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星后裔(1) ...
-
我出生的时候,巨月降临迦南,海水也变成了紫色的。即使是在圣土迦南,这也是极其罕见的异象。我的母亲是迦南永恒之境的大祭司,她在生下我和弟弟之后便不知所踪,我们是被一个叫鹰的男孩送回王都瑟缇斯的。
鹰只是一个普通的自由民,他被父亲带来的阵仗吓坏了。父亲是永恒之境神庙的高级祭司,同时也是流着暗星血统的赫夏特族人。他和母亲都有一双泛着银光的深灰色眼睛,一头瀑布般的银色长发。他的额上戴着光滑的银环,上面镶嵌着粲若星辰的紫钻。他身后跟着六个同样纤尘不染面色沉静的神官,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根深红色的权杖。
鹰跪在破旧寺庙的地板上,激动紧张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上前一步,用自己手中的权杖轻点鹰的肩:“抬起头来。”
鹰这才有勇气与父亲对视,他再三看了看父亲额上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头饰,终于确定他的身份,这才慢慢镇定下来。
父亲微微一笑,柔声对眼前这个乡下男孩问道:“她是否有东西要你交给我?”
鹰困惑了一下,随即摇头:“回禀大人,祭司大人只是嘱托我将这两个孩子送回瑟缇斯,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父亲这才将目光转移到被鹰放置在贡台上的我和弟弟身上,他缓缓走近,然后先抱起了我,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异。
“她有说吗?”父亲说,“他们的名字。”
“回禀大人,您手上的这位是小姐,祭司大人命名为夜尘。另一位是少爷,祭司大人命名为夜隐。”鹰有条不紊的回答道,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祭司大人说,由夜隐继承祭司的位置。”
父亲点点头:“那就依她所愿。”
鹰没有要任何金银财宝作为护送双子回归赫夏特族的回报,只是请求父亲安排他去禁军。父亲很诧异鹰竟然想要成为一名军人,但是我知道,这个乡下男孩的血脉里流着的也是高贵的星武士血液,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唤醒。
鹰恋恋不舍的看着我和弟弟,眼眶微湿。母亲将护送两个婴孩的任务交给一个半大的男孩子,他之前从没离开过南方的小鱼港。我虽然尚在襁褓,但出生已能记事。我亲眼看着他怎么饿着自己,把仅有的一点粥分喂给我和弟弟;为了打走人贩子,他生生划开自己的手腕以唤醒身体内还未完全觉醒的星武之魂。如果可以,我不想让鹰离开我和弟弟身边,我对他已经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依赖。
但我知道我不能留下他,他有他的使命,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星武士。
我还是忍不住哭了,父亲不知所措的看着正在他怀中哇哇大哭的我。鹰熟练的从父亲手中抱过我,轻声哄我,还哼唱南方的歌谣。听着他清澈温柔的歌声,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时,一道悦耳的笛声加入了鹰的歌声,与之相和。鹰愣了一愣,还是用心的将歌唱完。
“迦音,你怎么来了?”父亲看着神庙门口从天而降的另一个男人,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像是惊喜,又像是戒备。
我在鹰的怀里,看不见那个男人,只听那个男人漫不经心道:“我来看看这两个被谣言传的神乎其神的小家伙,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亲舅舅啊。”
父亲勉强的笑了笑:“你出生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巨月紫海。”
那个叫迦音的男人不可置否的轻笑了一声,随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惊讶的话:“那说不定他们也与我一样,继承了那种力量呢。”
父亲脸色一沉:“这就是你来的目的?当年的事情还不够让你——”
“让我先看看她。”迦音打断了父亲,突然走到鹰面前。
我终于看见了他。和父亲母亲一样,一头如月光瀑布的银色长发,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像两蔟幽蓝的火苗,闪着魅惑人心的光。他的表情是冷漠的,但是当他触碰我的脸颊时,我却感觉到他是温暖的。
我直直的盯着他,他大概觉得有趣,一边干脆利落的检查我的身体,一边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轻声的自言自语道:“是女孩,就做我未来的妻子吧。”
抱着我的那双手仿佛像太阳之火一般,而我在灼烧之际竟然感觉到无与伦比的晕眩快感。
————————————————————————————
转眼之间,我和弟弟夜隐被带回赫夏特府邸已经六年了。
我说赫夏特族语和迦南官方通用语已经很熟练了,可是夜隐依然连一句完整的迦南话也说不全。父亲对此不得不感到惋惜,他常常抚摸我的头叹息道:“你的天赋更高,可是你母亲指定的继承人选却是你弟弟。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思,只能委屈你了。”
我并不是很理解父亲所说的“委屈”,天真道:“我有父亲大人怎么会委屈?”
