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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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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就这样安排:我尽量联络一些官员把他们争取过来;袖苏负责我离开期间的全部事宜;台辅大人还是先和王好好谈谈。”一若边收拾公文边安排道。
“一若大人,我……”夜明向前走了一步。
“你就负责台辅的安全。”没有听到答复,一若抬起头来,“怎么了?”
“不,没什么。”
一若大人。夜明无言地望向窗外斜挂的朝阳,强烈的金色光芒刺痛了双眼。对不起,如果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其他方法,我只有离开你,离开这片土地。闭上眼,压抑不住的痛肆意噬咬着冰冷的心。
“夜明,我现在终于可以好好地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槁麟快乐地拉着夜明的手笑着嚷着。
“您没有其他的事要说吗?台辅大人。”夜明硬生生地抽回自己的手。
“有。”槁麟立刻严肃起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夜明,不,主上……”
“我不知道!”夜明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明白。您认错人了。”
“夜明!你为什么总躲着我?”槁麟拉住即将离去的夜明的衣角,“不要走,南筱。”
夜明微微转过脸,颤抖的唇惨白如纸,抖落的字句如冰露坠地地铿然迸溅。“您……认错人了。”南筱,已经死了,葬身妖魔之腹。
“南筱,你在责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庆吗?我没办法啊!那时的我没有能力辅佐你登上御座,就只有托人照顾你……”
“台辅大人,我在外面守卫。”夜明挣脱了那只紧紧抓着她的手,推门而出。我,不是南筱。
“原来是夏官大人,果然是稀客,找我有何贵干?”春官榷迹冷笑着,摆明了不想留人,竟将一若堵在厅堂门口。
“不是我要找你,是台辅的意思。”一若也直截了当地挑明:这次是来办公事,别把个人成见搅进来。
榷迹与之对视良久,终于侧身让路。“进屋谈吧。”
渐息的风中,夜明恍惚地倚在污秽的门板上,眼睛不由自主地飘向漏风的窗口,窗口露出一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为什么王偏偏是我而不是一若大人呢?为什么只要王才能救巧呢?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一若大人呢?
“其余的事就麻烦你了。”一若向送他出门的榷迹谢道。
“我也没有想要帮你,只是不能对王放着不管。当然,如果你另有所图的话,我将不惜与你为敌。”榷迹毫不友善地表明态度。
“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对王的感情远远超过你所想的程度。”一若礼尚往来地回道。
“真的假的,只有到了时候才知道。不送!”榷迹冷冷地板着面孔,毫不客气地重重关上了门。
榷迹,你这个人就是太轻视个人感情才会走入误区。你不是查到了当年的真相么?说我扔掉孩子不假,说我杀死自己的妻子就过火了。你对我和夜明的事又了解多少?你知道我当年怀着怎样的心情把夜明留在身边的吗?
一若转身走向树下的马匹,唇际挂起一抹苦涩的笑。
那一年是巧开始衰落后的第五年。看到蜷缩在一堆的破烂的兽皮中那个孩子的一瞬,他以为看到了那只小小的半兽的灵魂。孩子冻僵的小手紧紧拥着胸前一块儿几近碎片的皮毛,乱蓬蓬的银发粘成一团,皮肤上被刚落的冰雹砸得青一块紫一块,唯一证明她是活着的是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还警惕地瞪着他。
寒风冽冽,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夹着冰粒和沙砾的风中,凝望着,回忆着,等待着;而她,就在他那异样复杂的目光中紧张地对峙着,直至,最终——
“你跟我走吧。”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他总觉得自己在奢求什么,明明这样做也不会让谁对自己有更多的谅解。
孩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怯怯地敌意地瞪着他。
不知不觉地,他就向孩子伸出了手。孩子在他有力的手臂中笨拙地挣扎了几下,在发觉无法挣脱之后,便乖乖顺从地伏在他的臂弯中。
拥着孩子冰一样又冷又硬的小身体,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喜悦和感激,同时也感到自己多了一份责任。
问到孩子的名字时,她什么也没说,他便不知道孩子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
“叫‘夜明’吧,我一定会让你看到巧的黎明的。”
“一若,你终于回来了,我有事和你说!”槁麟一得知一若返还的消息便立刻赶到他的房间。
“我已经感觉到了。风,变小了,要停了吧?”一若不急不徐地笑言。
“不是这个!”槁麟难得地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灰尘四处飘落,“主上她……拒绝承认自己是王!”
