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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番外 选择 ...

  •   蓟州城下,明教人马锵锵驰近,杨逍临阵督战。城门开处,孛术鲁带缰奔近,身后军众跟来,推上一个容色秀丽的白衣女子,她身上并无绳索捆绑,但显见得受制于人。孛术鲁跳下马来,抓住这女子后心,抽刀架在她颈中,高声道:“杨逍,你必定知道她是谁。速命你的人马后撤,不得攻城,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杨逍看的清楚,脸上忽起了一些极细微的波动,但那只如杨柳枝拂过水面,迅即平伏,冷笑道:“孛术鲁,你随便找个女人就让我撤兵?她可有倾城倾国之色?”

      孛术鲁一怔,大声道:“杨逍,人可以假冒,这东西可做不得假!”扬手抛出一物。

      杨逍伸手接了,一块铁牌入手冰凉,正是铁焰令。他一见这被挟女子,就认得是心爱之人,如此说只想拖延时刻,脑中无数个念头闪过,却苦无良策。若有异动,孛术鲁手上微一用力,就能要了纪晓芙性命,两方之间隔了四、五丈远,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救援。热血上涌,便要下令退却,先保住她无恙再说。

      纪晓芙平日深居简出,除了明教首脑,并胡青牛、周瑾等几人心中有数,众人多不知道关键。见敌军将领特特的劫持了个女子要挟杨逍,均想必定是左使以前惹下的风流债,众目睽睽,要看他如何抉择收场。周瑾心知不妙,低头轻声道:“左使,范右使他们已经埋伏妥当,只等您的旗花火箭讯号。”竟不敢去看他脸色。

      一语入耳,杨逍便打个激灵,方觉千万道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围城十日,已将城内实力消耗的七七八八,而蒙古支援大军后日便到。破城正在今日,内外接应,前锋后援俱已安排周全,若不能一鼓作气攻下蓟州,错过佳机,非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因一己之故军心动摇,日后兵势更难以预料。

      这一犹豫,孛术鲁已看出倪端,大吼道:“杨逍,我数到五,你若不答应,我就杀了她!”

      杨逍咬了咬牙,强制按捺心神,抬起头来,双眼寒芒逼人,一盛而敛。用一种讥俏得如剑锋划在冰上的语调冷冷的道:“你姑且试试看。数到五?……你为何不只肯数到三?那样岂非更紧张刺激得多。”

      孛术鲁铁青着睑,道:“一。”他声音都已紧张得嘶哑,说了两次,才说出这个“一”字来。他知道若是杨逍不答应退兵,那么非但手上这女人要死,他自己也休想活下去了。

      但杨逍却丝毫不像要答允他的样子,他高傲得像用自信的石头和自负的刀所雕出的塑像,面上皆是几可令人震怖的坚毅之色。

      孛术鲁嗄声道∶“二。”

      杨逍居然微笑起来,笑得洞透世情,像是来看一场事不关己己不关心的戏一般。周瑾在他身边却暗暗心惊,杨逍右手青筋暴起,精铁所铸铁焰令,已经陷下五个指印。

      孛术鲁实在不愿看到这微笑,只有指望纪晓芙。据他派在明教中的奸细打探,原是见一处居所守卫甚严,只得杨逍一人进出,方留了意。后来查知是个女子,而杨逍以夫人相称,日常行止爱重极深,竟是一段痴情,绝非皮肤滥淫,才动心思劫掠她胁迫杨逍。后又从她身边得了铁焰令,更是确信无疑她可换蓟州城池。

      他希望她哭叫骇怕,更希望她会说:“我能为你而死,死也瞑目了,但愿你莫要忘记我,每到春秋忌日,你能在我坟前燃一炷香,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以杨逍的多情至情,八成会为之动容伤悲,不能自制,就算不想撤兵,也会撤兵了。但这女子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等着,既不焦虑,也不激动,仿佛与杨逍毫无关系,脖子上亦无这把利刃,呼吸心跳平稳之极。

      孛术鲁既是惊奇,又是失望,生死攸关,这两人竟连一丝哀伤的情绪都没有,他们难道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么?还是情报有误,他们不是夫妻?这般一想,心下一沉,原来有恃无恐的气焰低了一大半,持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微微发抖。

      周瑾也发觉不出,杨逍眉骨上布满冷汗,汗湿背衫,心乱心动心痛之中,用尽气力方能镇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凝神看向纪晓芙,流露出一丝疼惜。她的发为晚风所乱,神情略有伤感,但坚定,紧紧抿着嘴唇,抿出一种断然的沉默。抬眸横波,眼神中不带半点惶怯。两人目光相撞,一霎间似是交流了千言万语。

      孛术鲁咽下一口唾沫,叫道∶“三!”一声余音未了,这女子忽将颈项往前一探,正碰在刀刃上,登时鲜血迸出,溅上袍袖。纪晓芙脸白犹如临溪的水仙魂,身子软倒下去。

      白驹道隙,猝不及防。纪晓芙虽被点了穴道,身子动弹不得,但脖颈以上却能转动,这一下引颈就戮,两军阵前虽皆是见惯了生死的汉子,目睹这女子的烈性,亦都瞪大了眼睛,怔怔站着。杨逍目眦欲裂,踏前一步,张口欲呼,却哑然无声。

      孛术鲁眼见纪晓芙求死,护身符已然无用,把心一横,挥手将纪晓芙甩了出去,刀交右手,摆出架势,道:“杨逍,来罢!”

