之前他就滚出学校了。
      那时我是个三好学生,除了体育有点苦手,所以天天绕着校园的湖畔或运动场跑步。老实说我绝非那种聪明绝顶的人,老师问我你竭尽全力了吗。我说是的。他们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走了。可能他们看我中上游的成绩想捞上一把。两天后我听说我垂涎已久的美国公费交流生公开可报名人的名单。我才晓得我是亲手把机会推出去了。
      幸亏如此。
      他们说我长得漂亮,文学社的一群人拉着我让我写首诗,现在看来是烂透了。但他们不在乎。他们说,学生们也不在乎。两个月后这首诗的确发表了。只是他们给我安排的专题在“校园趣事”,民间称呼是“帅哥美女访谈”。我觉得遭到了侮辱,在这之后有人议论我说那只是几个真正的美女跑去了美国交换才会轮到我,她们恶意的揣测像躲在毛玻璃后的窥视。我谢绝了文学社的酬劳。在这之后,我再也没和那些人交往。
      和彭潇的认识恰逢其时。舍友说那是你太跳了,你去校园趣事溜达一圈后什么事儿都找上你了,帅哥和混混都一起虎视眈眈的给你打分想些龌龊的心事。味道酸溜溜的。
      在我后来的生活中,关于那个时代什么是真诚的什么是虚伪的会变得很难解释。彭潇告诉我因为你没有掏出心来,你没有真实地对待生活,因而失去了判断这种情况的能力。他坚持说他是因为我的诗找上我的。他说我有变成生活者的潜质。我不信。他就用钢笔敲我的头。我也只好信了。“这不是生活。”他确信凿凿地跟我我屁股后面挑三拣四。你会说我表现得怂极了,我承认,你遇见彭潇这种人的话你也会这样。
      那年冬天我要去靠北边的图书馆。日光懒散地吊在我的面前,偶尔拽出两个倾斜的移动,浅色的浮光掠影应运而生。谁到没料到彭潇会这么干。他甚至穿着睡衣,没理头发,我怀疑甚至没刷牙就冲到我的宿舍门口,告诉我讲:“小姐。请容许我的唐突。在这样的清晨,确实可能给您造成相当的麻烦。然而我要向您细细地叙说。我是如何爱上您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朵花。它早在我认识你之前就被栽种下了,这和我的爱相同,我相信。我是一个幻想家,你出现在视网膜信息传来之前。我则在你出现之前就爱上你了。请和我交往吧。”持续了三个星期。
      不得不说清楚。他的深情告白打碎了我的两个水瓶和一个花瓶。害我迟到了4次,被围观17次,遭到调侃不计其数,言语性骚扰365次。之后我们放了假,彭潇回家休息了一会儿。是在当时,我有一天发现我对他的形象是那样的熟悉,他的肤色,他的头发,他的腰腹的肌肉。本来我是个可以投入书本五个小时不喘气的家伙。在那天出奇地想他。我是如此渴望着和他见面,甚至夜晚哭了出来。舍友说我疯了。我的阅读计划被打断了,书被扔掉了。我第一次坐在湖边发呆。你知道生命需要专注,我也知道。当我的思维涣散的时候我总想到我的母亲,我就被自责捆住继续前行了。在这所大学里努力学习,毕业就能轻易地找一份高收入的工作。我长得好看,必然能找到一个了不起的丈夫。这个人一定会很爱我很爱我,爽朗又健谈,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家庭和睦,然后生两个孩子。一团和气安康。作为一个女人,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可以祈求的呢。我仿佛看见这样的情景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置疑:“可这不是生活。”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生命缺少一次锚定。一个永恒的,长久的锚定。我曾一直用幻想代替它。我们和行行色色的人相遇,邂逅,我们的行为,我们的原则后面一定有什么灵魂之类的支持着它们。我们需要一场热烈的爱去感受它们的存在。彭潇和我说。他给我看了他的诗。
      我们正式确定关系然后逛街聊天接吻谈恋爱。我没敢和我的母亲说起这个人。我每周都给她写信。
      彭潇是多么得英俊啊,而他似乎对此毫无察觉。说真的,他要能每天用5分钟打理一下形象,他也会变得很欢迎的——他不屑一顾的欢迎。用高傲的态度来证明和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的锚定。我有时好奇,他是怎么爱上我的呢。我是怎么爱上他的呢。“这就是吸引力。”这种吸引的方式你不会察觉,甚至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后来我的成绩急剧下滑,我和他在酒馆里喝酒。他和我一起写诗。我发现他是个天才。

