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灵》易颗豆子

1、第一章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雷声不断回荡在山间，轰鸣不止。

　　一个戴着斗笠、裹着蓑衣的男子行走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隔着蓑衣，还可以看见他素雅的白衫，原本干净的长靴此时沾满了黄扑扑的烂泥。

　　男子心想，若不是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到达萋城，他是断然不会走这条路的。

　　他低头继续赶路，丝毫不顾滂沱大雨的阻碍。在他看来，与其埋怨现状，还不如赶紧脱离现状来得实在。

　　又赶了一段路，蓦然，几个嘈杂声传入他的耳朵。

　　“哎，这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什么时候躺这儿的？”

　　“哎哟，这都没有呼吸了，还能是活着的嘛？”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往声源地看去，那里围了三个人。他认得，那是山下村子里的村民。

　　他赶过去，有两个眼尖的村民看到了他，立刻叫唤道：“诶，大夫，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虎子爹，你忘了，人七夜大夫今天要下山的。”站一旁的六婶赶紧推搡了下她身边的男人。

　　“大夫，你快过来看看。这姑娘是不是已经……”

　　听到他们招呼他过去，被叫做七夜的男子赶紧往人群走去。

　　七夜靠近了些才看清，被三人围着的是一个姑娘。那姑娘双目紧闭，靠在一棵树上，一席青衫罗裙铺在地上，跟地上被淹了的小草一样了无生气。

　　“唉，这姑娘怪可怜的。”

　　“是啊……看她穿的衣服料子，也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吧。估计是走到山里来迷了路，才断送了性命！”

　　听着村里虎子爹和六婶的对话，七夜料想这姑娘应该已经死了。可是蹲在姑娘身边的男人却突然开口：

　　“别瞎说，这姑娘身子还温热着呢……”

　　“这怎么可能？！”男人的一句话引来二人的惊愕。但是二人不久后便得出一个结论：或许她才刚死。这样的结论得出之后，六婶不禁对这位姑娘的惨死更加心疼了几分。

　　七夜失笑。他俯下身子去探她的鼻息，确实没有；再去探她的脉搏，脉搏居然跳得强而有力！

　　七夜的目光停滞在姑娘身上，她整个人背靠在身后的一棵榕树上，头斜靠着树干。冰凉的雨使她浑身湿透的，有几缕发丝贴在她的额上、脸颊边，虽然光线昏暗，但是仔细看去，这张脸却很有生气，面色白皙红润，丝毫不像死了的人。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开始琢磨这姑娘的不同之处。

　　怎么看都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唯一一点与众不同的是，她没有呼吸。

　　“这姑娘应该还活着。”七夜下了这样的结论。

　　七夜当下就决定把这姑娘带下山。一来，六婶他们是打算回村的，而这姑娘所在的位置离村太远，没有下山来的快；二来，雨势太大，目前的状况，当然是让她越早就医越好；三来，他是大夫，可以为她医治。

　　就这样，三人同意将姑娘交由七夜带下山去。临走时，六婶递给七夜一把伞，不过叫七夜给拒绝了，因为他们三人也仅有两把伞。上山的路还太远，他们又都上了年纪，自然还是以他们为先。六婶拗不过他，就把伞改为两个馒头塞给他。盛情难却，七夜也就收下了。

　　最后离开的时候，六婶心疼地抚上那姑娘的脸颊与她告别：“可怜的孩子，六婶希望你能没事。”

　　待他们离开后，七夜将身上的蓑衣给姑娘披上，背着浑身湿透的她继续下山。因为背着个人，他不得不走得更小心。临近天黑之际，他才看到一处可以让他们避雨的地方。

　　那是一座不大的寺庙，黝黑的两扇门开着，一眼就能望到里面供奉着的一尊观音像。没有城里反复的长廊，只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有一棵菩提树，在朴素的青砖灰瓦中显得特别高大。

　　七夜上前敲了两下门，不久后，一个小僧急急忙忙出来迎门。

　　小僧身着灰色的僧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一双眼睛极其明亮。

　　“二位施主快请进。”

　　小僧将七夜带到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尽，收拾得却有条有理。七夜将负在背上的姑娘放在床上，问小僧：

　　“小师父，这里可有热水？”