      那壁厢纪晓芙还未落地,一道青色人影快如闪电奔至,已双手托住她,回到明教阵中,正是早已掩至近处的韦一笑。杨逍巍然沉毅之态全失,脸如死灰,全身发抖,摇摇欲坠,齿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杀!”带了强烈得发狠的心愿。明教军马得了这一个字,如潮水涌至,齐声高呼,真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火箭窜上天空,四面号角声此起彼落,远远望去,旌旗招展,剑戟如林,马匹奔驰来去,蓟州城便如裹在一片尘沙之中,大军已经合围。

      杨逍全然听不见铺天盖地的喊杀之声,脑中一片空白,转身飞掠到阵后。他的眼已漾满了泪水,可是并没有落下。踉跄扑近纪晓芙身前,拥住了她,双手抖得像风中的瘦竹。她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听到血流出来的声音,痛得几乎连一切感觉都离开了他,只觉天地昏黑。一股洪荒猛兽般的恐惧,迎面一拳把他击中,遂又扣住他的咽喉,令他一丝气都喘不过来,耳畔听见自己变了调的嘶喊:“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却有人用力拍打他肩膀,贴在耳边厉声道:“左使,若要她活,你且放手!”

      杨逍怔怔的抬起头来,整个人已似给抽去了生命,眼球里都是血丝,直似淌到脸上来,嘶声道:“什么!”

      说话的是“医仙”胡青牛,快手快脚的打开药箱,翻出一只青瓷瓶子,剔了木塞,翻转过来将瓶中白色粉末倒在纪晓芙颈中,一边止血包扎,一边道:“夫人好定力,也好本事,一丝不乱,以颈侧迎上刀锋,只伤了皮肉,要害却是无损。”这番话正是说给杨逍听的。

      杨逍本来正冷得发颤,整个人即刻似浸在温水里,一下子便打从心里暖了起来,似迷途的人看见灯光,漂浮于海上的人遇见了船。将信将疑的查勘她心跳脉搏,果然无恙。大悲大喜之下再也控制不住,他好像是从来有血无泪的,好像是从来刚如冷石的,但这一刻,他软弱非常,跌坐在地,一串泪水落下来,正打在她面颊上,几乎在呜咽中唤出:“丫头——”

      纪晓芙虽是性命无碍,但刀刃锋利,颈中血肉模糊,只痛的两眼发黑,合着双目正自强忍,忽觉着脸上滴了些温热水珠,勉力张目,正对上一双悲欣交集的泪眼。她从未见过杨逍饮泣,登时将自己痛楚抛开,只想要他安心,强撑着道:“我没事。”只说了三个字,牵动肌肉,血涌的更多,又浸透了两层新裹上的纱布。

      杨逍一惊,忙掩住她口,定了定神,解开她被制穴道,紧紧攥着她手,喃喃的不知说了些什么。韦一笑耳朵尖,在旁正听见“阿弥陀佛”四个字,若是往常定要嘲笑杨逍一番才罢,此时却感慨两人至情,更是钦佩纪晓芙临危之勇,道:“杨逍,你就留下来照顾老婆罢!孛术鲁这厮技不如人,竟然劫人妻子要挟,不是汉子!且交给我收拾他!”

      杨逍自知神智已乱,不能专心,幸而敌军已是强弩之末,他事先布置俱到,倒也不足为虑,便点了点头,道:“多谢!我只等消息罢了。”

      胡青牛缠裹完毕,又给纪晓芙服下安神止痛的丸药,交待几句。杨逍应了,小心翼翼抱起她,往驻扎之处行去。胡青牛留在原地,救治战场上受伤的明教教众,手上忙活不住,心内感叹那两人相爱久而弥笃,暗道:“杨逍何等不可一世,坚强冷静,却只为她激动伤心。”想起当年杨逍带她来蝴蝶谷求医,变颜变色的疯狂之状,比之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晓芙仰在他臂弯中,疼痛略减,嘴唇微启,正要说话,杨逍已俯首以唇轻轻蹭了蹭她鼻尖,低声道:“丫头,伤好之前,你不许言语。若是多流一滴血出来,我生吞了你!”语气似是温柔玩笑,又带了不容反驳之力,说完呲出一口白牙,似是欲择人而噬。

      纪晓芙微微愕然,自知多话于伤愈无益,但对上这般威胁,只是想笑。忍了一忍,抬手伸了食指,在他胸口慢慢划下字来。

      杨逍细细分辨,她写道是:“我也不许你哭。”停步不前,皱眉沉沉道:“丫头,你笑话我?”

