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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似花间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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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自然是君臣尽欢,觥筹交错。在场的官员巨贾无一不是大戚的肱骨之臣,举目望去一派繁华盛世景象。
我急于寻找风荷和文妈妈不免四处张望,父亲察觉后制止了我,并让修文前去寻找。我耐不住性子,非要自己去,父亲无奈只能应允。
我便悄悄离了席位贴着烛光的阴影向外摸去。
宴会上落座的无不是达官贵人,带来的下人却并不多,只有序列极高的才能带一两个贴身小厮,也都只在门外侯着,我进园的时候过于激动,也忘了叮嘱风荷要留在原地,现在只能大海捞针了。
那些为数不多的下人们三两成群散落在御花园大门外的角落,只有些许低低的谈话声,对比起园里的人声鼎沸,这里显得异样而安静,那些仆从们仿佛幽灵般隐藏在这泼墨繁华的阴影里。
我不敢大声呼唤风荷,急得团团转,想去找前脚出来的修文,却发现他也不见踪影。御花园外是东西两条走廊,都点着明亮的宫灯,于是我大着胆子向东走去,循着一级级的台阶,御花园里的歌舞升平渐渐远离,或许因为今晚的防御重点是御花园,我向前走了将近100米也没有遇到巡逻的卫兵。
前方就是一个转弯,除去远处隐隐的喧嚣,只能听见的脚步和呼吸声。我觉得自己的汗毛几乎竖起来了,联想起皇宫里数之不尽的肮脏丑恶,不知道聚集了多少怨灵冤气,更是毛骨悚然。想到这里我拔腿就往回跑,直到近了御花园门口,看见辉煌的灯火我才敢停了下来。
我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里还是毛毛的。忽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本能的大声尖叫向前跑去,却不料脚下一磕扑倒在粗粝的地面上。
“郡主您怎么了?风荷真是该死,您受惊了吧!”原来是风荷。小丫头见我跌倒在地,立刻慌了,边拿出丝帕替我掸去衣服上沾的尘土,边带着哭腔说道:“郡主,有没有伤到哪啊?”
我又好气又好笑,坐在地上故作生气到:“好你个风荷,可吓死我了!晚上回去看我怎么治你!”
风荷怕痒,最开始我就是用这招逼迫她叛变,只不过后来是她自己主动投诚。
说着我就伸出手指想点她额头,不料手肘却传来剧痛,我忍不住“哎呦”了一声。风荷吓得更厉害了,哆哆嗦嗦要去捋我的衣袖。
“别动!好像流血了,有点疼!”我制止了风荷,不想扯到伤口。
这时旁边一个戏谑的声音道:“风荷姑娘不必担心,你家小姐横冲直撞都不会有事,这点惊吓算的了什么!”
我愤怒的抬头看去,说话的却是上午那个天人少年,旁边还有两位年纪相仿的公子,皆是气度不凡,虽没有上午那人玉质天成,却都有着不输他的雍容气度。只是此刻他们都用一种看好戏的姿势居高临下的打量我。
本来就狼狈不堪的我更加愤怒,想挣扎着站起来,风荷见状赶紧搀扶我起来。我站稳后努力想平视这群人,无奈至少矮了一头,我只能仰起脸吼到:“本姑娘的事,不用你操心!”
这时旁边一位穿着天青色长袍的公子轻笑到:“果然是异常刁蛮,看来慕容兄所言非虚。”说罢又用十分惋惜的目光看了我说:“可惜,大都女子的娴静美名都叫你给破坏了!”说完这三人俱是大笑。
我气的七窍生烟,正要反击,忽然一个位阶不低的太监疾步走来呵斥到:“何人在此喧哗!”待看清面前人时慌忙跪地道:“奴才该死,冲撞了两位殿下!”
只见着天青色长袍的人漫不经心道:“恕你无罪!”
那太监却又面露难色到:“陛下要奴才将刚才喧哗之人带去问罪,这……,还请大殿下明示!”
到这份上,傻子也知道这就是大皇子了,好险,刚要不是这个太监来得及时,估计此刻我已经犯下大不敬的罪名了。
“无妨,就是这位姑娘了,你带去吧!”这人指了指我,口气轻松的就像打发一只小狗。
我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却无力还击,这是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有这种无奈。
“不,公公,刚刚都是奴婢的错,与我家郡主无关,请公公带我去领罪吧!”风荷见我有难,奋不顾身要救我。
唉,这个小丫头!
