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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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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夏末,杨筠清正在楼上打理自己的换季衣衫,忽听脚步声响,刘氏的贴身丫头梅香奔上来,气喘吁吁道:“小姐,夫人请你快去祠堂!”
杨筠清一怔,抬眼见梅香一脸惊惶之色,也不多问,匆忙下楼,步履如飞,穿杨宅后门掠到杨家祠堂,母亲正一筹莫展,眼巴巴往祠堂里面瞧去,却并不进去。杨筠清急问道:“娘,怎么了?”
刘氏六神无主,道:“不知为何,你爹脸色不好,带了天弼进去,说要当着祖宗审他,我看着势头不对。你爹叫人把我拦在外头,说我不是杨家的人……这……你二哥又不在家里……”
杨筠清一瞥,见院门口守着两个家丁,不经意似的伸手抚弄头发,突然发难,一朵珠花,一枚金钗分射两人胸口穴道,一击而中。哼了一声,啐道:“我可是姓杨的。”放轻脚步,往里面赶去。
祠堂屋门紧闭,杨筠清不敢造次,踮足贴近,往门缝中偷眼瞧去,杨路虎目圆睁,正在盛怒之中,厉声道:“逆子!我杨家世代忠良,你、你竟然结交邪教妖人,还说要投入魔教!怪不得年前跟你提的几门亲事你都借故不允,原来是早有打算!”
杨天弼长跪在地,仰头抗声道:“儿子和明教教主阳顶天相识,那是个武林中少见的英雄。明教旨在济民救国,但历朝均受官府摧残。明教为图生存,行事不免诡秘,并不是什么魔教!”
杨路暴跳如雷,喝道:“胡说!魔教就是魔教!放着那么多名门正派你不入,偏偏要跟那为非作歹的邪魔外道扯上干系!”
杨天弼冷笑一声,道:“那些和尚道士,各持清修,不理世务,能有什么作为?明教却聚集乡民,不论是谁有甚危难困苦,诸教众一齐出力相助……”
杨路截口道:“孽障!”气得浑身发抖,揎袖捋臂,举起右掌,咬牙道:“我今天就当着列祖列宗处置了你,省得江湖中日后多一个魔头!”说着便往杨天弼头顶拍去,他却并不躲闪。
杨筠清于父兄争执似懂非懂,忽见父亲动手,吓得魂飞魄散,踢门抢进,尖叫道:“爹爹,不要——!”杨路手一抖,偏了半尺,正击在杨天弼肩头。“咔嚓”一声,杨天弼左肩登时塌了半边。杨筠清骇然失色,惊呼道:“大哥!”扑过去扶他。
杨天弼满额冷汗,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哼也不哼,按住左肩。俯身向杨路磕了三个响头,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往外便走。到得门口,亦向母亲跪下叩首,一语不发,眼色倔强,磕绊着步子就要离开。
杨筠清叫道:“大哥!”急步跟上,她身量不足,勉强支撑兄长,转到街上,招手叫过一辆马车,推他上去,吩咐车夫往曜园方向。
车厢之内,杨筠清小心翼翼,双手轻柔若无,整理杨天弼粉碎的肩骨,低声道:“大哥,忍着点。”自己却抽抽搭搭哭起来,泪珠连连断断。
杨天弼自行点了肩上穴位,疼痛稍减,伸手抚了抚杨筠清头发,黯然道:“云儿,我再不是杨家的长子杨天弼,已经改名杨逍,加入明教,便要走了。你不用管我,快回去吧。”
杨筠清心中糊涂,张大眼睛,反诘道:“杨逍?可是……你还是我大哥啊。”自车窗瞧见街上医馆,忙命停车,跳下去取了夹板绷带等物,卸了耳畔一只珠环丢在柜上,匆匆回来,为他固定肩骨。又道:“我不懂什么明教,可大哥你受了伤,怎么能走?爹爹一定是一时生气,我们且到曜园去避一避,等爹爹消了气就好了。”
杨逍长叹,一时也没法子解释这正邪之分,但伤重是实,的确不好到处走动。他和小妹情谊非比一般,见她流泪,也不忍就此告别,只得点头应了。
曜园地处北郊,外围一带荒林茂密,却按奇门遁甲布置,外人难近,更不知其中藏有院落,园中仆役全是聋哑之人。杨家以之为避乱之所,数代经营,内中别有天地,曲径回廊连通亭轩水榭,奇花异草四季流红滴翠。杨筠清十分喜欢那幽静雅致,一年之中必有几个月耽搁在园中,将随身之物也搬来不少。此时来到,即刻调配了安神止痛,接续断骨的药物为杨逍内服外敷,又亲自吩咐饮食。知他左臂不能动转,便如同影子一般跟在身边照看,拿东递西。杨逍叹气道:“云儿,你太小,让丫头来就好。”杨筠清心思灵敏,已经觉察事态并不简单,只是摇头,哽声道:“大哥,你伤好之后就要走了不是?让我帮你一时。”杨逍无言以对,只得由她去了。
五天之后,梅香送来一信,并一只锦囊,交与杨筠清。杨筠清大略一览,神色微变,问道:“爹爹和娘怎样?”梅香答道:“老爷和夫人命人到少林请二少爷回来,旁的并没什么。”杨筠清点头,打发梅香去了,低头默然良久,取出锦囊之中一方灿然若金的田黄印石递给杨逍,颤声道:“大哥,日后有难处,凭这方小印,可以到杨家各地商铺支取银子。还有这曜园,爹爹说已经归我所有,大哥你若是回来……若是回来……”眼圈发红,扑在他右边肩上涕泗交加,放声大悲,再也说不下去。
杨逍一叹,轻拍她后背,柔声道:“云儿,我必定回来看你,别哭别哭。”杨筠清啜泣略止,噙着一眶泪水,抬眼道:“真的?”杨逍微笑,温然道:“大哥何时骗过你?”杨筠清歪头想了一想,终于破涕为笑,重重点头道:“嗯,到时我给大哥准备好酒!”
不久之后,一口棺材自园中运出,杨家长子天弼暴病身亡的消息传出。次子杨天钺自少林归来,执掌家业。
杨逍只在园中督促杨筠清练武,恨不能将所学尽授。其间,刘氏来过数次,都在夜间,坐在爱子榻前,默默凝视,潸然泪下。杨逍并非不懂慈母心意,但此事深思熟虑非止一天,去意已决,志不可夺,只是装睡不忍而已。
草枯叶黄,万物萧条时,杨筠清倚门而立,眼看他跟随一位威仪棣棣、有平视王侯之气派的蓝衫男子往西去了,虽然早知有此一别,仍是心内酸悲,垂泪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