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龙》望浮君

30、第二十九章 二十九

　　二十九.

　　虽然和枫洲城一样是个富庶地方，但蛰州和枫洲的精致还是差了许多。虽说蛰州正在经历着百年不遇的大旱，但蛰州城中之人好似并未受太多影响。蛰州地居东北，背依晛山，怀抱瀌水，伏流地中万三千里，沃野广袤，风调雨顺，物阜民丰，富甲一方。其实蛰州原本是前朝国都，现在的皇上不喜北方冬日严寒，才把都城搬到了南边靠海的渊州。由于毗邻边境，与长城仅仅相隔百里，蛰州城的军事工程非常完善，人来人往也严整有序，蛰州人粗犷豪爽，城里高楼华灯不少，但少见高调奢侈之风，昆旸一路走着一路看到坦荡笔直的大路上，搭着许多流民的帐篷，面对这大旱带来的百万灾民，城中有官府和富贾开户发粮，想象中混乱哄抢之景并没有出现。

　　有钱就是好，昆旸如是想。

　　人好多，黎臣如是想。

　　经过几天在枫洲城的日子，黎臣算是大体习惯了人间的繁华喧闹，走在人群中也不再会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了，反而会学着昆旸的模样，四处看看。昆旸乐见其成，但也有些隐隐的无趣感。

　　二人行至城中，昆旸抬头望了望天空，一片湛蓝如洗，白云如练，倒是不多的好天气。只可惜......

　　“黎臣，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昆旸保持着仰头望天的动作，嘴上却是喊的身旁之人的名字。

　　“哦？何处？”

　　“天。”

　　黎臣学着昆旸的样子抬头看去，一开始只觉天气大好，万里晴空，可看了片刻，也觉得有一些不对的地方。

　　“这天...有些古怪...”黎臣保守的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他总是这样，有些过度谨慎，昆旸低笑一声，说：“你可以直说，它看起来像是假的。”

　　黎臣瞥他一眼，不做声了。

　　“没想到一来这地方，”昆旸懒散道，突然兀自伸出手揽过黎臣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就有这么好玩的事情，你说呢？”

　　“正事要紧。”黎臣蹙眉正色道。他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并未拒绝昆旸莫名其妙的动作。

　　昆旸嬉笑着放开手，道：“说得对，走吧，去龙王庙看看。”

　　蛰州地处群山之中，密林环绕，多小溪却无大河，居民虽有时会下河捕鱼，但也是补贴家用，渔业在本地并不算兴盛，因此龙王庙也未见有多宽敞，只是个小庙罢了。平时并无太多人祭拜，蛰州三年大旱才使得这里勉强算得上香火旺盛，但在内里一看，龙王泥塑朱彩斑驳，四壁空空，让人徒生破落之感。

　　昆旸是龙族太子，见此场景，不由得嗤笑一声，道：“就这种小庙，还想求雨，谁给他们的胆子？”说着，他随手一挥，熄了台前的香火。此时正是下午，再加上又是在半山腰上，庙中无人，黎臣看昆旸任意行事，也不想阻止。

　　“这香火，点了也无用，”昆旸上前几步，仔细去看那泥塑，“这庙中的守护神，早就不在此地了。”

　　“能感觉到？”听闻此言，黎臣闭上双眼，将自己神力无声的扩散开来，但却依然什么都未感觉到，“我只能感觉到，这庙中还是有龙族的气息的。”

　　突然，昆旸伸手抚上那泥塑，掌心神力微吐，顿时，那泥塑便碎成无数小块，散落一地。黎臣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刚想说话，却见昆旸把手收回来时，掌中托着的东西。那物比他半个巴掌大不了多少，通体圆润，金光四射，看起来和夜明珠有几分相似，不过表面虽光鲜亮丽，却能清楚看到内里有黑色的烟雾在翻滚，像是被那物囚禁了一般。黎臣认得这东西，他看了昆旸一眼，后者低眉盯着那珠子，看不清他想什么。

　　片刻之后，昆旸转身走出了庙，还未等黎臣出来，便头也不回的一甩袖子。微光闪烁，虚空中突显一把通体洁白的折扇，箭一样射向了那庙。瞬间，整座庙毁于一旦。黎臣走的慢了些，还在庙中时便察觉到了昆旸的动作，无奈之下，默念法决，消失在空气中。

　　昆旸伸手接住飞回来的繁霜，感觉琵琶骨处突然剧痛。他伸手摸去，那六枚困龙钉正如火般炽热滚烫，那温度仿佛可以一直灼伤他灵魂。黎臣从空气中现身，刚好走在他的身侧。昆旸放下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不说话，黎臣自然不会是那个先说话的，虽然他注意到了昆旸有些痛苦的表情和微颤的身体。

　　二人默默无语的从山上步行下来，往蛰州城中走。此时正是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难免让人心烦意乱，更何况是各有心事的二人...

　　最终，还是昆旸先开了口，道：“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吧，就是我从泥塑里拿出来的那个？”

　　黎臣半是担忧半是犹豫道：“若是我没有认错的话，是龙珠......被魔气侵蚀的龙珠。”

　　昆旸缓慢的点了点头，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黎臣神色一僵，顿了半天却没说出话来，昆旸颜色如火的红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好像一定要那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一般。黎臣最后才道：“很久之前...我杀过龙族，取过龙珠，自然知道。”

　　他以为昆旸会生气，会恼怒，会冷笑，会嘲讽。但昆旸没有。他只是安静的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连一句话都没说。黎臣不喜欢见到这样的昆旸——疲惫，冷漠，更多的是无力——像极了当时跪在森迁面前的那个人。

　　但昆旸不应该是这样的。

　　“龙珠，就那么值钱吗？”昆旸突然开口，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黎臣道：“我并不知晓...我杀龙族，大多是因为...犯我疆域。”

　　“呵，除了我这么闲，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无聊到去极西之地。”昆旸不屑道，虽然他对救过黎臣一命这件事印象不深，但多少还是能记得些许。

　　“上古神魔大战的时候，我并不在极西之地...”黎臣喃喃道，“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哼。”昆旸冷哼一声，转了转眼珠，换了话题，“这龙珠被魔气侵染至此，想必本体早已死去多时了，只是龙族本体巨大，不知会藏于何处...水中是安葬龙族最好的地方，只是我想作恶之人必不会那么好心...”

　　昆旸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龙珠，龙骨，龙须，龙筋，龙鳞，龙角等等皆是上好的材料或药物，一般来说，若是被人杀死的龙，能落得全尸那是极少数，大多数都会被抽筋扒皮，剃须锯角，挖珠拆骨，场面皆是惨不忍睹。思及此，昆旸除了狠狠握紧拳头之外，却也没什么别的可做。

　　“作恶之人能屠龙...那想必不会是平庸之辈，”黎臣道，“幸而此处多山，山神或许会知道些什么...这次大旱，我觉得并不全都是因为掌管此地雨水的龙被人杀死...总觉得还有些不对的地方。”

　　“你忘了你头顶的大好青天，”昆旸戏谑的笑了笑，但很快又敛容正色，“能在这么大的地方张开结界的人，自然不会是普通角色。”

　　“你认为，两事是一人所为？”

　　“自然。”昆旸肯定的点头，“而且，我有预感，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