他银灰色的眼睛却流露出一丝忧伤,抚摸我由于年龄限制只能留到脖子长短的头发:“是啊,你只要我保护你就好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干预你的人生。”
“我——也——保护。”夜隐在一旁懵懂的望着我和父亲,艰难的说了这几个字,让我不由心里一暖,但我还是忍不住坏坏的扯了扯夜隐左侧脑袋上的发辫道:“小笨蛋,谁要你保护?”
夜隐吃痛,气呼呼的打开我的手,对父亲嚎啕大哭起来,把眼泪鼻涕都擦到了父亲纤尘不染的衣服上,父亲无奈的抚了抚额。一边安抚夜隐,一边瞪了我一眼:“你是他的姐姐,你不仅不可以欺负他,还要好好爱护教导他,他将来是你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我好奇道:“为什么?难道父亲不是我可以信赖的人吗?还有迦音。”
每次我提到迦音的名字,父亲的表情就变得异常古怪,像是厌恶又像是无奈。
父亲回避了我疑惑的眼神,只淡淡的说道:“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的。好了,明天是你第一次去王宫,你和北勺再去温习一下宫廷的礼节吧。”
我无奈的告退,虽然父亲很疼爱我,但对我的教育一直很严格。我两岁开始会说话起,府里就开始出入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都是父亲为我请的老师。赫夏特族作为迦南唯一残留的一支神裔,千百年来一直备受世人关注。象征迦南最高神权的神庙——永恒之境的大祭司一直都由我们族人担任,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可变更的法则。即使世俗王权更迭,我们赫夏特一族却永远登临象征神权的高台。因为我们是迦南人与神族最后的连系。
夜隐是母亲指定的大祭司继承者,但是他尚且年幼,所以神庙的一切权责都由父亲打理。我虽然不是继承者,但却是赫夏特族的长女,未来也会进入迦南的神权体系成为一名神官。所以我要学习的不仅仅是世俗的礼仪、文学、艺术知识,还有占星术、解梦术、祈祷法则、史前神族语……由于我学的比较快,几乎每隔半年父亲就会安排我增加一门课程的学习。我对此并无任何不满,因为我深知那些东西我都可以轻易掌握,吸收知识对我而言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那些知识仿佛一直隐藏在我的脑子里,只要稍稍有所启发,就会如流水般涌出来。不过夜隐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和我一样大,如今连话都说不利索,虽然能阅读,但是他看完之后往往不发一言,要是父亲恨铁不成钢的逼问他,只会招惹一大片眼泪鼻涕。
听北勺说,我赫夏特.夜尘作为“神之子”的智慧之名已远播上下迦南众土,这也是王宫礼司特地邀请父亲携带我一同参加王后寿诞的原因。
穿过紫杉“迷宫”花园的时候,我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猛一回头,就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似笑非笑的盯着我。我惊喜的抱住那人的脖子道:“迦音,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们父女两每次见到我都是这么一句?”迦音好看的皱了皱眉,嘴角依旧是淡淡的笑意,“一点新意都没有。”
“我要新意干嘛?我只要——”我趁他不注意,赶紧去咬他的脸。
他及时躲开,一手抱起我,另一手好笑的拍了拍我的脑袋道:“越来越放肆了,我的新娘,不仅不是淑女,而且有这样野蛮的嗜好——”
我傲慢的轻哼一声:“我要做淑女干嘛?我是神之子!”刚说完,就瞥见迦音那白皙如春笋般纤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异常耀眼的戒指。戒指的戒托是黑色的,隐隐可见复杂的雕花纹案,上面镶着一颗美丽的紫色钻石,钻石大概有拇指那么大,幽暗深沉的紫色矿物质中包裹着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那道金色的流光仿佛有生命一般,自由的在其间跳跃着,时快时缓,令人不自觉的就被其跳跃的节奏蛊惑——
迦音觉察到了我的目光,惊异的问道:“你,看见我的戒指?”
我点点头,有些艰难的移开目光,整个人却还是沉浸在刚才被金色流光蛊惑的眩晕当中。
“迦音,这枚戒指好特别。”我忙着要去看迦音的手,他却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哪里特别了?不过是枚普通的钻石,你要是喜欢,赫夏特府邸里估计有好几箱子。”虽然他已经恢复了自然的神色,可是清楚的记得,刚刚他那如幽蓝火焰般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讶异。
这枚戒指一定有秘密,但迦音显然不想和我讨论。和父亲不同,我觉得他很多时候都把我当大人,教我的东西也是一般孩子不可能想象的。但有时候我却觉得他会欺负我还是孩子,只告诉他想告诉我的事情。
不过孩子也有孩子的好处,迦音每回出现都会带礼物给我,上回是一只能说话的全身金色羽毛的鹦鹉,上上回是一种释放马鞭草味道的烟雾弹,上上上回是一个会神出鬼没的根据我的意愿揍人的拳头……这回应该也不例外。我不客气的伸出手道:“我的礼物呢?”
