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龙》望浮君

7、第六章 六． 几

　　六．
　　几日眨眼便逝，东海热闹非凡。九重天上的仙人早就无聊多时了，除了那几个实在清心寡欲到极点的仙君，大多数仙人都能在东海龙宫里见着。水晶宫外冠盖如云，珠围翠绕；珊瑚墙内觥筹交错，高朋满座。
　　青龙孟章神君和朱雀陵光神君各守一方自是好久不见，叙旧叙得热火朝天；日日见面熟得不行的天蓬元帅拽着天佑元帅的袖子，非要与他拼酒；碧霞元君和黎山老母说些细碎琐事，一起追忆往昔；也有那抱团聊天的五方五老，四值功曹；龟蛇二将最是中意东海密酿，福禄寿三星偏好新鲜海味；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将，各个自寻乐子。更有甚者，哪家仙君未出阁的女儿也被娘亲带来，名为庆贺，实为挑选如意郎君；亦或者哪家公子瞧上了哪家女眷，暗暗记下名字，回去求个亲也未尝不可。总而言之，这场婚宴实在是对众仙联络感情，增加人际交往发挥了莫大作用。
　　新娘子自是不能见人，但她妹妹霖柔却东转转，西逛逛，和这位前辈交谈片刻，和那位公子相谈甚欢，不动声色间，将各人各相记了个通透。也不是说她刻意为之，不过是本性使然，让她本能的对身边人世变幻极为敏感。
　　有一位神女，让她有几分在意。但还未等她前去攀谈，那位神女便好像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霖柔柳眉微蹙，将其置于脑后。
　　宴会进行了一会儿了，天帝尧熙果然出现在了东海龙宫，惊得一众小妖散仙当即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尧熙也不愿打扰众人欢喜，稍稍露了个面，和四海的王族交谈了几句，就准备回天宫去了，毕竟，若是他一直在这里，这婚宴的宾客肯定不能尽兴而归。
　　尧熙临走时，却被昆旸拉住了。
　　他回眸一看，昆旸一脸坏笑，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凭尧熙对他的了解，他便知道昆旸又有什么坏主意了。只见昆旸扬手一指，指向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问道：“哎，尧熙，你看那个木头一样的人是谁？”
　　许是他的眼神太明显，或是声音太大，那人竟回头看过来。尧熙眯了眯眼，那个黑衣的身影怎么看怎么熟悉。
　　看见自己所指之人回过头来，昆旸一点也没有偷窥被抓的自觉，反而邪邪一笑，大大咧咧的站着。他皮相化的本来就好看，这样勾唇一笑，红眸中水波荡漾，看醉了多少旁人。那着黑衣的人却好似没有反应，面目平静的看向昆旸。出乎二人预料，那人竟然朝他们走来。
　　尧熙看着越走越近的人，熟悉感越发强烈，但感觉却不知从何而来。面目自是不相识，也从未见过，但水中浮动着一股力量，一股纯净的大地之力让他非常疑惑。
　　正错愕着，那黑衣的人便来到了他们面前，他并未像众人一样神情惶恐，也未露出面见天帝应有的恭敬，这让尧熙有些许不快，倒也不欲问这人到底是谁，便要离去。
　　昆旸正对这一脸冷峻，表情欠奉的男人很感兴趣，挥手跟尧熙作别。尧熙走后，四周一直被压抑的欢快气氛一下高涨起来，就连昆旸也受到了些许感染，但面前的男人还是面无表情。
　　这让昆旸更有兴趣了。
　　这男人鬓若刀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部线条极为刚毅，黑发随便束在脑后，一袭黑衣无甚花纹，看起来就是极为普通的面料所做，周身气场平平，实在是一个放在人堆里就会立刻淹没的男人。但他的眼睛，却是十分特别。碧眸之人在三界不算少见，但以妖为多，尤其是树妖，但昆旸从未见过一双这样的眼。
　　绿的极纯净，却不显得浅薄，比春水的颜色干净却深沉，比翡翠的颜色深邃却质感柔软，总会让人想到最幽深的密林，在阳光和微风的浮动下如同大海的波浪一般起伏的样子。又或者昆旸曾在人间见过的，早春时候绿油油的麦地，充溢着那样旺盛的生长力。这种碧色，是会发光的。而且他眼尾微微上扬，好像纹画了无尽的笑意，让他冷漠的面容都显得和善了几分。
　　这双眼让昆旸一下就记住了这个男人。

