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龙》望浮君

49、第四十八章 四十八.

　　四十八.

　　虽然心中十有八九笃定了那个在碧城兴风作浪的人是渡尘歌，但不真真正正亲眼看到他的人，昆旸还是不愿去相信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渡尘歌的情景。

　　那是在一个破落的龙王庙里，出于对龙族的热爱和好奇，昆旸总是会进龙王庙里去看看的。若是破落了，他便随手修缮一下，若是香火旺盛，他便做个好神仙，满足前来求雨的人的希望。

　　他遇到渡尘歌的那个破庙实在是太破了，龙王塑像被人毁去了一半，蛛网结的到处都是，少一跺脚就尘土飞扬。大概也是因为那地方风水不好，雨水不周，四周几乎寸草不生，荒无人烟。昆旸本不曾料到里面还有人，大咧咧的踏进去，就听到一个喑哑的声音从庙中角落处传来：“来者何人？”

　　昆旸一惊，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袍，眼覆黑布，面容憔悴，身形极为瘦削的人缩在角落里，手中执着一根长竹竿，正在面前的地上敲敲点点。

　　“你看不到？”昆旸蹙眉，“无妨，我只是个过客，进来看两眼便走，不会抢占了你的地盘。”在人间行走多年，昆旸自然是晓得那些乞讨的人们有自成一体的划分地盘的法子，而且眼前这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丐帮弟子。

　　那黑衣人咳嗽了一声，缓慢的摇了摇头，手中竹竿像是点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猛地敲了一下地面。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龙七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还没说完，就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这次，昆旸是真正的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会被眼前这个凡人——最起码他没有感受到任何超出人类范畴的气息——看破，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黑衣人面前，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竹竿，道：“你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黑衣人失去了竹竿，仿佛失去了依靠一般，脸色一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连忙用手在地上四处摸索，想把竹竿找回来。昆旸冷笑一声，把竹竿踢的更远。

　　黑衣人无法，只得道：“我名为渡尘歌，会些卜算之术，眼虽不能视物，却一样可以感知这个大千世界。龙七公子的身份，便是我方才推算出来的。”

　　“哼，卜算，”昆旸嘴角冷笑不变，“简直是鬼话连篇。卜算之术哪有这么简单，拿根破竹竿敲敲打打就能算出来了？”

　　“信不信由公子，”渡尘歌语调不变，态度颇为傲然，“我的卜算，从未出过错。”

　　昆旸玩心大起，勾了勾手指，那根竹竿便又飞回到了渡尘歌的手中。他道：“既然你算的这么准，那你便来给我算一算，我今年多大年纪了？”

　　这个问题其实算得上是强人所难，因为龙族从蛋中孵化到可以化形为人，之间的时间上千上万年都是有的，实在是长的不可计数。就连昆旸本人，都难以准确说出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不过对寿命极长，几乎不老不死的龙族来说，活了多少年也不是非常重要的事，只有寿命短如蜉蝣朝生夕死之物，才会格外在意时间的长短。

　　渡尘歌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竹竿，动作温柔如抚摸情人的鬓发。听了昆旸的话，他微微一笑，从容傲然的神色不变，道：“卜算可以，但我从不做损己利人之事。”

　　损己利人，这词用的好。昆旸笑，他懂得卜算之人因为擅自窥探天机而折寿，是活不长的，算的越准，折的寿命越多。他是通情达理之人，渡尘歌这话说得，也不算过分，所以他道：“我也不是喜欢趁人之危之人，想你本事这么大，流落到这种境地，恐怕是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吧？你替我算了这一卦，我替你消了这灾。”

　　渡尘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得上是喜色的表情。他激动道：“龙七公子果然豪爽大度，名不虚传，令人钦佩，钦佩。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献丑了。”言毕，他把手中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长竹竿调了个头，尾朝上，头朝下，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的灰尘中划出一个接一个昆旸看不明白的符号，画完，他又动作极快的用竹竿全都划去。昆旸饶有兴致的看他口中念念有词，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也就是图个乐。

　　半晌，渡尘歌口中念的模糊不清的词终于停歇了下来，他缓缓抬起手，又把竹竿调了个头，才把脸转向昆旸的方向，道：“龙七公子，我方才粗略一算，公子今年五万七千岁有余，不知可对？”

　　昆旸皱着眉头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对的，只能敷衍着道：“正是，看来你不是满口空话的江湖骗子啊，想不到在这凡尘间，竟然还有你这般人物，难得，难得。”

　　“龙七公子过奖了。”

　　“啧，我这人言出必行，方才答允了你要替你消灾，便不会食言，不知你到底惹了什么人，才躲到这个破庙里来？”

　　“七公子，我们边走边说吧。”

　　渡尘歌慢慢拄着竹竿站了起来，一面扶着墙一面往庙外走，昆旸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渡尘歌本是皇都中专门给达官显贵算卦的先生，虽结交的都是贵人，却不吃朝廷俸禄，以江湖人自居。这皇都之中，人多眼杂，龙气充裕，自然也就有贪便宜想走捷径的妖物来龙都盘踞，准备吸食龙气。那来吸食龙气的妖，本体是只妖狐，已修出六尾，不料却被渡尘歌看破了真身，道与了众人听。妖狐计划被迫，恼羞成怒，一路追杀渡尘歌至此。

　　言毕，二人已走至庙外，昆旸往四处望了一番，发觉远处有妖气蠢蠢欲动。渡尘歌叹了口气，道：“我在逃亡路上，遇到了一位高人，为我在此庙中布下结界，只要我身在此庙中，便能无忧。我为自己卜了一卦，能遇上龙七公子，是天命啊......”

　　铺天盖地的妖风席卷而来，日落之处有一身着红衣的女子，金瞳黑发，眉眼妖异，身后六根长尾摇摆不定，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这妖看着吓人，其实修为不算深厚，加之妖狐和龙族之间力量差距本就悬殊，昆旸和她交手不出三回，便将她打到在地，再起不能。妖狐被迫现出原形，低下巨大的狐头，求昆旸放她一条生路。

　　昆旸本也无意沾染血腥因果，好生教育了一番，便放她离去。

　　自那之后，渡尘歌便和昆旸成了朋友，二人虽不常来往，但也视彼此为半个知己。后来，昆旸无意间发现此人颇有些仙缘，且不会像凡人一般生老病死，便对他更感兴趣。龙族出事之后，为了完成森迁的命令，他也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渡尘歌。

　　现如今，时光荏苒而去，渡尘歌竟然成了他们道路上的阻碍，更有甚者，从一开始寻找双瑶魂魄，昆旸就是去问的渡尘歌，而渡尘歌告诉他蛰州大旱，昆旸便顺着这个方向寻了下去，如若...这让昆旸万万不能接受。

　　他和黎臣一路走，一路看，最后终于到了据说是杜先生所在的楼阁下方。此楼有十三层之高，与其说是楼，不如称为塔更合适，除了最上层，其他十二层皆无门无窗，完全封死。顶楼有一红松黑漆匾额，上书通天阁三字，字体狂放，遒劲有力。

　　二人仰头看去，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头。

　　这楼上，不仅有妖气，还有魔气和仙气，三气混合，让整栋楼的气场变得极其紊乱。

　　昆旸脸色阴沉，道：“这下，有点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