“这位公公,刚刚是我不小心摔倒,与她无关。陛下要怪罪自然是我去领罪。”我直起身子,端正仪态,说到:“请公公带路。”
这太监也是宫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见风荷唤我郡主,哪里敢怠慢,做了个请的姿势便上前领路去了。
风荷急的快要哭出来,旁边的三位略带诧异的看着我,没想到我竟然还是郡主。我看也不看他们,昂首挺胸从他们面前走过。
一进御花园的大门,我的底气立刻没了,没出息的想要哆嗦。在皇家宴会大声喧闹,我不仅丢尽自己的脸面还连带父母难看!
会场中央的歌舞早已散去,太监带我走进会场后四周突然鸦雀无声,人们都屏住声息,看我将落得什么下场。只觉得自己的腿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周围的画面都被我主动忽略,只剩斑驳的色彩,也不敢去看父母的反应,我直直的跟着太监走到离主位台阶不远处。
“启禀圣上,喧哗之人已带到。”太监禀报完便退到一边。
“何人喧哗?”座上那人慵懒闻道。
我心一横,跪倒在地,回道:“请圣上恕罪,潇湘鲁莽,扰了陛下雅兴,甘愿受罚。”
“潇湘?原来是思渝的女儿,先平身吧!”那人接着说到:“朕正想见见你,不想却这样见了。论辈分你该叫朕一声舅父,无奈思渝将你藏的太好了,出生至今朕还尚未见过你的样貌。”那人淡淡说到,听不出语气。
我仍是谦恭的低着头,回到:“未能早日拜见陛下,是潇湘的过错。母亲嫌潇湘粗陋,难登大雅才未能带潇湘觐见,怕潇湘进退不当冒犯陛下。”
“是吗?依朕看来倒是个灵巧孩子,看来傅爱卿将你教的很好。”皇上又看向我爹,问到:“傅爱卿,潇湘口齿伶俐,都读过哪些书?”
父亲起身行完礼,说到:“回陛下,小女顽劣,始终不肯安心读书,只略识几个字罢了。”
这个老爹,干吗把我说这么差,我至于这么不济么!
“傅卿过谦了,既是读过书,”皇帝的语音一顿,转而对我说到:“潇湘,今日你扰了圣驾朕暂不追究,作为惩戒,你来接下一首诗。”
作诗?这是唱的哪出?做什么诗?
看我站在中间一头雾水的样子,父亲说到:“潇湘,你扰了大家的诗兴,陛下罚你接诗一首,将功折罪。若是不会,就背一首记得的诗,再请陛下惩罚。”父亲料定我是接不出来了,想为我解围。
若是回到现代,我是指定没辙,不过在这里嘛!本姑娘就不客气了,随便借首来用用吧!
一思及此,我心里有了打算,说到:“启禀皇上,潇湘愿作,只是敢问在坐可有擅长作曲之人?”
“作曲?平日墨谨倒是精通音律,就让墨谨来配合你可好?”皇上有些讶异。
“儿臣遵旨!”
我回头一看,应声之人竟是刚刚那大皇子,他们也进来了,真是冤家路窄。
“潇湘谢陛下隆恩。潇湘以为今日盛宴,应以新词相和,由殿下谱成新曲,再由伶人弹奏,才更能助兴。潇湘斗胆,献上拙作。”说完我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座上那人,仍是平静无波的墨瞳,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了一丝探究。
见他没有否定,我有了底气,遂朗声颂到:“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园内再次陷入死寂,忽然座上那人大笑到:“斯远,潇湘之才已是不输于你啊!”
父亲从无比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勉强应到:“这孩子是有些个小聪明,只是不太放在正途上,今日倒是歪打正着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座上那人喃喃念到,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忽而又了然一笑到:“潇湘,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感慨,确实有不让须眉之才啊!”
