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龙》望浮君

44、第四十三章 四十三.

　　四十三.

　　黎臣这个人，本质上其实不能说好，还不能说坏。他是个非常简单的人，非黑即白，单纯又严肃，有时候过了界便会近乎残忍和刻板了。

　　在他之前，昆旸一直不知道自己可以和这样性格的人和平共处，但黎臣似乎是特别的，他身上糅杂了很多不同的东西，但最常展现在他面前的，是黎臣的近乎纵容的宽容。

　　这种纵容在有的时候会让昆旸忘记，黎臣是几十万年如一日守护极西之地的神，他的实力强到不容置喙。杀一个妖魔，或是一千个，一万个妖魔，对黎臣来说，应该是眼都不需要眨一下的事情。

　　半龙半鱼的怪物无法言语，就说明他们无法问出什么东西，那就代表着它在黎臣心中的价值已经终结了。出手灭它，也不失为一种慈悲。

　　“怎么了？”黎臣见昆旸出手阻止了他，有些不解，“它已无用，若是放任不管，怕是有更多人类要葬身鱼腹。”

　　“......”其实昆旸阻止的并不是黎臣要杀这怪物这件事本身，而是黎臣毫不犹豫的动作。他太果决了，让昆旸总觉得或许有一天黎臣也会如此果决的将一道青光贯穿自己的胸口，“无事，杀了它吧。”

　　黎臣微微颌首，手一挥，那道一直困着鱼妖的光柱就猛的合拢。鱼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在绝对的力量的碾压之下，化作一堆齑粉，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在天地间。

　　昆旸仰头望去，一时间有些恍然。

　　没了阻力，船继续顺着江水的流向飘荡，只不过速度没有方才昆旸施法时那般快了。昆旸在船边蹲下身子，把手伸入水中搅动片刻，抬头冲黎臣道：“船就这个速度的吧，水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黎臣点头，没说什么。

　　习惯了他的沉默，昆旸只是保持蹲着的姿势，静静感受水流从他的指掌间流淌过的触感。他很喜欢水，各种各样的水，江水，海水，雨水，泉水，他都很喜欢。但岚江的水让他觉得不舒服，水中那股自始至终都不会湮灭的灵气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方才半龙半鱼的怪物也大概可算作一个例子。

　　过了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一直凛冽的江风突然变得柔和，黎臣长眉一皱，边见昆旸猛的把手从水中抽回来，冷喝道：“来了！”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一道夹杂了万千神力的雷光从天穹直劈而下，硬生生的将他们船前的江水分了开来，涌动着粘稠泥沙的江底暴露在空气中，浓浓的腥气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只是鱼腥味，更重的是血腥气，甜腻的，像网一样将他们牢牢缚住，无法挣脱。雷光的力量太过强大，在它出现的那一刹那，昆旸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黎臣出手截了那雷光一下。这一下他出手不轻，三成的雷光瞬间就被他打散了。

　　昆旸没有拦住他，有些后悔，但若是黎臣不出声，这雷光十成十是要波及到他们身上来的。

　　还余七分力的雷光打到江底上，猛地四处飞溅，黎臣和昆旸当机立断，腾身飞在空中，汹涌澎湃的江水裹挟着从天而降的雷霆之力，仿佛无形的利齿，撕咬着那艘轻舟。可怜的小舟转眼就变成一堆破烂的木片，被江水吞噬，不见踪影。

　　在这个空当里，刚刚被雷霆劈开的江水慢慢回拢，却变不回风平浪静的模样，而是以雷的落点为中心，渐渐变成一个小漩涡，漩涡中心的泥沙中好像出现了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顶开江底的束缚，重见天日。

　　昆旸二人飞在空中，面色不豫的看着那正在破土而出的东西。

　　黎臣偏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昆旸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道：“方才那道是渡劫之时才会出现的神雷，而水底下的这玩意，我估计是条还没成型的蛟。”

　　“渡劫？”黎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许遥远。上古的神树化形之时，是不需要渡劫便可修成人形的，而他们也没有普通妖族或龙族几百年渡劫一次这种麻烦的规定。所以渡劫二字，不仅对黎臣，而且对所有上古之时便已经成功化形的大能来说，都只是个轻飘无物的词罢了。

　　“对，渡劫。哦你没渡过不知道，”昆旸有些酸的道，龙族五百年渡劫一次，每次几乎都是要了他的命，“反正嘛就是挨得住神雷，就位列仙班，挨不住的话，不好意思，魂飞魄散。”

　　“那，这条蛟龙...”

　　“哼，还不都是你瞎好心，”昆旸自动忽略了黎臣出手是为了解他俩之困的事实，讽道，“我本来没听说近些年这条江里有实力强大到能渡龙族之劫的蛟龙，按照规矩，这条也就是魂飞魄散了罢了。你到好，横插一手，替这玩意挡了三成的力，现在它渡劫成功了，怕是我们想除害也麻烦了。”

　　“为何？”黎臣好像没听懂昆旸话里的意思，碧眸紧盯着漩涡中心不断涌动的泥沙，像是要等那蛟龙一冒头就出手斩杀。

　　“为何？”昆旸嗤笑，“渡劫成功，那就有了仙格了，只不过森迁看起来挺忙的，没空给它个仙位。但是你若是现在杀了它，那就要被弑神的罪名了..嘛，弑神你懂得吧？天条当斩。”

　　听闻此言，黎臣没接话，也没什么别的动作，好像对弑神这个罪名毫不在乎。

　　昆旸知道他不怎么把天条放在眼里，无奈的扶额。但他脑子转的极快，眼珠一转就知道黎臣的软肋在哪里。他邪邪一笑，道：“嘛，你不怕天条我倒是理解，但是森迁现在等着抓我的把柄呢，你要是一不小心捅了个什么篓子，森迁不敢动你，就要那我开刀了...”

　　说着，他还颇为真情实感的装着自怨自艾的口气，叹息他命怎么这么苦，他龙族怎么如此时运不济。那口气，稍微有点立场的人在这里，比如江幻，或者灼华，早就冷嘲热讽开来了。也就是黎臣一直纵着昆旸，这时候也只是瞥他一眼，便收敛了全身的气势，道了句“我知晓了”。

　　昆旸有些自嘲的笑了。他知道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利用黎臣对自己的纵容，说不清为什么，反正他不想放手，不想改变现状。

　　多年之后昆旸再回想这般心境，才恍然发觉自己一直自作聪明的觉得黎臣陷得深，却不曾看透原来自己早就如入弱水，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