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晨》楚客人

4、永别离

　　和杜铭在一起的日子，司晨感觉自己真地好像回到了十八岁，虽然他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续语菲回家后他们见面的机会便很少了。

　　他们两人最常用的联系方式是□□或者微信，发文字，偶尔也用语音。有一次司晨发了一句话过去，一直没有收到回音，几个小时之后杜铭才回，说陪语菲去医院做产检了。

　　产检？司晨上班开了小差，如果她和杜铭结婚，他们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应该很可爱吧，司晨想着，笑着摇了摇头。

　　新年将至，大街上越来越热闹，经常一个人走着就会产生空虚感。司晨按时上下班，按时吃饭，但胃痛越来越频繁。回国前医生给她开的一次一粒的特效药，她已经一次要吃三粒了，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捱到自己生日的那一天。

　　大年夜，司晨给在陪续语菲在老家过年的杜铭发了一条信息：“年夜饭好吃吗？有时间聊天吗？”

　　过了很久，大概三四天的样子，杜铭才回。老家的那些亲戚，让他总是很忙，忙得他都来不及去想独自一人的司晨，她的年过得好不好。

　　这一次司晨就明白了，在新年期间杜铭大概没什么空闲时间。她安安静静地不再打扰他，一直等到正月过完，迎来了二月。

　　“我不管，反正我要你陪我两天，你就跟续语菲说公司派你出差啊。如果明天下午我见不到你，哼！”

　　说完，司晨就把电话挂了。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蛮不讲理。

　　放下手机的杜铭无可奈何，只得用“出差”这个拙劣的借口换得了续语菲的信任，拖着一个行李箱出了门。

　　两人去超市买菜时，司晨很随意地挽住了杜铭的胳膊，杜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四处看了看。

　　“你放心吧，不会被续语菲发现的。”司晨拿了一盒鸡蛋放进购物车里，也不知是不是在开玩笑。

　　杜铭尴尬地咳了一声，无言以对。他从没想过婚外情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承认，他爱的人一直是司晨。直到一个月前，续语菲告诉他她怀孕了，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与他紧密相关的小生命。

　　他想了很久，决定放下心里的执念，包括对司晨的爱，也包括对司晨的恨。至少他要对语菲和孩子负责，所以他买了去法国的机票。他想去找司晨，与她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做一个好老公还有好爸爸。

　　可偏偏，临走的那一刻，在机场碰到了回国的司晨。

　　明明，他不用再费尽心思去寻找；明明，他可以轻易地找到司晨跟她说清楚；或者，他什么都不说，只要不联系不过问，他们就不会有再复杂的交集。

　　可是，一直潜藏在他心底的年少的自尊心又跑出来作祟，让好不容易平静的水面再次掀起波澜。他以为没关系，只要把多年积攒的怨恨发泄出来，他就可以全身而退，没想到最后却作茧自缚。

　　现在，他辜负了语菲，更对不起司晨。真是个渣男，杜铭自嘲地摇头。

　　司晨并不是不了解杜铭的感受，从他心不在焉的情绪里她就能察觉到。不过，她只想要这两天。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这么为难了。司晨侧过身，轻轻地抚平了杜铭深皱的眉头。

　　第二天杜铭起床时，司晨已经做好早餐了，看上去很开心：“起床啦，快来吃早餐。”

　　杜铭坐到餐桌旁，吃完涂了草莓酱的面包，喝了一杯热腾腾的牛奶。

　　“还有两个煎蛋。”司晨欢快地把煎蛋放进盘子里。

　　“司晨，”杜铭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他昨晚想了很久，决定跟司晨说清楚，他不能一直维持这种状态，“你知道我最爱的人是你，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现在我的妻子也是你。”

　　司晨低下头，玩弄自己的手指，她好像已经猜到杜铭要说什么了。杜铭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但是我已经跟语菲结婚了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必须对她负责，更不能耽误了你，所以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可以啊。”

　　司晨耸耸肩，很干脆地回答。杜铭稍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还有两个煎蛋，留着……等会儿吃吧。”

　　司晨拿出手机，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说：“你出差的那个地方，今天最早到W市的飞机也要十点，机场去你家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所以你可以先去给续语菲买礼物，然后坐车回家，就说给她惊喜提前回来了。”

　　她把煎蛋装进饭盒，然后用袋子装好，递给杜铭：“跑来跑去很容易饿，留着肚子饿的时候吃吧。”像是怕杜铭拒绝，她又加了一句：“就算续语菲发现了也没关系，你可以说在路边摊上买的。”

　　杜铭拖着行李箱离开，走完过道下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司晨站在门口，向他笑了笑，然后把门关上了。

　　那是司晨留给杜铭的最后一个微笑。

　　在回家之前，杜铭吃掉了那两个煎蛋。在其中一个煎蛋里，他吃到一颗冰糖。

　　小颗的白冰糖，现在超市里几乎看不到了。不过在他们很小的时候，那算是奢侈品。还在孤儿院时，杜铭会把过年发的冰糖偷偷攒下来，然后在司晨生日时把冰糖放进煎蛋里给她一个惊喜。

　　杜铭拿出手机看日历，才发现今天是司晨的生日。

　　他突然想让计程车师傅折回去，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可话到嘴边，他又放弃了。既然已经说清，还是不要再有牵扯。

　　杜铭永远都不知道，如果他不那么坚持，那么就人把胃疼到全身抽搐的司晨送去医院了。

　　接下来的时间，杜铭很忙，忙工作、忙着照顾续语菲，忙着去学如何做一个好爸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都忘了司晨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司晨上班的地方，不自觉地走了进去，他问前台的女孩司晨的办公桌在哪，那个女孩说：“她早就辞职了。”

　　辞职？杜铭没做多想，可能司晨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不知道，司晨在法国时被诊断为胃癌晚期。

　　他不知道，司晨曾经怀过一个孩子，到法国后才发现，不过司晨放弃了那个小生命，因为她连自己都养不活，不想孩子跟着她一起吃苦，更不想孩子和她一样从小就成为孤儿。

　　他不知道，他的婚外情并不高明，续语菲早就找过司晨，那时司晨对她说：“续语菲，你用一个假的癌症换了我五年的时间，我用一个真的癌症换你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吗？”但其实，两天都没有，不过一个下午加一个早上。

　　他不知道，司晨对死亡有多么恐惧，所以她决定回国。如果杜铭在她身边，她应该就不会那么害怕。

　　但最终，她死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