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龙》望浮君

24、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二十三.

　　霖柔出现在众人面前之时，依然是那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模样，甚至连青色的衣衫也是齐整的。她眼中含笑般望向对立的两方人马，视线轮转了一周，只在跪着的昆旸和提着荒穹剑的森迁身上停顿了片刻。她抿嘴一笑，却并未行礼，而是直接转头对霖凌说：“小妹来得晚了，让姊姊担心了。”

　　霖凌自是没有霖柔这般惊人的定力，只勉强回了个笑，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传了过来。

　　“不知新来到的这位姊姊，是哪家的仙子，竟如此莽撞，见了朕，竟视若无物？”

　　霖柔一回头，便是森迁半笑不笑的面容。她也不恼，慢道：“天帝大人所言极是，是霖柔失礼，只是天帝大人的容貌，确是和双瑶公主有七分相似，霖柔何曾见过那般美人，不由得失了神，望天帝大人恕罪。”说着，她也跪了下去，做足了恭敬的模样。只不过她此言一出，顿时在不同的人心中有了不同的计量。森迁收剑归鞘，背手而立，给庭晓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霖柔看都不必看，就知道他是去找双瑶的肉身了。

　　森迁看着眼前看似柔顺的女人，不由冷笑一声，道：“霖柔公主不必多礼，众卿也平身吧。”说着，一抬手，水中一直存有的一股威压消失殆尽，“只是这龙族异动，龙王龙吟之下，不知霖柔公主为何迟迟未曾现身？”

　　“多谢天帝大人大恩大德，”霖柔站起身来，不慌不忙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霖柔愚钝，听闻父王龙吟之声，竟走错了方向，这才拖延到现在，让天帝大人见笑了。”

　　森迁知道这女人诡计多端极为狡猾，但一时间又碍于面子不好再跟她斗嘴，只好冷哼一声广袖一拂，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待朕审过七公子，再做打算。来人，把昆旸压入天牢。”说罢，便化作一道金光离去了

　　天兵一拥而上，那捆仙索和困龙钉将昆旸缚了个严实，压着走了。

　　龙族并无一人动弹，只呆呆看着天兵耀武扬威的消失不见。

　　只有霖柔反应最快，她依然保持着温柔的微笑，走上前，把昏迷在地的黎臣扶了起来。她知道，这人来历不凡，而且...用处颇多。

　　海底是一片疮痍山河待整，云霄之上也未好许多。本该顺利的计划却突生了许多变故，就连尧熙竟也驾崩，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庆贺的。

　　其实，现在的情况，是已经不能更糟了。

　　森迁独自一人坐在本该属于他父皇的宝座上，轻抚着荒穹剑，疲惫的闭上眼睛。再怎么年少有为，行事狠厉，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人前装的极像，不代表人后也是一样的模样。

　　他在等庭晓回来。

　　他知道庭晓会带给他坏消息。

　　但他还是得等。

　　他实在是倦怠至极，便阖目养神，待他再度睁眼时，已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眼望去，庭晓果然垂首跪在他面前，不近，但是比离尧熙的近一些。森迁并未问时间过去多久，他也晓得庭晓不会说实话，这种小事实在不足挂齿，所以他只开口道：“找到了？”

　　“是。”庭晓头都没抬，应道。

　　“荡魄？”森迁又问。

　　“是。”庭晓依然答的简单。

　　“肉身现在在何处？”

　　“...月宫。”庭晓迟疑片刻，答道。

　　不知为何，森迁并不想问庭晓自作主张的原因，他只是站起身，走向庭晓。

　　“带朕去看一眼罢。”

　　月宫是万年冷清，却是双瑶最喜欢的地方。长河渐落，朱栏迢递，楼台冰雕雪砌一般，一色苍茫，摆设极少，素色纱帘逦迤垂地，冷风卷地吹不起半颗尘埃，干净得不似有人居住。殿宇外孤伶伶地立着一棵月桂，枝干晶莹剔透，一树密密匝匝的叶子，这月桂树也冷心冷情的样子，千万年来不肯开花，任岁月川流不息。月神素来性情寡淡，不喜喧闹，平时鲜少出来走动，就连东海公主大婚这等喜事，也不愿凑热闹。双瑶公主与月神都是冰雪性子，倒也投缘，月神长她万岁，二人也算的莫逆之交。诺大空旷的月宫里，常见一人抱兔，一人倚树，默默无言，却不觉尴尬。

　　当庭晓敲响月宫大门时，月神的桂树，悠悠然飘落了一片叶子。

　　森迁缓步上前，庭晓随他身后，二人还未走出几步，只听有人微叹一声，道：“天帝大人，不必再往前走了。”

　　森迁闻言果然驻足。抬头望去，一人身量高挑挺拔，一袭霜色长袍，衣摆垂在地上，广袖上隐约勾画着黛色云纹，他如瀑的银发梳理得规矩极了，被紫瑛羽冠高高束起，此刻静静垂在身后。月神模样在三界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标志，秀雅的眉，雪山般高挺的鼻子，如瓷的肌肤，凤眼不笑亦含情，一双银眸幽若九天玄冥，粲如万里星河。关于这位月神，三界还流传过这样半联诗，不知是哪家仙子思慕之作：清灵桂骨不似仙，一江秋月梦里人。

　　据说后来双摇公主还专门跑了一趟月宫，说是要瞻仰瞻仰这位“不似仙”的仙人，瞧瞧他到底是怎么个皎若秋月。月神记得，他认识她这么久，那次是她唯一的淘气——嗯，还带着点醋意。

　　年轻的天帝远远看见月神端坐在桂树下，手抚着身边白兔，环中揽着一蓝衣女子。森迁神情微变，却没再上前。月神也不再言语，只凝眸看着怀中似睡非睡的人。太久了，他习惯月宫不是他一人太久了，久到他都忘记了本来的月宫有多孤寂。

　　许久之后，森迁转身离去，而月神依然端坐如斯。

　　二人并未腾云驾雾，而是走出月宫，森迁在前，庭晓习惯性的侍立其后。森迁走了半晌，突然开口道：“是不是月神把她带走的？”

　　庭晓迟疑了片刻，道：“属下在海底找到公主大人之后，本想速速返回，月神大人是...在半路截住属下的。属下无能，请陛下降罪。”

　　“罢了...月神，”森迁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也是姊姊希望的罢。”

　　“谢陛下开恩。”

　　森迁微一颌首，突然停下脚步。庭晓以为他要降罪，便立刻垂首跪下，一副听凭的模样。只见森迁转过身来，伸手抬起庭晓的下颌。他身量不高，这动作做起来怎么看怎么滑稽。庭晓依然驯顺，并未有什么反应。

　　“庭晓。”

　　“属下在。”

　　“你也会离开吗？”

　　此言一出，庭晓猛的抬眼去看森迁，后者眉眼低垂，眼中明明灭灭，似有水光。

　　庭晓双手握拳，道：“属下不去离开，属下会一直陪着陛下。”

　　风云变幻，日月星移，千秋万载之□□晓依然不曾忘记这句话，只是他不晓得，森迁也从未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