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龙》望浮君

4、第三章 三． 殷

　　三．
　　殷以珏被森迁半恼的打下九重云霄上，也不生气，在空中借着风力化为龙形翻云覆雨，直朝着东海龙宫而去。
　　东海是四海中出了名的富庶户，就连龙宫也造的与别处不同。东海龙宫中的道路铺的不是细砂而是可以随瑟瑟波光变幻颜色的珍珠粉，四处贝母水草无一不珍奇玲珑，更有人鱼侍卫持叉巡逻，他们轻薄如纱的鱼尾上镶着不同颜色的宝珠，代表着不同的身份地位。龙宫通体水晶早就不稀奇了，搁在路旁玛瑙珊瑚上的巨大夜明珠才有来头呢。相传那是女娲补天时滴落在天湖里的汗珠，在天湖湖底躺了不知多少年，才被日月精华养成如西瓜般大的夜明珠。这珠子莹润如玉又比玉更为通透，银光洒地，入手温热，更有玛瑙珊瑚上的幽幽暗香萦绕，当真称得上天下第一了。
　　殷以珏本是龙族七太子，这几番外人看来可遇不可求的景致，他早就看腻了玩烦了。龙神大人径直往龙王处走，他在水中来去自如，一路走一路分开水路，波纹盈盈，水波所荡过之处海底小鱼小虾无不匆匆逃窜的。
　　不仅四海之内的水族惧怕他这个喜怒无常、我行我素、性格乖张的龙神，就连东海龙王见了他都跟见到煞神一样，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又搅得四海不得安宁。但刚从天上下来的殷以珏显然心情不佳，连客套话都免了，直接跟龙王伸手要东西。
　　“阴阳追魂灯和扶桑枝，一个都不能少。”
　　龙王眼看着自己珍藏多年的至宝就要这么轻轻松松的送人，心疼的要滴血。但无奈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赖账更不会有好果子吃，就只能半推半就地把宝物送给了凶神恶煞的殷以珏。
　　其实如若追溯当年，殷以珏大概就是为了阴阳追魂灯而被龙族除了名，所以现在他手握此物，心中倒也算是百感交集。
　　殷以珏并未在龙宫多做停留——反正龙王正挖空心思想怎么送客，而转身出了海面，变回人形，向着那阴曹地府而去。
　　黄泉路上没有旁的景色，只一片血红的曼珠沙华千年不谢。此花又名彼岸花，取灵魂彼岸之意，有叶无花，有花无叶，花叶生生世世永不相见。花瓣上撕心裂肺的红色，成了许多灵魂最后见到的颜色。
　　殷以珏过了鬼门关，只见一对青衣童子执幢幡宝盖，他们一见有人来了便要大喊“阎王有请”，待看清了来人，两童子硬硬咽回冲到口边的话，改为笑脸问：“龙神大人，您又来了啊！” 殷以珏平日在地府打坐时日久了，这两个接引小鬼与他相熟起来，是以不像旁人那般看他面色冰冷，就离他千里之遥。这次殷以珏实在有急事，只冲他们略略点头，就沿忘川向森罗殿走去。
　　忘川河里忘川水，奈何桥上孟婆汤。
　　忘川流水滔滔却浑浊无比，时常有被打散元神的精怪尸体在水流中浮浮沉沉，整条河都弥散着尸体的臭气和鲜血的腥腻。奈何桥桥木早就朽掉，颤颤地架在忘川上，桥头一鸡皮白发的老妇双眼无神，手抓破碗，机械地不断从忘川中舀着水，递给亡灵。
　　阴间的灵魂若已赎清此世在人间的罪孽，便可跨过忘川，再入轮回。奈何桥上永远有排着队的灵魂，他们大多神色怔忪，手脚僵直，随队伍一点点前挪，等着喝下一碗孟婆汤，忘却前世种种，重回凡间，再世为人。
　　匆匆路过幽冥背阴山，那里荆棘遍地，黑雾漫漫，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从山后传来，殷以珏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走得飞快。他五千年来头一次感觉到在胸膛里跳动那玩意，是自己的心。
　　过了背阴山便到了奈何桥头的望乡台了。
　　望乡台上再望乡，未曾回眸已断肠。
　　传说将要奈何桥的灵魂，还可以在望乡台上再看一眼人世，看看自己死后的亲人们在人间过得如何。若是看完了还对人世有所牵挂，便去看那立在忘川边上的三生石。
　　三生石乃一块青黑巨石，石头上刻着天下芸芸众生及神妖魔怪的前世今生。三生分别代表“前生”“今生”“来生”，三生石能照出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后世的报。无论是宿命因缘，亦或是爱恨纠葛，都在三生石上留下深深的刻痕。自渡劫以来，殷以珏日日在三生石旁打坐，却从未看过一眼那无所不知的三生石。原因无它，三生石须得那人或那魂亲自站在石前凝视，方可显现出该人的前世今生，可黎臣替他挡了挡了劫雷，人形俱灭，魂魄已碎，不能照出三生，而龙神大人自己的三生三世，更是懒得一看。