“潇湘愚钝,贻笑大方了,适才惊扰圣驾,还请皇上责罚。”我镇定的回到,看来这次是化险为夷了。
“词填的很好,这般早慧的孩子,朕还是头回见到,责罚可免。墨谨,你的曲可作好?”皇上转向大皇子问到。
“禀父皇,儿臣已草拟了新曲,这就教伶人弹奏。”大皇子恭敬的回完话,就走向乐班所在。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将曲谱成,这人讨厌归讨厌,却有不世之才。
片刻过后,一阵凄婉的箫声响起,听曲之人莫不五脏俱纠,心中似有化不开的浓愁席卷而来。箫声继而清越嘹亮,使人如置身深秋,虽有丝丝凉意袭来,却倍感清透畅快。箫声最后转向低沉,细细听去似有低低呜咽之声,催人泪下。余音缓缓散去,在场之人皆如隔世醒来,连我这种对声乐毫无认识的人都被这出神入化的丝竹之音带入了辽阔的意境。这人的音乐,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放下玉箫,大皇子微微一笑,说到:“儿臣献丑了,曲已演奏,就让伶人们以此曲来配潇湘郡主的唱词吧!”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当然我毫不领情的撇开了目光,惹不起你,我躲就是了。
箫声再度响起,配了晏殊的浣溪沙,有婉转的女声浅唱低吟。
皇上让人唤了母亲去身边就坐,随便也捎带上了我。面对这无比的荣宠,母亲却还是不露声色,携了我上前去。演奏完毕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靠拢了过来,皇上命人添了座椅,于是我们呈一个圆弧状围坐下来。
皇帝问了母亲的生活起居身体状况,俨然一副慈爱兄长的模样,母亲也都一一作答谢恩,虽说是堂兄妹,可是天家儿女,之中又能有几分真情呢!
皇上再度称赞了我,并要自己的皇子重视课业。母亲也只是客套了几句,并不多言语。眼见有些冷场了,大皇子说到:“慕容家的继承人也到了,今日一见,才知道惊鸿公子名不虚传,才情气度亦是不俗。父皇见了,定会喜欢。”
“是吗?传他觐见。”皇上似乎有了一丝兴致。
一看清前来的人,我几乎是要吐血,这个大皇子定是故意的!不是上午那人还能有谁!是的,刚在门口大皇子便唤他慕容,这普天之下,能与皇家结交的慕容还能有谁!
原来这就是慕容长安,真是白白糟蹋了惊鸿二字。
慕容长安走尽后撩起下摆,单膝跪下行了礼,皇上赐他平身后就不卑不亢的站了起来,气质出尘,进退大方,又引得皇上一阵赞叹,直说是英雄出少年。
席间大家又客套了几句,皇帝有些乏了,贴身太监立刻请示是否结束宴会,在得到皇帝允许后,众人再度分别跪在路两边恭送圣上离去。于是,这轰轰烈烈的宴会总算结束了,我也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扶母亲起身,自己也爬起来揉了揉膝盖,撒娇道:“娘,潇湘的膝盖都肿了!”
“真是个冤家,看看你,满身尘土,还惊了圣驾,”母亲有点埋怨的看着我,继而又得意道:“不过看在你今晚举止尚且合宜的份上,暂不追究你惊扰圣驾之事了。”
“娘,潇湘也不想,可是摔了胳膊确实很疼啊!”说完我轻轻的掀开袖子,内衫已经和划破的皮肤粘在一起,撕开一点立刻血流不止。
母亲立刻变了脸色,心疼的说:“你这孩子,摔成这样也不言语一声,可不得留了疤痕!还疼吗?”
父亲见了我的伤口,也是十分惊讶,说到:“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的这么重!再忍一忍,等回了家再包扎一下。”
“恩,潇湘没事,爹爹娘亲不用担心!”我乖巧的应到。
“长安,快来见过你斯远伯父和安国公主!”慕容圻孙的声音突然想起,他们的席位原本在我们对面,见宴会结束,就带了自己儿子过来跟我们汇合。
依然是彬彬有礼的客套,父亲对那臭小子赞不绝口,偏偏他爹还要生事,对慕容长安说道:“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潇湘郡主,是斯远伯父的掌上明珠,快来见过。”
父亲推辞道:“哪里,是潇湘该过来见过兄长。我们两家是世交,孩子们早该认识认识了”说罢对我说到:“潇湘,见过慕容兄长。”
我不要!我不要!我内心无比痛苦的叫嚣着,当然只是在心里。在我爹面前我还是老实点的好。
不情不愿的走到他面前,也不抬头看他,我注视着自己的鞋面说到:“潇湘见过慕容兄长。”怄到要吐血。
那人却是一改态度,温和的说到:“原来这就是家父经常提起的潇湘妹子,今日终于得见真容,为兄深感荣幸啊!”
父亲客套到:“哪里,潇湘要是有了贤侄的一分懂事,我也就不必担心了!”
“伯父过滤了,郡主才情过人知书达理,是伯父教导有方。长安才是要多加努力,不能差郡主太多才是。”
这人真虚伪!
可是我爹明显被蒙蔽了,直夸他名不虚传,果真担得起惊鸿公子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