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露滴清响》颜无水

8、乌江别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夏日绝句》

　　汉五年十二月。
　　黎明前的黑暗。朔风呼呼地叫嚣着，将满天的星斗吹得黯然失色。除了风声，只有寂静，可怕的寂静！
　　急促的马蹄声自西而来，划破了这份寂静。一共是二十九骑，然而每匹马都已疲惫不堪，每个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狂奔！一夜逃命的狂奔！
　　从汉军西面的楚歌中突围的只有八百人。阴陵的迷路，东城的追及，有使这个数字锐减。西楚霸王项羽跨在乌骓马上，回望了一眼部下，心中泛起了一丝歉意。血已染红了每个人的战袍，是敌人的血还是战友的血都已经不重要了。兵败如山倒哟！他对自己真的很失望，一个连忠诚的部下都救不了，连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的人，算得上是什么大英雄大丈夫！
　　想到虞姬，项羽的嘴角露出了甜蜜的微笑，随即又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晶莹的英雄泪。昨晚，他还和虞姬坐在帐篷里对饮。他一时兴起，擂鼓高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悲壮的独歌盖过汉军的合唱，却让虞姬拔出了雪亮的长剑。虞姬倒在了他的怀里，鲜红鲜红的血缓缓地流过了雪白雪白的颈，也流到了他的心里。虞姬最后努力地张开了她的美目，深情的望着他，然后苍白地微笑着：“大王珍重。”永远的离开了。再接着他就疯狂地奔出了营帐，杀出了重围，向东而逃。
　　乌骓马一声长鸣，把他从沉思中惊醒。天色微明了。一条滚滚东流的乌江阻住了他们的去路。“前有大江，后有追兵。看来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项羽眼中露出了英雄末路的凄凉。岂知枯萎的芦苇中摇出了一叶扁舟，舟上的老者似曾相识。难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吗？老者相貌清癯，三缕白须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乌江亭长？”乌江亭长点点头，道：“大王，追兵将至，请上船吧。”项羽踌躇了。那舟实在太小了，只容得下一人或一骑。如果他走了，乌骓马怎么办？着二十八个赤胆忠心的部下又怎么办？他们是生死与共的。然而，虞姬临终前凄美的笑容和谆谆的嘱咐又在他脑海里出现。不错，他才到而立之年，凭自己的诚信和威望，又何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可现在，他实在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三千家乡子弟随他出征，破釜沉舟解巨鹿之围，火烧阿房宫，坑埋降秦兵，建立了不世奇功。他已经英雄地活过，爱过，笑过，痛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得到的，比许多人几辈子祈求的还要多得多。烽火连年，生灵涂炭，再续战事，他又于心何忍呢？
　　他不再迟疑，将乌骓马的缰绳默默地递给了乌江亭长。乌江亭长先是一愣，然后也是一声长叹。扁舟向江心划去。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沉重的。只有乌骓马低低地唤着主人，不安地站在舟上。
　　追兵到了。汉将灌婴带了五千人。正中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汉”字强烈的刺激着项羽的眼。他们举起了刀，刀光如雪。刀光一闪，热血喷涌而出。堂堂男子汉的血！项羽的二十八个部下，一个一个倒了下去，悲壮的神情永远定格在历史的瞬间。只有项羽，依然屹立着，如同过去，如同现在，如同将来。英雄永远是英雄！
　　汉军被这场景震惊了。天地间一片寂静，连狂风都停止了怒号，为英雄默哀！
　　猛然间，乌骓马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哀鸣。那叶在惊涛骇浪中前行的小舟也消失了。
　　只有滚滚江水，怒号奔腾，生生不息，东流，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