　　他在这里等他。
　　他等着，盼望有朝一日能有幸从奈何桥排队的幸福灵魂中，看见一个黑发碧眸表情空白的魂魄。
　　他殷以珏在三生石旁打坐已经坐出了名堂，听说有他镇守的时候凶神恶鬼出逃的事件都大大减少了，为此阎王爷没少代表地府众鬼差重谢他，说若有什么要求提便是，他们定当倾力而为。殷以珏一听，也不含糊，张口就要看那关系千万苍生的生死薄。阎王爷听了这话冷汗直流，但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在地府这么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谁有力量谁就是天，能不和殷以珏起冲突就不起，若是地府也像当年龙宫一样，就为了个凡人就被殷以珏掀了个底朝天，那三界还不乱了套——阎王爷也算是众仙中的老辈，自然是听说过殷以珏年少轻狂时被龙族除名的原委，因此对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更加忌惮。
　　殷以珏在阎王殿里坐着，旁边站了一圈鬼差。
　　判官战战兢兢的双手呈上了生死薄，殷以珏拿神力一扫，就看了个大概。
　　他重重的合上生死簿，把他递还给了判官，便对阎王爷道：“阎王啊。”
　　“龙神您说......”
　　“有件事，得麻烦您通融通融了。”
　　“您直说就行，若有什么本王能做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阎王爷答应的挺痛快，其实心里也打鼓——当年天帝森迁派庭晓亲自下地府，就为让他收一被九天神雷劈到魂飞魄散的残魂，想来，这定和那日渡劫成功的龙神有关。
　　“阎王啊，本座也在你这地府呆了这么久，也是三千多年的交情了，你我明人便不说暗话。”殷以珏摸了摸下巴，“我知道三千多年前，庭晓来过你这地府，要你好生收着一个被劫雷劈散了的魂，你把他给我罢。”
　　阎王爷眨眨眼，他就知道是这事儿没跑！那也不对啊，那这龙神要看生死薄干什么？阎王爷有些遗憾，但并未发问。
　　“龙神啊，不是我不想给，可是那魂魄是天上下的圣旨啊，就是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断不敢随随便便就交出去。”
　　殷以珏冷笑道：“森迁那个王八蛋，当年骗我说他魂魄入了轮回，害我在三生石旁苦等了三千多年，若不是魔尊契戮捅出篓子，东海龙王实在要我出马，你们还指不定瞒我多久。森迁指使你们合起伙来唬我这事我暂时先不追究，但你们别以为一个个的都瞒我瞒的很好。阎王，你我若是心平气和的谈不拢，今天我就是把你这森罗殿拆了，魂我也是一定要带走。”
　　阎王爷知道今天实在是兜不住了，只得道：“龙神息怒，息怒。本王也是上天有命不得不从。那既然如此，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麻烦您跟我移步‘残魂海’，若是你能寻到，而那魂魄愿让你寻到，那你便带走了罢。”
　　殷以珏一听这话，怒目道：“阎王，你敢戏弄我？森迁当年明明是让你好生收着，怎么就把人放到残魂海去了？！”他说的极怒，但一个个字吐出来却又冷极，让人不由得打颤。
　　“龙神不知，这残魂之命最难续，况且是被九天神雷劈散的，本王本来是想放入凌霄幻境里好好收着，但无奈那魂魄残碎的太厉害，只能放入残魂海自行修补，至于他现在是何种模样...本王也不清楚，不过听说东海龙王手里有一盏‘阴阳追魂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阎王话音未落，就看着殷以珏变戏法一样摸出一玲珑剔透精致小巧的宫灯样之物，六角錾银，青绿铜底，提在手中盈盈放光，却好似会呼吸一般忽明忽暗，忽暗忽明，材质好像昆山玉，又像玉虚琉璃，外壁花纹乃是软金箔用上好的紫阳丹炉九炼九淬过，才在蜜合色灯壁上勾勒出的阴阳两仪，若凝神感受，还有隐隐神力沿纹路流转——不就是那龙海龙王宝贝的不行的阴阳追魂灯吗！
　　阎王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敢情这人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那还跟他废什么话！
　　殷以珏提着阴阳追魂灯，斜眼看着阎王，冷道：“阎王，那就麻烦你带我去残魂还走一遭了。”
　　阎王爷装模作样一拱手，道：“那龙神，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