　　男人神色不动的打量了一下昆旸，又仔仔细细看他的面容，最后有些疑惑似的蹙起剑眉，神色无比认真地问道：“阁下是...殷以珏吗？”
　　昆旸一愣。
　　“殷以珏”确实是他的假名，可这假名只是他行走人间之时用的，并未告诉过任何天界之人。或许眼前这男人，是妖？
　　不，不会。昆旸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力量很薄弱，好像全部溶解在水中，但作为龙族，就算是最细微的气息他也可以捕捉得到。而在这个男人身边，浮动着的是极为正统的神力，感觉很像大地之力，但他却不能确定......如果是这人刻意隐藏，那毋庸置疑，此人实力在昆旸之上，而且是大大超过了他。
　　这个认知让昆旸对他又有了几分忌惮。作为龙王之子，若不是修为差距太大，很少有能在力量上超越他的。龙族与生俱来的强大实力，也是让它们一直蠢蠢欲动的最根本原因。
　　昆旸眯起眼，不答反问道：“你是何人？”
　　男人又有些困惑地皱眉，好像对他的问话不甚明白，但还是答道：“黎臣。”
　　简单明了，惜字如金，倒和他的外表极符合。
　　黎臣？以昆旸的见识来说，他并未听说过这人，所以他的问话几乎相当于没有回答。无论对神仙还是妖魔来说，最怕人知晓自己的本相真身，所以昆旸右手藏于袖中，暗自捏了个法决，想要一探这男人的底细。对这法决来说，若是施术者实力在对方之上或差距不大，那便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若是实力相差悬殊......
　　那就是现在这结果了。
　　黎臣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眉头也皱着，却问道：“我已告诉你我本名，你为何还要看我真身？”
　　“.......”
　　昆旸竟然无言以对，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我从没听说过你，所以对你有些怀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吧。同时，他也有些惊愕于对方的坦诚——竟然初见就以本名相告，实在是稀奇。
　　能言善辩、向来不吃口舌之亏的昆旸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只能微愣地瞪着对方。若是尧熙在侧，定是要笑出来的。
　　气氛一时有些僵。
　　黎臣见昆旸不说话，以为他恼自己，便出言补救道：“真身......我让你看便是。”说着，右手二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个符，伸手就要点在昆旸的前额上。昆旸不由自主地一闪躲，但看及黎臣清澈无杂却又深沉的绿眸，又不再躲。一定是他的神情太无辜。昆旸这么愤愤的想着。
　　黎臣二指点在昆旸额头上，昆旸只觉眼前一阵白光闪过，自己已身在炎炎烈日之下。天空上悬着巨大的太阳，距离极尽，灼烤的感觉十分清晰。他晃了晃头，抬眼便看到了一棵树。
　　对，一棵树，却又不是普通的树。
　　树极大，足足有九人合抱之粗，枝干坚实挺拔，直插云霄，树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整棵树只有叶，并无花，枝叶层层叠叠铺天盖地，遮挡了如火的烈阳，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荫凉。那叶的颜色...和黎臣的眸色如出一辙，是三界都难得一见的纯净却又厚重的青。叶片滋润莹澈，似瓷非瓷，似玉非玉，风吹动叶子竟有金属碰撞之声，甚为清脆悦耳。昆旸看的有些愣了，一时间呆立在树前，竟不知作何反应。直到黎臣好似有些不耐，收回手指，法术随之解开。
　　面对着眼前这黑衣黑发的男人，昆旸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他盯着那双熟悉的眼，道：“你是......”
　　黎臣知他要说什么，点头道：“三界一般称我的真身为‘若木’，不过很少有人唤我此名。”
　　长于日落之地的神树，本应于天地同寿，无论是修为还是阅历都应该深不可测......昆旸看着一脸坦然的黎臣，但他怎么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傻呢......
　　昆旸收好有些讽刺的神情，拱手道：“原来是前辈，小龙昆旸，失敬，失敬。”
　　黎臣道：“阁下不必如此...我找寻阁下已经许久，今日终于得见。”
　　阁下？许久？昆旸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黎臣知道，而自己一无所知，或者说，黎臣认为自己是知道的......于是他只得道：“不知前辈所谓何事？”
　　黎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色彩，却还是极为认真地道：“阁下救命之恩，黎臣永世难报。”说着，他竟跪了下来。
　　救，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