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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篇:春风一魅(4) 一盏白纸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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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白纸灯笼在黑夜中亮起,有男子在墙角蔷薇花丛中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提灯笼折一枝蔷薇轻嗅。
男子惊喜地唤她的名字,心思荡漾。提灯笼的女子便来到他身边,湘裙轻荡,神色娇羞。男子将她手中鲜红的蔷薇花簪在她的耳鬓,女子搂住他的脊背,将额抵在他的肩头。
男子说:“我很想你。”
女子提着白纸灯笼说:“此灯笼赠与君,望君莫负我心。”十指缠着男子的脊背,有暗绿的光从男子身体中流逝。
男子挣扎,拔掉女子的发簪朝她后背捅去。
女子忍着痛,只是对他粲然一笑。
蔷薇花中赋情事,白纸灯笼藏杀机。
每一个拿了我相赠的白纸灯笼的人,都会在十日内丢了魂魄、丧了性命。我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他们断掉最后一口气,然后白纸灯笼忽然熄灭。我轻叹一口气,隐了身影拿走我的灯笼。作为一个杀手,我是不会遗留下任何可供他人侦查的蛛丝马迹。
师傅便会走过来,将我手中的灯笼化作一捧灰。“阿禾,你做得很好。”她说。
我感到难过,趴在她的肩上落泪:“师傅,任何一个人都不应因爱一个人而死。”
师傅拍拍我的肩膀,轻声叹息;“爱情与死亡并没有必然的关系,但有时爱情却是死亡的利刃。”
“师傅,阿禾觉得自己像个狐媚,专杀世间痴心人。”
“阿禾,师傅让你你所杀的每一个人都有应死的罪恶,只是你借用了最艳丽的手段。”她沉默了片刻,又说:“阿禾,你信为师么?”
我点点头,说:“阿禾信。”
师傅轻轻褪下我的衣衫,为我肩上的伤口抹药。她在我的后背上看到刺着一个“南”字,师傅问此为何意?
我吃惊地起身,拿起铜镜照后背。一个青色的“南”字赫然刺在左肩之下两寸的地方,以前我竟从未注意过。
我的父亲从未跟我说过此事。
“或许,是你母亲的名字呢!”师傅帮我穿上衣服。
母亲?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母亲。我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从未见过母亲。母亲对我来说,是一个太遥远的词。
我趴在师傅身上,说:“我没有母亲,我父亲也去世了。师傅,阿禾以后只有你了。”
师傅轻轻抚摸在我的背上。
“阿禾莫怕,师傅会陪在你身边。”
我就是这样成了一个杀手,由最初的畏惧惊慌到后来的娴熟精巧再到后来的麻木冷漠。因我以情杀人,每一场美好的情事都以死亡终结,因此我认为,世间爱情,都是裹着糖蜜的砒霜,是致命的毒药。
不可入爱。
无人可伤的高手,无人可近的贵族,都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忽然死亡,世间开始恐慌,相传是妖乱尘世。我依旧面相寡淡,内心里并无喜乐。我总是在杀掉每一个人之后隐了身去参加他们的葬礼,抛一把冥纸祭在他们的坟前,他们因我而死,我总该哀悼一番。
我以为,这样可以求得宽恕。
师傅依旧穿着宽大的青衣,长长黑发束在身后,有一种端庄而沉重的美,我一看到就觉得悲伤。雪鸟衔一粒红豆蔻落在她掌间,化作木笺,又是一场以情事为利刃的杀戮。
我看过信笺,便会下山到街坊间一间灯笼铺买白纸灯笼。自杀人后,我很少亲自做灯笼,觉得双手染满死亡的气息,心生悲凉和倦怠。
铺主名叫沉顾,曾是读书人,因不求上进,从未获得功名,曾代人写过书信,算过卦,后来攒了些钱财便开了个灯笼铺。以前父亲在世时,我下山找他算过卦,他看过我的面相,说我生有一副薄命相,此生必定颠沛流离坎坷跌宕。我听了将手中的桂花糕一把砸在他的脸上,说找你算卦就是要听好话的,谁让你说这些了。
我去他的铺子买灯笼时,看到是他,便不禁自嘲:“那时候你说的没错,我生就一副薄命相。”
他想了很久,皱了皱眉,似乎是没有想起我,只得赔笑说:“那时候都是瞎说的,姑娘莫当真。”
我想,大概有很多姑娘往他脸上砸过桂花糕吧。
我说:“我要十只白纸灯笼。”
他问:“要这么多,岂不要把屋子烧掉。”
我说:“巴不得呢。”
他便一黑脸抱了一堆灯笼砸到我身上:“给,全给你。”
我接住灯笼反手又砸在他脸上,龇着牙说:“再砸姑娘我试一试?”
我买了灯笼回到山上屋舍,师傅坐在窗前执壶倒茶,白色梅花一圈一圈绽开。她看到我便放下茶壶走到我身边,说:“阿禾,我带你去看一个人。”说罢她滑动一下手指,我手中的灯笼便“唰唰”飞走,落在身后梨花木厨上。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宽大衣袖里灌满风,像一团浮动变幻的乌云。我跟在她的身后,望着她长长的黑发散开,远山青鸟衔书信鸣叫而过,我身后白梅花纷乱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