　　小僧点头，双手合十朝七夜说到：“有，小僧去去就来。”说完，小僧就离开了房间。

　　趁着小僧离开之际，七夜快速换下姑娘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给她换上了自己包裹里干净的中衣，再将她裹在被子里。

　　换下的脏衣服扔在一边，有什么掉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七夜没来得及细看，匆匆将它收起来就给姑娘把脉，也不顾自己的衣服正湿搭搭地贴在身上。七夜双眉轻蹙，仔细去感受她的脉搏。可是……她的脉像并无半点异常！

　　这怎么可能呢？一个人没有呼吸，怎么还能存活？

　　想到这里，七夜看着她的目光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一夜风急，院里的菩提树散了一地落叶。七夜起身后去檐下收衣服，经过一夜的烘烤，衣服已经干了，只是还有泥土混杂着雨水的味道，闻起来并不舒服。

　　抬眼看向檐外，雨终于停了，不过仍是不见太阳。明明是盛夏的季节，却添了几分凉意。

　　“七夜施主。”

　　七夜闻声，转头去看，小僧正端着两碗清粥向他走来。

　　待小僧行至他面前，他双手合十向他鞠躬以表示感谢。

　　“阿弥陀佛。”小僧将一碗清粥递过去，告诉他：“那位女施主已经醒了。小僧奉了师父之命给她送粥，七夜施主是否要同我一起？”

　　“她醒了？”这样的消息无疑是令人震惊的，七夜复又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的事。”

　　小僧回答得不紧不慢，倒是将七夜引得十分好奇。他仰头将粥一饮而尽，再把碗递还给小僧，随后说道：“我同你一起去看。”

　　说是一起去，其实姑娘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七夜要想去看，走两步就到了。二人正要前去，一抹白色的身影却突然撞进了七夜的视线。

　　那人站在菩提树下，一席白色中衣显得她更加瘦小，青丝如瀑般散落在后背随风扬起，竟让他觉得有几分萧瑟之意。

　　七夜握紧了手里刚收好的衣服，提步朝她走去。

　　“外面风凉，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

　　他一步步靠近，姑娘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两片叶子打旋坠下。直到七夜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她才愣了下转头看他。

　　七夜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褐色的瞳孔映着他的脸，而惊诧，讶异，防备，还有茫然，悉数写在她的眼底。

　　“你……”

　　一时尴尬，七夜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姑娘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笑，她有些茫然地立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很不明白他刚刚为什么那么做。

　　“七夜施主，这位女施主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小僧泰然地漫步而至，将另一碗粥递给姑娘。

　　姑娘接过粥，抿了一口，似乎觉得还不错，就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

　　“听不见？”难怪，他刚刚对她说话，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看到他突然出现，她又是防备又是惊吓。

　　七夜看她的目光不免夹杂了几分怜惜。小僧努力向她解释七夜救了她一命，可是姑娘懵懵懂懂地看看他，然后又一个劲地在那里喝粥，也不知道明白了多少。

　　在这里耽搁了一夜，已然打乱了他原本的行程。

　　整理好行李，七夜去向庙里的人辞别。这个庙里只有两个和尚，一个是方丈寂空大师，一个是小僧善明。辞别的时候，姑娘也在那里。她换回了原来的着装，一席青衣娇俏伶俐。

　　小僧努力向她解释七夜要离开的事，姑娘看看小僧又看看他，蓦地，咧开嘴冲他一笑，显然什么也没懂。

　　七夜向他们一一辞别，在临走之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返回去。

　　他走到姑娘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块透绿的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

　　“这是从你衣服里掉出来的。”七夜拖起姑娘的一只手，姑娘起初还不愿意，挣扎着想要缩回去。但看七夜没有恶意，才渐渐放下心防。

　　七夜轻轻展开她的手心，将玉佩放在上面，明知道她什么也听不见，还是对她说到：

　　“这应该是你的名字罢，青羽。”

　　姑娘呆滞地盯着那枚玉佩，上面刻着两个秀丽颀长的字，每一道或深或浅的笔划都仿佛刻进她的脑子一样。

　　那是她很熟悉却又不知为何熟悉的两个字——“青羽”。

　　玉佩触手升温，温得她手心竟平白出现了灼热感。她猛然缩回了手，再去看他，七夜已经不在眼前了。

　　姑娘回过神，才迈开步子慌忙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