      火车向前开动着。
      我寻思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和他相处的日子并不甜蜜,我确定。这是痛苦的。每天夜里面我都思念一种东西思念的疯狂,我不能正常地看书做题写作业。在夜里我咬着嘴唇哭泣。梦里面有一场巨大的阴谋布局,深不可测的海壑。我和彭潇的恋爱如浮萍无根飘渺无依。后来我明白,我们都是性情中人。只是一瞥之间的联想,米兰昆德拉的比喻。它本来就不可靠,纯粹是两个人热烈地向火球滚去——我不知道这样的一种爱何时升起何时消退。我们不敢对它全然信任。另一方面,我的母亲。黑夜里泪水化成锁链棉被化成囚笼春天燕子的高镖回掷的尾剪剪碎了我的颧骨。我始终有这样的负罪感。不适应漂浮而恨上漂浮本身。于是那些日子里我爱他爱得不可自拔,又恨自己的爱恨得不可逃脱。
      后来有人把我们之前的故事写成了一本小说,他们是想把这个时刻围着一盏灯的飞蛾铭记下来。它们高叫着撞向火球并以为自己是和其他的飞蛾们谈一场旷世持久的恋爱。它们甘愿牺牲。但我总觉得不妥。后来的故事则是个三流言情而因此埋没了。当火车向前行驶的时候,过去想不起来的事情,又终于想起来了。我们在校园门口看着湖发呆。彭潇对我说他从12岁开始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离家出走。但是最远也没有突破这个城市。我们也是在火车上这样从低处鸟瞰那里。我的头顶传来熟悉的辘辘声。与此同时,之前的记忆消失了。我和他的爱情的甜蜜消失了。
      心灵如同掉入一块黑洞。它是冷的。吧嗒吧嗒地两口就把我吃掉了。
      老师说要写信给我的母亲。我没有当真。后来,母亲给了我信。我站在由母亲,姐姐和逝去的父亲共同审判的一座法庭里。我的手脚被拴住了。惶恐不安。我抬头看他们的神情。我渴望从他们的眼里看见震惊愤怒或者谴责。可他们没有。母亲只是冷漠地看着我。姐姐说,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总会变得冷漠。他们过去自己给自己抑制了本能来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但后来那些枷锁有了意识牢牢地困住他们再也不愿意离开了。母亲有一根尖针,每当姐姐读出一条我的罪行,她就在我的脸上刺一个字。
      我最后被痛醒了。彭潇让我和他去喝酒。其实彭潇不是一个好东西。有一次我看见他将其他女孩子的巧克力扔在地上,我暗暗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因此觉得幸福。可是长久看来又变得恐惧。“你是不是也同其他女孩子一样的,像这样,我们躺在宾馆的床上?”他的眼睛暗了,咬了咬我的嘴角:“别这样。”
      我才明白我爱的彭潇是个幻觉。他在我出现前就爱上我了。
      可他又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不应该相信他的。可是他还是那个拯救者,他赋予了我第二次生命。我还是爱他,爱得发疯,爱得欲生欲死。我像爱我自己一样爱他。还有爱我们一起看的那片湖水。在那个夜晚之后,那场湖水开始闹了洪讯,我看着冬日的薄雾一日一日凝结成蜘蛛网上的雨滴,顺着银线铮铮流淌,冬天的涨水不可思议。
      在过去我们一起守望的那片湖的中心是时间的尽头。水打转成了漩涡。我一动不动地待了片刻,我们一起待在那里,在同一个位置。进入永恒。时间和水一起凝固了。没有必要看手表。我知道远在宿舍墙上圆盘吊钟的时针一定凿凿地指向12点。
      那天晚上之后,我没再见过他。后来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失眠了很久,他们都以为我是失踪了,然而不是。我抱着兰波的一本诗集想着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那场爱情。我是魏尔伦,我也是兰波。爱慕着不可思议的勇气,期望着一个陌生人的才华俘虏我们的心。我们的爱被廉价的打上自作多情的tag,最深处有什么骚动着探出脑袋掘开预言,按照王小波的话讲那是一场“蓄谋已久,有计划有目的的疯癫”。这点上我和追星族没什么两样。彭潇被我利用了,最开始他以为他在利用我,后来我发觉到,我的彭潇,和彭潇的彭潇,和彭潇的朋友们的彭潇不是一个人。他是我意淫的产物。只随着我的心愿改变。它不可捉摸,也不存在。这就是真实之线。当我后来看到德勒兹的三条哲学线时我彻悟了,彭潇在我这里是一个象形,一个符号。一条线。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逃逸线。我改变了。
