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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架火烤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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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们不能去酒客庄了。”青梧翩翩然从人群中穿过,金丹气息外露,众人纷纷避让。
“怎么了?”长歌传音问。
青梧本意,是寻个南来北往的消息集散地,好打听情况。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你应该听到了。”青梧带着长歌,不着痕迹地远离繁华地段,“鱼际港刚刚解除戒严令。按监察司的惯例,这几天正是外松内紧的时候。贸贸然去人多的地方瞎打听,只会惹上麻烦。”
长歌虽然有点小聪明,阅历上到底比不了青梧。
监察司戒严的时候,各方龟缩,难以排查;正好趁解禁的机会,专打出头的笨鸟。他们当然不能撞上渔网。
“那咱们去哪儿?”长歌又问。
青梧神思一凝,沉声道:“如果当年的约定还作数,我要去找一个人。这阎浮洲,可能只有他知道怎么去七咒海。”
长歌又听到了“七咒海”这个地名。听上去就煞气扑面,不好相与。可青梧凝重的神色,阻止了她的好奇。
青梧知道长歌想问什么:“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小丫头。如果这四百年来排名没变,七咒海应该号称灵界四大绝境之一。没有合道修为,别想去凑热闹。你师父不准。”
长歌流露出应景的吃惊。
青梧被她逗笑:“好了……别逗了,我们得想办法尽快出海,在鱼际港乱起来之前。”
长歌一怔,监察司正在排查奸细,怎么又要尽快出海?可一转念,她就想明白了:秦家灭门,鱼际港中无人敢信;可纸包不住火,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港内势力,免不了一轮洗牌。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刚刚那卖灵贝的老板说,秦家的船队都要回来?”长歌小跑着追上青梧,“我也听暖晴姐姐说,秦家在外的船队至少有十支。全都回来,是不是要闹翻天?”
青梧一挑眉,多看了长歌几眼:“不会。”
“咦?师父这么笃定?”长歌站住,略有疑惑。
“唉……”青梧挠挠头,有种千头万绪,无处讲起的意思:“这鱼际港看着小,势力却不少。灵界三大商会,龙族的沧波水阁,羽族的天羽商盟,人族的九珍坊,都有分会在此。摆在明处的,像本地的船帮,秦家的船队,各地停靠的商行人马;放在暗处的,有听香楼的参股,天道盟的控制,监察司的眼线。要是秦家人在这节骨眼上内斗,只能死的更快,掀不起什么水花。”
这一番剖析,把长歌镇住了。
她从没想过,小小一个鱼际港,居然风云聚会,一至于斯。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青梧洒然一笑。晨光里,青袍广袖,纷纭错落,颇有种阅尽千帆的意态:“到头来,你会发现,修仙修仙,法财侣地,奔波劳苦。和当年想象的完全不同。”
“师父,你当年是怎么想的?”
“我吗?”青梧步履如风,一字未停,却笑出了声:“你师祖说:随我修了仙,能喝几千年的酒,就问我馋不馋。我自然是馋的,可不就上了贼船?”
“啊?”长歌又呆了一下。
她在秦家,被灌输的都是“勤修仙法、出人头地”的理念。从没听过青梧这样的理由。那一个瞬间,仿佛厚重的心房外,凿漏下一缕皎皎月光。
——求问长生大道,本该如此才对!
“师父,那时候你多大呀?”
青梧眼中的笑意,忽然辽远深邃。
“可能……七八岁?我自小在中都的监察司长大,那时候不爱扎马步练功,偏爱偷酒喝。师父他老人家也拿我没辙,只能半哄半逼着学……唉……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咱们说些眼前的吧。”青梧神色一淡,拽着长歌向前:“鱼际港里没啥好酒,却有一家烤鱼摊,烤的小黄鱼是绝活。可惜,四百年了,摊主应该不在了。”
这哪里算是眼前的事?
长歌知道青梧又在转移话题,可身为徒弟,只能任由他老人家拽着穿街过巷。
二人转过街角,烤鱼的焦香,却从另一条街传来。
那是一条,只有凡人居住的街道。
狭窄的青石板,在滴水的瓦檐下艰难穿过。时不时有水珠落下,砸出一两声骂娘。烤鱼的焦香气,却从瓦楞石砖间渗了出去,勾来四面八方的食客。
小店逼仄,四根竹竿顶起一个油腻腻的布棚。粗炭描来的布招牌,从棚顶垂下。“八百年老字号烤鱼摊”,被油花浸地看不出字迹。
除了一缸活鱼,一个烤炉,连摆下桌椅的地方都没有。食客们只能站在瓦檐台阶下,伸长了脖子等待。
摊前花胡子的老头儿,麻溜地拎起黄鱼,开膛破肚,刷油撒盐。
勾人馋虫的烤鱼香,就从他指间流出。
“好嘞,您的两条。”洪亮的声音响起,油纸一包,送走心满意足的食客。下一个人,又顺着让开的位子,往前一蹭,想多闻几口香味儿解馋。
“你这鱼,可真香啊。”一个少年人的口吻,从虚空中响起。
周围食客,在安静地排队,没有一人听到。
摊主飞快地向鱼缸一瞥,摸摸白了一半的胡子:“得你一句赞,不枉小老儿我烤了八百年的鱼。”
食客们还在等待。炭火上,银亮的鱼身在火舌舔舐下悄然脆黄。
没有人看见——半人高的大鱼缸上,施施然坐着一个白发少年——那少年戴着一串五彩璎珞,身上素缎长衣,赤纹纨袴;蓬松的裤脚束起,露出一双雪足。
“说吧,咸鱼,你拉我下来作甚?”