他却突然露出了那副他面对父亲时候才有的冷漠表情:“夜尘,我不希望你把我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疏远。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哭了,他一定不会管我,甚至会毫不犹豫的丢下我转身就走。但是排山倒海的酸涩感觉第一次涌上我的心头——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委屈?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唇,并强迫自己的眼睛直直盯住他此刻淡漠的脸。然后我用自己都觉得丢脸的颤抖嗓音回答他:“那……你以前……送给我的……那些,我也不要!”
我也不要你的温柔和亲近。
在我心目中,除了父亲和夜隐外,迦音是我最亲近的人。
虽然父亲和迦音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是很和谐,但是我心底中一直都对迦音抱着一丝奇异的幻想,就好像他才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踪迹缥缈的他总会时不时为了我而回到瑟缇斯。
可是今天迦音的态度却打碎了我以往对他的幼稚遐想。他不想告诉我他的紫戒指,他警告我他对我好并不是理所当然。
不是理所当然,那是什么?
我认识迦音七年了,但他对我而言依旧像一个雾气缥缈的迷宫。或许我还是太小,但总有一天我会长大。或许等我长大了,就能够猜透他的心思,走出这道迷宫了吧。
————————————————————————————————
黑色连衣裙,黑色丝质手套,外披一件白色的狐裘小坎肩,脖子上戴着由金子和各种宝石打造成的罂粟花图案的项链。
我由北勺装扮好下楼,远远就看见了一身紫色神官礼服的父亲和一身黑色劲装的迦音。父亲依旧是风姿绝代,不染纤尘。而迦音却一改之前总穿白衣的形象,化身成为了一道暗夜里的咒语,让整个空气都弥漫着一丝魅惑人心的迷离。他幽兰如火焰的双眼此刻正灼烧着我,让我忍不住有一丝紧张。
父亲惊艳的同时微微皱眉:“好看是好看,但尘儿毕竟才七岁。”
北勺笑眯眯的托着我的手,将我引到父亲和迦音面前,缓缓道:“尘小姐心机灵巧、深邃狡黠,黑色的蕾丝非常能衬托她独特的气质,况且拉伊诺王后在六岁的时候就穿黑色蕾丝的裙子参加宴会,被各领地前来朝贡的部落首领们夸赞是‘与生俱来的古典与高雅’。我们尘小姐是最尊贵的赫夏特神族后裔,同样当之无愧。”
“我的尘一定也能给众人留下一个完美的初次印象。”父亲自信的笑道,显然以我为傲。而一旁的迦音却只是专注的打量着我,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我故意忽视他,他却反而来蹲下来和我说话:“好漂亮的小姐,牛奶一样雪白的皮肤,夜空一般深邃的眼睛,月光一般美丽的头发,还有一张樱桃一样嘟的满满的嘴唇。”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才是嘟的满满的嘴唇。”
他笑了,像冰雪初融一般,英俊的眉眼之间满是纵容。我看迷了眼,心里却加清醒——他的变幻多端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毒药:
时而如暗夜绽放的禁忌之花,危险惑人;时而如即将融化的北极之雪,冷冽中透着温柔。
他动作极其轻柔的将我耳际的一缕碎发拂起——父亲却稍微透露出一丝不满的情绪,他将我带离了迦音的身前,淡淡道:“你不能打尘儿的主意。”
迦音站起身后面对着父亲,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但是眼神却无比冷漠:“雷音,这个孩子和我一样是暗星力量的宿体,她注定要跟着我的。”
父亲依旧是严肃漠然的表情:“我不在乎什么暗星力量的宿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赫夏特族人。”
“你还是这么固执,还是这么——防着我啊。”迦音的语气隐隐透露出几丝无奈。
父亲看了看站在一旁不明就里的北勺和我,决定不与迦音继续争辩下去,冷声道:“她是我的女儿,我会保护她的命运不受任何人的干预。我们要出发了,再耽搁下去就要迟到了。”说完就大步离开了大厅。
迦音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后跟着离开,北勺拉着我紧跟其后。
迦音并不与我们一同参加王后的寿宴,他临走前,不动声色的用口型告诉我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终于到了王宫,宫门口有一大批穿着金色制服的司礼人员在迎接宾客。
我下车的时候,恰逢另一辆马车也刚到。两匹通体纯白四蹄纯乌的骏马拉着由深紫色木头打造的两层车厢,马车的帘子上和车身上都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图腾,像是一只狐狸头。
我观望四周,发现这样豪华的马车并不多见,好奇的问父亲:“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