      人生不能达到我们的完美。但我们可以变得更好。过去,我们全力以赴的倾情奉献给生活,在我18岁那年,它包容了我。我的善意最后得到了生活的善意的回报。我又一次见到了彭潇,我疯狂得想要把他撕碎。他惊恐地看着我,我和他说:“我找到你的生活了。”
      列车终于驶上了大桥。长江将这座城市与外彻底隔绝。就像包围着我们的大海。
      我仿佛在经历一场盛世况大的告别。向过去的我向过去的生命向过去的世界告别。
      在最开始,我的挚友跪在地上恳求我:“求求你,不要成为兰波。”,最开始,彭潇向我说:“对我开枪。爱是疯狂的唯一方式。疯狂是爱的本质。爱是人类的心。它是你的生活。”最开始母亲和姐姐都不知道我的生活在经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在他们看来还是光怪陆离城市踽踽独行的普通人。每一次转弯都剪去了我的一部分人生。尽管我们像飞蛾一样被一些东西不自觉的吸引。当我们离开那家诗社目光的尽头,固定点和锚定都不存在了。我们成为了大城市转瞬就被淹没的消失的人的一部分。我们从世界永远的逃离了。
      后来老师和我说,他没有告诉我的父母彭潇。他只是说你的成绩退步得厉害,心不在焉。两天后我向学校举报了彭潇,说他犯了□□罪。我的爱是倦怠了,他之于我全部的意义毁灭了。他最后一次撞见我时我几乎想要逃走,可我只是站在原地。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一个冬天。
      火车开始加速。疾行。穿越时空的隧道。我的记忆一点点剥离消退,它们被风吹进海里,和讣告一样最后被泪水刷去了颜色。你应当知道的,没有什么记忆是完整和真实的。我应该更快点和你说。我就要全部忘却了。
      彭潇死了,他被发现在校园不深的人造湖里面,死之前在腕口剖开了一道伤痕,脚拴着石头跳进水里的。没有人看见夜幕下的这场疾行。也没有人怪罪我。在湖心的漩涡里彭潇的时间被静止了,唯一的目击者呼啸着从我耳边掠过高声唱着叶芝在自己墓碑上的歌。彭潇就这样从我的生命里淡去了。母亲甚至不知道他之前的存在,不知道我和他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爱。尽管如此。“我不愿意在这里再待下去了。”“好,好。”
      我于是就这样踏上了旅途。他在谴责我吗?他恨我吗?他真的爱过我吗?
      我一步一步地离开这里,街道飞速地向后退去,我看见有人试图伸出手来抓住过去的自己的最后的形象,而我看着和当初城市相似的海的倒影。海鸟簇拥着我们高声尖叫,最后把我们蹿上高空。于我而言,那里的景致再也不会和我第一天看见是一样了。不如说我看着自己顺着这条路走向新的生活,我们一点一点地被改造,随着时光逝去容颜老去距离远去最后记忆退散去。我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了。那仿佛是上个世纪的镜像。又或许我刚刚就在一本三流小说里看过这样的故事。我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对我是个陌生的人,可是又觉得挺熟悉,我觉得我挺喜欢这样的故事。这里就是我和那个世界唯一的方向标,我的锚定,我的生命。
      似乎朋友最后一次和我道别的机会我没有珍惜,也没有参加他的葬礼。当时我正忙着转校的各种手续,我难以抽出时间,想要适应新地方的节奏也要不少的功夫。我猜我会纪念他的。
      在过去,我仿佛在恐惧着什么。可有什么值得恐惧呢。我已经忘了。全都忘了。有人问我,你改变了什么,你和过去有什么区别呢,你不后悔吗。我对他说不。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是说。

      火车就要到站了。走在我前面的人散开,被等在那里的人接走。现在也有人接过了我的箱子,搂住了我,第一次吻她,少女X,我记得这是艾莉丝门罗的《漂流到日本》的最后的结局:我试图抓住“凯蒂”,但就在这时孩子挣脱了我的手。走开了。
      “她没有试图逃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任何事。”

      这才是一场真正的逃逸,她想。自由。向死,向生。
      我的春天到来了。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逸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