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江月 ...
-
十月二十四日夜,凌江会倾巢而出,十五六艘战船各备足了矢石火箭,乘北风自长江与洞庭湖的交界处城陵矶往君山下的飞鱼堂水寨行来。遥遥看去,只见寨中灯火倒映江中,偶有往来帮众巡逻,平和宁定,与平日并无二般。
严行威做了一个手势,船上众人点燃火箭,雨点般掷射过去,火屑四溅,水寨登时一派红光,金蛇乱舞,惊呼喊叫之声不绝于耳,人众纷杂慌不择路,不少跳入水中,已是大乱。
片刻之后,火光映照下,七艘船只自水寨中划出,风灯照亮前方水道,当先船上便是余言秋。
举目看去,为首对船宽大高耸,以胡桃色木梁制成,帆淡青,气派高华,帆上书写飞越神意的三个字:凌江会。船头上立着一秃顶大汉,正是严行威。他身边除了没了双耳,看起来颇为古怪的严隆外,还有一个脸窄而长的黑衣中年男子,脸上神色残忍冷峻,令人见了不寒而粟。
两船相隔十余丈对峙,更显的凌江会船舰大且坚固,飞鱼堂方面船只小而脆弱。若再乘风势下压,将如车碾螳螂。
余言秋厉声道:“严帮主深夜来访,意欲何为?难不成是给我拜早年来了?”
一阵尖细的笑声自对船发出,那持剑的中年男子答道:“余帮主要了严公子的一对耳朵,我们自然要讨个公道回去,还用多问么?”
余言秋见对船又接近了多丈,喝道:“阁下何人!”她身后帮众,人人弯弓搭箭,准备再接近少许,立即发射。
严行威代答道:“你真是有眼无珠,连白山黑水间第一高手长孙薄都不认识,还作什么帮主?”
余言秋讶然道:“张真人认得他么?那岂非他也不用当武当掌门了。”
严行威原意只在推捧长孙薄,闻言登时语塞,长孙薄更是十分尴尬。
严隆却瞧见余言秋身侧的杨逍,指戳怪叫道:“余言秋,怪不得你不肯跟我,原来是另有……”污秽言语尚未出口,突听面门风声微响,想要闪避,但那物来得好快,不知怎样,口中忽然多了一物,舌头上觉得有些鲜腥,又惊又恐,慌忙吐出,似是一块鱼头。只听杨逍冷然道:“公子已经没了耳朵,连舌头也不想要了么。”
严行威又惊又怒,声音暗哑沉闷,道:“余帮主那边帮手,又是哪一路的好汉?”
杨逍神情冷傲悠闲,哼了一声,道:“就凭你,还不配知道我名姓。”
严行威怒极反笑,嘿声道:“凭你是谁也好,就同飞鱼堂一起葬身在这洞庭湖中罢!”轧轧连声,数十块尺许见方的石头,先一步从投石机弹出,凌空投至。同一时间,飞鱼堂各船尾舱处张开了四个小窗,四股黑烟,喷发而出,转眼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已罩住船队。船上帮众腾跃而起,拳脚齐施,把有机会击中船身的石头以巧劲卸飞,余言秋已下令船头往南转向,往洞庭湖中驶去。
严行威狂笑不止,得意道:“这婆娘手足无措,今夜风大,放烟雾管什么用处!”回头道:“隆儿,你带一半人马,先缴了她的老巢,我和长孙大侠去擒她!”他已看出杨逍武功不俗,不欲爱子涉险。严隆点头,脸上笑容轻浮,道:“爹,余言秋……”严行威呵呵笑道:“我省得,必定给你带回一个活美人来。”他早知道严隆垂涎余言秋美貌非止一日。
果然风大烟散,严行威催船前进,笑道:“洞庭湖绵延八百里,却茫无边际,一览无余,没处躲藏。必要在东湖之中追及这婆娘,若给她逃到西边还要费事!且看谁的夜航本领更高明!”他却不知道飞鱼堂船内装设飞轮,只觉渐追不及,略一沉吟,回头吩咐了几句。
大船上放下五十多艘快艇,衔尾穷追,桨起桨落,速度比大船快上近倍,以扇形阵势出现湖面上,形成包围合拢之势。此时,风向却渐往西偏,午夜之后,竟转了南风。飞鱼堂船便于夜色掩护下撒出大团大团的石灰粉,随风似一堵墙壁般朝敌艇卷压而去。猝不及防之下,有泰半敌人被石灰渗入眼去,惨叫痛哼之声不绝响起,余者掩眼别头之际,矢石已像雨点般往艇上招呼,本是来势汹汹的快艇群,顿时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余言秋神色专注坚定,微微一笑,不妨蓦地风声疾响,一人破空而来,大鸟般投向船中,长剑如电,向杨逍刺去。杨逍冷哼一声,踏前一步,迎空截击。余言秋也抬头上望,不意一件黑袍向她兜头罩下。长孙薄先袭杨逍,竟是声东击西,黑袍之后,七点寒星光芒幽蓝,显是淬了毒的,直射余言秋。