      纪晓芙不能摇头,目光中却全是反对,又划了些字,是:“有你为我如此伤心,我就算真的死了,又有何妨。”杨逍一震,咬牙斥道:“你若再说死呀活呀的,我……”纪晓芙的手却垂了下去,药效已显,她再无知觉,沉沉睡着。

      杨逍静了一静,抬头见玉兔初生,月光似湖水一般漫延开来,漾漾荡荡,轻轻柔柔。沉缓说道:“傻丫头,你死了,我还能独个儿活着么?”

      回到居所,杨逍轻手轻脚为妻子换下血衣,安置她睡好。长嘘口气,掩好房门,坐在外间听取军情战报。他恼恨纪晓芙受伤,指令再不容情,一夜鏖战,全歼蒙古残军,孛术鲁身首异处。

      霞光初照。纪晓芙醒来,发觉屋中陈设已变,微微诧异,杨逍坐在床沿扶起,微笑道:“丫头,我们已在蓟州城中,你不便颠簸,在这里养好伤再走。”

      纪晓芙拉过他手,划字道:“因私废公。”杨逍反手轻拍,正色道:“蒙古大军不日即到,需要布防;明教教众也需整顿修养。就算我因私废公,谁敢多话!你昨日险些将性命赔上,还不够么?”将铁焰令放在她手中,微笑道:“收好了,莫再给人拿了去。”

      纪晓芙握着铁牌,本不在意,忽觉触手有异,拿在眼前细看,五个凹陷清晰之极。心中一动,指尖轻探,已明明白白杨逍当时的胆战心惊,苦恼焦虑。想起昨日之险,几乎生死相隔,不觉眼眶湿润。

      杨逍双手环抱她肩膀,低低道:“丫头,你怪不怪我?”

      纪晓芙眨了眨眼睛,尽是不解之色。

      杨逍轻叹道:“蓟州城一日攻不下来,第二日还能再攻,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该怪我不将你的性命放在心上,不肯立刻答应撤兵,让你受苦。”

      纪晓芙眼色温柔,在他掌中写道:“谁没有父母妻儿。机不可失,那日攻城,死伤最少。”缓缓挨近,唇轻轻贴在他脸颊上,又写道:“你说数到三,我明白。赌赢了。”那时眼见事急,若是大军退却,后患无穷。纪晓芙本不畏死,听了那一句,又看他眼色,便知其意,索性依法一拼。后来发觉那蒙古人先发起抖来,心里就有了些底儿,自伤之后闭气往下倒去,果然险中求胜。

      杨逍轻吻她耳垂,感激、疼惜、爱怜、钦佩之情同时涌上心头,喃喃道:“外间他们议论,只说这如同当年郭大侠据守襄阳,蒙古人绑了他的爱女郭襄威胁一般,还说什么你我也是大义大勇。可谁又知道那心痛断肠的滋味了?丫头,你千好万好,最大的坏处却是太体惜我,教我几乎承受不起了。”

      纪晓芙由着他温存,两心相通,纵然一言不发,亦相互早知对方心意。

      从此杨逍着意服侍,诸般食物都是易于吞咽的肉糜羹汤,省了咀嚼之力,减些疼痛。胡青牛用药也颇有神效,纪晓芙一日比一日见好。

      这天杨逍解开她颈中纱布,一圈一圈绕下来丢在一旁,轻轻抬起她下颌,侧头细看。伤口已愈,颈项间细白的柔肌只剩一道痕迹,仿如横系了一丝红线。不禁心口一疼,百转回肠,伸指在那红痕上珍珍惜惜的一抹,笑道:“丫头,好了,说话罢。好久没听见你叫我了,真闷的慌。”

      纪晓芙扭过身子,只是不开口,仍以指划写道:“不让我说话的是你,要我说话的也是你,我是任由你摆布的么?”

      杨逍眉头一拧,忽然合身将她扑倒在榻上,凑在她颈中挨擦,轻呵浅吻。纪晓芙“哎”了一声,一面躲闪,一面去推他,痒痒的不由得笑出声来,叫道:“杨逍,我才好了,你又来闹!”

      杨逍抬身抱起她来,得逞笑道:“这不是说话了么?”

      纪晓芙望见他眼中情意真切,也恼不得他,伸手半轻不重的敲在他头上,算是泄愤。止不住唇角笑意淡柔,仿如落花化成蝴蝶,回到枝上叶间。一迭声的道:“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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