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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09年春 每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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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运动会,我通常只有一项任务——写表扬稿。
我最爱用的句子是“春风吹,阳光照,运动场上真热闹,你争我抢得第一,运动员加油,运动员加油!”这种稿子一般不会被读出来,但是并没有关系,一张稿子加一分,不求质量只求数量。
然而今年有些不同。因为报名人数不够,我被迫参加了实心球的比赛。
我总觉得报名了实心球,就是在向所有人说“我很壮!我是个胖子!”。虽然过了个年我是吃胖了不少,但也不想就这样明晃晃的出卖自己的□□。
“你这是对体育竞技的歧视。”李肆严肃的批评了我。
她这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李肆属于那种运动型人才,虽然成绩一般,但是跑得快。从我认识她开始,每年运动会都是她最风光的时候。
“要对自己有信心。”苏薪说。
“你们这种跑100米享受观众加油助威的运动选手,是不懂我们这种在操场角落默默比赛的人的痛苦的。”我叹气摆手。“不用安慰我了。”
苏薪背起书包,笑了笑。“不是安慰你,你劲是挺大,上次踢我那脚把我腿都踢青了。”
“啊?哪次啊?”
“上个月开学那天。我说你过年吃胖了,你就踢了我一脚。”苏薪的语气中没有怪罪的意思,他笑着用手指了指右腿小腿“这里。现在还是青的。”
“啊。。sorry啊。”我回忆起了事情经过,愧疚地上手给他揉腿“打是亲骂是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苏薪像是触电般慌忙移开了身,尴尬的咳了声,就逃跑似的道别离开了。
我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件多么蠢的事。
“哦哟,苏薪这是害羞啦?”李肆坏笑着用胳膊撞了撞我。“我刚才仿佛看到了你们俩爱的火花。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我心酸又后悔,没好气的回她:“怎么没把你电死?”
李肆摇了摇头。“我还要为班争光,怎么能现在就死去呢?要死也要死在跑道上。”
结果李肆没有死在跑道上,因为在那之前,她摔倒在了回家的楼梯上。
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似乎是刚大哭了一场。
“萩姐,我摔骨折了。”她有气无力的说。
我放下手中的笔,拿着手机盘腿坐到了床上。
“我明天去看你吧?”
叶浣扭头望着我,他皱着眉,也是一副担心的表情。
“看我就算了,医院怪远的。”李肆回道。“不过你明天能不能帮我跑下200米?我刚才请假的时候老曹说班里没人能跑,让我找个替跑的。”
“行。”我答应了她。
等预赛来临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乐姐帮我别号码牌的时候,我便觉得自己双腿在发抖。她似乎看出我很紧张,悄悄的问了句“没事吧?”
“没没没没没事。”我的牙齿打了个冷颤。“现在是春天没错吧。。。怎么这么凉?”
苏薪也在别号码牌,他一会要跑男子100米预赛。
“是你太紧张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给我“擦擦冷汗吧。”
我接过,忙把额头和鬓角擦了一遍。
体育老师在下方集合运动员。
我用视死如归的表情看了乐姐一眼,痛苦的嘱咐她:“我要是死在了跑道上,记得帮我照顾好叶浣和我爸妈。”
乐姐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你爸妈我没法保证,叶浣就交给我了。”
苏薪实在看不下去,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拽到了运动员的队伍中。
我左右巡视了一圈,觉得身边的妹子都是一张张运动健将的脸。她们有说有笑,有的甚至还牵着手,但是其中涌动的暗流又在告诉着我,这些姑娘们一会都是要在跑道上相互厮杀的敌人。
运动会好可怕。。。
我虚弱的坐在了树荫底下的花坛边上。
苏薪去100米预赛的地方了,我孤苦伶仃的一个人颤抖着,既希望自己能冲进半决赛,又希望只跑个预赛不要再自我折磨了。
正抖着呢,余光就瞥到旁边有个老兄和我一样独自在树下打着寒颤。
我偷偷摸摸的看了他一眼。
这位仁兄皱着眉头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了下来,症状比我严重多了。
我纠结了下,悄悄往他身边移了点。
“同学,擦擦汗。”我把苏薪给我的纸巾撕下干净的一半,递给他。“我也很紧张。。。但是只能硬着头皮跑了。。。一会一咬牙一跺脚就跑完了,反正预赛也没观众,不丢人的。”
这位和我同病相怜的男生扭曲着脸看了我一眼,思考了半天,才接过我给的餐巾纸。
但他只是把纸巾攥在手里,然后依旧捂着肚子一言不发。
“啊。。。你是不是拉肚子了?”我恍然大悟的看着他“这点纸不够?”
男生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觉得自己有些自讨没趣,便移回了原本的位置。
体育老师开始叫号了。
我站起身,回头看了眼像是调到震动模式还在抖着的冷汗男,叹了口气,掏出一块兜里的奶糖塞到他手里。
“加油吧。”我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比赛的结果出乎意料,我以小组第一的成绩挤进了半决赛。
知道结果的时候我简直哭笑不得,进入半决赛的意思,就是我下午还要再经历一次同样的折磨。
“你早上跑的怎么样?”