杨逍暗叫不好,真气一沉,半空中以足尖踢飞了五点寒星。左手袍袖卷住利剑,长孙薄只觉长剑传来一股奇怪的力道往下拉扯,急松手撤剑,两人落在甲板上,杨逍右掌已卡住他咽喉,低喝道:“拿解药来!”原来余言秋视线被遮,听声辨形,手中分水蛾眉刺磕飞了一点暗器,却还有一星寒芒钉入了她左肩。
余言秋伤处麻痒难当,咬牙握住左肩,冷颜止住尽是惶然之色的属下,喝令道:“放火箭。”
敌船上虽竖起生牛皮和挡箭铁板来,却不防水中那一截船身,早沾满火油,入水不熄,更不怕水浇,霎时火舌蔓延,烈焰冲天,燃亮了黑夜中的湖面。
那毒药却发作的好快,余言秋只觉一阵眩晕,昏昏欲睡,模糊中似是看见杨逍将那人掼在甲板上,疾步走来,耳边听得诸人惊呼道:“帮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她神志渐复,勉力睁开双眼,便听见有人喜叫道:“小姐!小姐……这可好了……”却是青儿声音。定睛看去,那丫头伏在榻边,脸上犹有泪痕,却已展开笑颜,哽声道:“小姐,吓死我了……”
余言秋挣扎起身,只见烛火晃漾,自己在一叶小舟之中,左肩伤处已然包扎妥当。青儿犹自说道:“多亏杨爷夺了解药,让我给小姐内服外敷,这才好了……严老贼和那伤了小姐的刺客都给杨爷擒着了,没了耳朵的小贼在水寨吃了大亏,被周、吕两位副帮主拿下。杨爷真好计策。”
正是杨逍见飞鱼堂人手实力远远不如凌江会,设计水寨遭袭惊乱之相,实则寨中并无多少人手。待到严隆得意洋洋闯入以为能清缴飞鱼堂时,船只早给事先埋伏下深谙水性的好手凿漏,飞鱼堂人马自寨外合围,已成瓮中捉鳖。因凌江会分兵一半,众寡之势逆转,难敌飞鱼堂的精兵强将。余言秋自己则领船入湖,以火攻之计以少胜多。沿湖渔民,平日多得飞鱼堂庇护,此夜也枕戈待旦,将那抵挡不住,离水登岸寻路逃生的凌江会人众擒了许多。
她笑了一笑,道:“水寨那边怎样?众兄弟呢?”
青儿笑道:“水寨给烧了些,正在整修。男人们还不是喝酒吃肉,大呼小叫的闹死人,小姐受了伤,还是静养的好。”那伶俐丫头眨了眨眼,道:“小姐还少了一个人没问罢?”见余言秋微有忸怩神色,忙道:“杨爷独自回君山渔村去了。”
余言秋叹了一声,隐蓄幽怨。她也知道,自己部属男人较多,因而不□□言,同僚彼此之间也更易生嫉,一个处理不好,恐怕就变成了□□□□,魔女下场。杨逍此举正是维护她威信名声,却也不禁微觉失意。却见青儿站起来,笑着出舱去了。
过了一时,有人拉开舱门,进来的不是青儿,却是杨逍,立在她面前微微笑道:“不要紧,解药服用及时,明日包管就好了。”
余言秋竟不知道,这船正是泊在那渔村岸边。听他这一句,正如小时无忧无虑,父兄尚在时对她的安慰之辞,此时,方才想到惊怕,似是只有他能依靠,禁不住直扑到他怀里,眼泪籁籁,落到面颊上来。杨逍平日里见惯了她雷厉风行,此时却如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般,心中忽起不忍之感,环住了她肩膀。
余言秋哭了片刻,渐渐止了泪水,抬头时脸上飞起一道红晕,低低道:“你前世姓柳?不是柳下惠就好。”说着抱住了他脖颈。因受了伤,她举止间很累,也很倦;神情很无奈,也很惘然,流泪顾盼之间,却别有一种幽幽情思,默默动人。
那一天晚上,江月皎皎,清明照在波心,照在人脸,照着她的心。
一直以来,她在忙与累之间奔波,自己也不知道将来有没有依凭。江湖上的女人,如果还要在江湖上立得住阵脚,虽然不可以不择手段,但付出牺牲和冒险,总是要咬着牙硬撑的。她的孤独,苦在心头,点滴自知,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在他面前,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本应给男人来疼惜的。
此一役,飞鱼堂声名远扬,凌江会从此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