果然……
一若一副“我早料到了”的表情。“也许是我的缘故。那孩子有点过于依赖我……算了,总之我去劝劝她,如何?”
“你一定要说服她!”
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在徐徐展开的门缝中逐渐呈现的是灰暗凌乱的银丝下一双雾气蒙蒙的黑眸,一若分明看到自己的身影在那双黑眸中映成一轮银白的皎月,淡淡的光芒笼在薄雾上,渐渐柔和了表情的僵硬。
面对这样陌生的夜明,一若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将她看成一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孩子。思忖片刻,他终于开口问道:
“夜明,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当王吗?”
闻言,夜明迟疑片刻,最终别过头,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不。”
“为什么不呢?”一若的手轻柔地抚过她柔顺的发丝,谨慎地试探着她的口气,“难道我不是像你的父亲一样吗?”
“父亲?我不知道谁是我的父亲。”倔强的背影,冷冷的语气,她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孤独封闭的自我世界,散发着排斥一切拒绝一切的信息。
一若默默地注视着背对着自己的少女,视野中那瘦小的身躯毕竟不再稚嫩,他却依然可以透过僵直的脖颈触碰到那一丝丝的难以捉摸的渴望。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
“夜明,”再度启口,语气盛载了些须苦涩,“我曾经有过一个半兽的女儿……”
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夜明不禁攥紧手心冰冷的汗珠。
“……她有一身和你一样发色的毛发,身体的两侧还有美丽的云状花纹,很乖巧。所以,那天遇到你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想把你留在身边,我想大概这是我心中对女儿的一点补偿。我不愿意强求你什么,只希望你能快乐。但请你用心的思考一下,如果逃避你的责任,你会快乐吗?”
敞开的房门,风的呜咽持续了片刻,而后随着门轴的转动哽在门板的另一边。
“她怎么样了?”不等一若迈进门,槁麟便迫不及待地冲到门口追问。
“怎么说好呢?算不上消沉,不过口气很硬,恐怕短时间内是很难令她改变心意。总之,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吧,我已经派人守着她了。”
槁麟颓然地坐了下来。怎么可以这样?夜明,你为什么要惩罚巧的百姓呢?
“夜明啊,有什么心事跟奶奶说,别闷在心里了。”老婆婆慈祥的目光落在夜明垂落的长发上。
“一若大人他……对您说了什么?”夜明抬起眼,眼中的雾不散。
“一若大人说你心情不太好,让我这个老太婆来陪你聊聊天。”老婆婆将夜明的手放入自己粗糙的掌心,疼爱地轻轻摩挲着。
夜明低下头,额前的发遮住了双眼,锁紧了语言。
“跟奶奶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奶奶是过来人了。虽然一若大人不了解女孩儿的心思,奶奶可都看出来了。跟奶奶说,你喜欢上哪家的小伙子了?”老婆婆笑眯眯地问。
夜明微微一楞。怎么会想到那种事上去的?但是……看上去一若大人真的没有透漏什么吧?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啊,夜明。”听不到回答,老婆婆巧妙地换了个方式问,“那你觉得袖苏怎样啊?”
“袖苏……很好啊。”夜明心不在焉地答道。
“原来如此。”老婆婆心里有了谱,就不再缠问了,转而絮絮叨叨地念叨起一些生活琐事。
夜明呆呆地凝视着窗外一片昏黄,耳边不断重复的是一若的声音:
“……难道我不是你的父亲一样吗……我曾经有过一个半兽的女儿……我想大概这是我心中对女儿的一点补偿……”
我是……你女儿的替代品?一若大人,你是这样想的吗?这就是……我的身份地位?
“一若大人!”袖苏突兀地闯进来,“风停了!”
一若与槁麟相视一笑,正要说些什么,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传来——“夜明不见了!”
什么?!
对不起,一若大人,在这么重要的时候选择离开。只是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否则情况一定会变得更糟糕。我只要一点时间,我会尽快让自己冷静下来。等我回来,一若大人,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夜明抚着里木干枯的树干,毅然地转身走向地平线的尽头。
“一若,夜明还没有消息吗?”槁麟问得很勉强,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已经联络各地官员寻找了,但夜明也会尽量躲藏而不被发现吧。”
说起来,夜明失踪的第三天就开始刮风,但无论如何都觉得这风和近十年中的风不大相同。一若轻轻敲打着窗槛,陷入沉思之中。
“滴——嗒——”
一若抬起头来,静静睇着指间殷湿的痕迹。这是哪里来的水呢?这么清凉……
莫非……是天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