少年坐在缸沿上,赤足伸进缸口,百无聊赖地踢水。水面上却没有惊起一丝波纹。
烤鱼老头儿对这个称呼见怪不怪,一边麻溜地迎来送往,一边唠着家常:“拉你下来,是想问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不好不坏。”少年好似事不关己,抱着两个手臂看鱼。
老头儿语气不免重上几分:“你师父当年千交代万叮嘱,叫我看着你养伤……”
“那也是我、和我师父的事。”少年神色一变,双眸看来,冷如冰堆雪砌。
“可我算你师叔!”老头儿把脸一板。
“可我年纪比你大。”少年不紧不慢。
“我师兄是不是你师父?”烤鱼老头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缓了语气,“按我们人族的规矩,我辈分比你大,你多少得听我一两句话。”
少年忽然不说话。
烤鱼老头儿见软话凑效,得意洋洋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那奇异的少年,在鱼缸上瞪了他一眼:“烤你的鱼去!有什么事快说!我不听废话!”
“这么……小老儿我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少年忽然警惕:“你的私活?不干!”
老头儿笑道:“为何要一口回绝?我请你办事,好处总是有的。你就不想猜一猜,我要做什么?”
少年端详了他几眼,不知看到了什么,问:“你问眼前之事,还是将来之事?”
老头儿正色道:“就在眼前。将来的事情,你的就是我的,我还愁你不出手吗?”
少年按着胸前璎珞,各色珠玉缀成的璎珞上,掠过一道复杂的符文。他忽然道:“好嘛,我想起来了!你叫秦羡余,也姓秦!这次秦家遭劫,是不是不方便出手?要我把阴九烛揍一顿出气?”
秦羡余看见璎珞灵光,知道少年在抽调记忆,不由愤愤:“能不能把你的三魂七魄修一修?缺点儿啥和缺了半个脑子似的。换你本尊来,我们好好说话。”
少年给了他一个白眼:“好啊,你要是能从万妙神宫把洗心石偷出来。我明天就能囫囵个儿的陪你说话。”
秦羡余吹胡子瞪眼,手中铁叉和白发参差齐舞,“那我还不如自己去揍阴九烛,也比偷洗心石靠谱!”
这话本该一石激起千层浪,檐下客人却视若无睹,听若未闻,毫不动容。
“说到底,你还是想揍他?”少年一挑眉,“要我去也行,揍一顿抵半个参寥书院,算你友情价!”
咸鱼老头儿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你记错了。我离开参寥书院太久。就是蹲在人家门口烤鱼,也没人会多给我一分钱。这鱼摊就这么大,好歹八百年老字号,要不你拿去?”
少年把头一扭:“我不要咸鱼摊。”
老头儿半哄半骗:“可这是烤鱼摊。”
少年恹恹道:“可我不吃鱼啊。”
秦羡余也回敬他一个白眼:“可小老儿我也没兴趣揍阴九烛啊。”
少年奇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老头儿挠挠稀疏的胡须:“这就说来话长了。”
少年一撑鱼缸,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你慢慢说。”
秦羡余把炭火拨亮,撒了一把细盐:“这一次,是罗刹令和血河令负责攻打太渊。这两个你总知道吧?那罗刹令劫走了我族中一个小辈。我不能明着出手,却不能放他不管……毕竟是这一代唯一的嫡出血脉。”
少年明白秦羡余的担忧:“可是咸鱼。你知道内外有别,从第二次道魔大战之后,我们就不能对轮回内的人出手。我去找阴九烛的麻烦,大家见怪不怪,谁也奈何不了谁。我要是从六令手里抢人,这就难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烤鱼老头儿叹了口气:“当年阆风台立誓,我也在场。若非如此,怎能让两个合道小贼,灭我秦氏一族?”
“你要我怎么帮你?”少年问。
“那孩子叫秦玉澄……”秦羡余又叹口气:“他本是无魇之体,天资很好,十五岁就结成九纹金丹。听香楼本来要收他入门,他不愿去,只因一心想入幻空陵。”
“咦?”少年惊讶:“所以,你拉我下来,是想带他进幻空陵?”
“不错。”秦羡余显然早有考量:“幻空陵不在有形世界,而在梦境之中。出入无痕,可能连阴九烛都不知道。你不需要现身,只须引他入门即可。”
少年皱眉:“幻空陵只在梦中存在,无师无徒,有缘则入,三千道法,凭心自取,能学到什么程度,得看他的造化。我可不保证能救得了他。”
秦羡余一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小老儿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那好。”少年应下,问:“你开价吧。”
烤鱼老头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少年忽然警惕。
秦羡余摸摸胡子:“风来鼎里留着的半截枯枝,最近发芽了。”
少年霍然飘起,转了半圈,又坐下:“不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这也说来话长啊……七月十五那晚,异星破开天门,四时元气一乱,不止催生出一枚不该存在的辛金之灵,还让风来鼎里的枯枝发了芽。”
少年眉头紧锁,胸前璎珞灵光飞转:“这个时候……太不巧了。”
“何止是时间不对。风来鼎现在是天鼎门的镇派至宝。整个门派,都是绕着风来鼎修建的。你怎么把它拿出来?”老头儿看少年发愁,却在发笑。
少年瞥了他一眼。
“你得赶紧。”老头儿包好三条鱼,冲少年眨眼:“我得来的消息:天鼎门准备拿这支天地灵物炼丹。”
少年一拂袖站在鱼缸上,怒道:“他们敢!”
秦羡余咂咂嘴:“无知者无畏嘛,说起来,风来鼎好像还是你放在天鼎山的。”
少年冷声道:“天鼎门可不这么想。”
“哈哈”秦羡余大笑:“我赌五条鱼,你得去偷自家的鼎!”
少年回敬了老人一眼,忽然背生双翼,化作万千光羽,向西南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