中午一起回小饭桌的路上,叶浣问我。
我们学校初三和高三是不参加运动会的,去年还是初三的我在班里听着楼下比赛的加油声做着卷子,眼红嫉妒的心情现在还记忆犹新。
“进入半决赛了。”我叹气。
叶浣睁大了眼睛。“真的?”
“我骗你这个干嘛?”我无语的瞥他“一想到下午还要跑200米,我就蛋疼。”
叶浣伸手放在我头顶正上方,迟疑了下,才缓缓抚到我头发上,“不要紧张,尽力了就行。”
我提脚踢他。“k!你小子现在长胆子了啊!敢摸你姐的头?!”
叶浣收回手,咬着下唇,低身揉腿,委屈的看着我。
“叶知萩。”
我正和叶浣僵持着,忽然听到有人叫我。
回头,便看见苏薪和他女朋友站在我们身后。他勾着笑说道“站在这干嘛呢?”
我伸手指蹲在地上的叶浣。“教训我弟。”
苏薪的女朋友杨可心捂嘴轻笑了两声。
叶浣面无表情的站起身,看着我道:“走吧小萩,再晚小饭桌阿姨该着急了。”
我只想尽快摆脱苏薪和他女朋友秀恩爱的场面,于是也不追究叶浣对我的称呼了,忙和苏氏情侣告别,继续回程的道路。
下午200米半决赛,我又碰到了早上的震动哥。
他这下好似不紧张了,插着兜,仰着头,一脸高傲的站在队伍的最后方。
“同学!又见面啦!”我看到他有一种见老乡的感觉“你也进半决赛了啊?不错不错。”
他先是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仿佛想起了我是谁,神情变得非常慌张。
“我不认识你。”他往远处移动了一段距离。
我忙跟着他挪过去。“你肚子不疼了吗?”
聚集在一起等待半决赛的人群骚动起来。不时有人回头看着我和震动哥,窸窸窣窣的,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你真不记得我了?早上你紧张发抖。。。唔!”正问着,我就被他一把捂住嘴巴。
我吓了一跳,忘记了挣脱,他便趁着空档使劲把我往人烟稀少的角落拉扯过去。
我被他磕磕绊绊的拉着,痛苦的摇着头发出“呜呜”声。半决赛的人群更加热闹,甚至有人拿手机开始对着我和震动哥照相。
“啊!”
没扯多远,我就狠狠的咬了他一口。震动同学这才终于松开手,半蹲着怒视我。
“你是不是有病?!亏我早上还。。。”
“嘘!小点声!”他攥着手低声道。“这里人多。”
我无语的看着他“大哥,有病就去治,还真当自己是名人啊?早上那事我不提了还不行吗,算我自讨没趣。”
“你叫什么名字?”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我。
“我叫雷锋。”我冲他挥了挥手“再见,我去比赛了。”
刚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被一个冲过来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苏薪那小子。
他头发有些乱,呼吸急促,还有汗珠顺着发梢滴落,好像是匆忙跑过来的。
“你没事吧?”他焦急的按住我的肩膀,用眼睛扫描了一番,确认我真的没问题才松开了手。
我被他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我能有啥事?”
苏薪喘着粗气,看着我苦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站在我面前,一米八的身高和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了光线,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中。
肩膀处刚被苏薪按住的地方还留有些许炽热,我因为逆光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气息扑面而来,硬是将尚带一丝凉意的春天变成了燥热的夏季。
我口干舌燥的咽了口唾沫。
“那就。。。走吧?还要比赛呢,别迟到了。”我道。
苏薪点了点头。他回过身看了眼震动哥,然后又低头看我,接着拉起了我的手,大步往集合处走去。
我说到底还是个怀春少女,被他这一拉,原本整理的差不多的心情又像是烧滚了的开水般,不断地滚动、冒泡。
“你。。你。。”我磕磕绊绊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的扯自己的手。
“你能不能叫人省点心?”苏薪的手就像是上了锁一般,怎么也挣脱不开。他拉着我继续走,皱着眉头一脸认真,眼神却是平视,并没有看向我。
我实在是搞不清楚情况。“我怎么了啊???”
“随便是谁你都敢搭话是吗?”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苏薪发脾气。
他的碎发在额前因为春风微微摇摆,眉毛皱在了一起,眼神中似乎冒着汹汹的火焰。
我被吓得立马就怂了,手被他捏的生疼也不敢出声。
“不是随便。。。我早上预赛见过他。。。”我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解释完之后我又觉得有些不对。我为什么要对苏薪解释呢?我招谁惹谁了啊这样平白无故被骂?
但像我这么怂的人,也就是想想,没敢对苏薪说出口。
半响,苏薪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不再看我,有气无力的道:“去集合吧。我也该去比赛了。”
操场上的加油助威声、比赛开始的枪声、主持的广播声和苏薪的叹息声重叠在了一起。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更加困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