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音默闻》豸格

9、离别宴

　　“走了。”

　　“少爷，这就走了？！”夏谷屁股不愿挪动，瞅着桌上的菜碟道：“还没吃完呢，”小时候穷苦，饿惯了，也怕了，自打跟在少爷身边虽再没挨过饿，却仍旧看不过去，就多嘴，“也太浪费了。”
　　碗中还余下不少，聆珑饭量小，实在吃不下，看到訾茂离座也跟着放了筷子起身。

　　夏谷心底那些想法，没尝过苦日子的訾茂是察觉不到，“你个吃货，自己留这儿慢慢吃吧。”

　　“简姑娘不吃，我也不吃了，”鲜美鱼汤也割舍掉，夏谷丢下瓷碗拔腿紧追，“少爷这么着急，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吗？平江城楼里的姑娘我们不是都已经看过了，这么晚还要去哪儿？”

　　“回客栈，天天都想什么呢，”訾茂忽然停步，抬手在人后脑勺拍了一下，“稻谷壳子，你最近是不是又皮痒了。”

　　每次訾茂改口叫稻谷壳子，必定心里不快想揍人，夏谷了然的闭嘴不再多言。

　　三人下楼，正撞上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
　　赵爷阴魂不散，竟然一路追到了明月楼，“小……”訾茂瞪眼，赵爷从商摸爬滚打多年也是成了精的，拱手，眉眼带笑，换称呼道：“訾少爷好啊，在京城之时便已久闻大名，今日在此相遇即是缘分，在下做东，不知訾少爷可有时间一起去喝一杯？”

　　“本少跟男人从来就没缘分可讲。”
　　訾茂走的毫不犹豫。

　　赵爷亦步亦趋想要跟随，却被走在后方的夏谷阻止，握拳威胁，“我们少爷说话你听不懂吗，再跟一步小爷打碎你门牙。”

　　“明月楼开门做生意，赵某人来此处是吃饭的，”赵爷捻着唇角的小胡子笑言，“你们自便，赵某人也自便。”

　　看赵爷那副气定神闲捎带得瑟模样，夏谷来气，“丫的，居然跟小爷摆谱，信不信我揍你。”

　　“稻谷壳子，掉身份的事儿，少做，麻溜儿去结账。”
　　“是，少爷，”夏谷应声，“别让小爷再遇见你。”瞪赵爷一眼罢才跑去了柜台。

　　“李掌柜，这位公子的饭钱记我帐上。”
　　“那我就记赵爷帐上了，”柜台后李掌柜手里算盘珠子扒拉的噼里啪啦响，“一共二十一两，菜单给您过目一下。”

　　“我家少爷有的是钱，用的着你多管闲事儿，”夏谷从荷包里掏出颗大元宝拍在柜面算盘上，提高了嗓门道：“掌柜，结账。”

　　“赵爷您看这……”掌柜为难了。赵爷是明月楼的常客，平日里谈生意请客吃饭都在明月楼，跟老板又是故交好友，他一个小小掌柜是得罪不起的。

　　“今日街上赵盟失礼唐突于姑娘，还请訾少爷给赵盟一个道歉的机会。”赵盟说的极是诚恳。
　　訾茂停步，微偏了头望眼赵盟。
　　赵爷拱手施礼，继续道：“风花雪月最是逍遥，望改日再到京城赵盟可以与訾少爷同桌共饮一壶酒。”

　　“夏谷，”点名叫到自己，不等吩咐，夏谷已然开始撸袖子准备揍人，訾茂丢下一句，“付了银子走人。”牵着聆珑的手率先出了明月楼。

　　不打架啊？！
　　夏谷摸不着头脑了，眼看自家少爷走远，还是听话放弃了找零撒腿追到街上。
　　“少爷，就这么简单放过那个老色鬼了，我还想帮简姑娘出气呢。”
　　“想打架？少爷我让秦峦陪你练练手。”
　　“秦侍卫根本不是我对手，跟他打，没劲……谁！”

　　“跟你打，确实没劲。”
　　秦峦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夏谷吓了一跳，继而冷哼，“不就是年长我几岁，多练了几年，内力深些，若是只比划拳脚，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不用内力，再让你一只手你也赢不了。”
　　“嘁，又不是没交过手，当我傻不知道你的底啊。”
　　“呦，你也知道自己傻啊，”秦峦继续补刀，“上次不知道是谁趁我练武时偷袭，反让自己掉进了莲池子。”
　　“那是你耍诈。”
　　“兵不厌诈。”
　　……

　　夏谷不过十四少年郎，秦峦长了人将近一轮，平日里偏偏’为老不尊’，就喜欢欺负夏谷。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后面两人闹的欢腾，前面，走着走着，聆珑突然抽出了手。訾茂终究还是陌生人，她不习惯。

　　手心忽然空了，訾茂莫名停步，看聆珑垂头小碎步的快走到前面。瘦小的人儿，默然孑行于暗夜长街，莲裙轻摆，发间翡翠花簪被头顶晃动烛火照耀的一闪一闪，仿佛画卷上在狂风中挣扎的萤火……

　　京城多少权贵富商千金小姐不愿入宫为妃，只想嫁做侯府夫人，还从没哪个女子放开过他的手。訾茂心里不快，扭头问：“你不在客栈呆着保护老夫人来这儿做什么？”
　　秦峦收笑，正经道：“老夫人担心您再遇上什么事儿，吩咐我过来找您。”
　　“本少能有什么事儿，保护好老夫人才是你们这次出行的首要任务，都回客栈。”
　　“是。”秦峦眨眼又没了人影。

　　訾茂没再紧追，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跟在聆珑身后，倒是夏谷小声催促了两次想要跟上，皆被身为主子的訾少爷凶狠驳回了。

　　已是巳时，街上店铺早门板紧闭，唯有蓬莱客栈还亮着烛火。聆珑进门，看到坐在大堂中撑着下颌还不住点头睡的迷糊的简老板，咬唇，直接跑去了后院。

　　手腕发酸没支撑住，嘭，脑门直接砸桌上的简老板龇牙抬头，看到进门的訾茂，细长的小眼睛放出光彩，起身迎上，“訾少爷回来了，”往人身后看了又看，疑惑问：“小女怎没跟少爷一起回来？”

　　“刚跑过去了。”

　　简老板扭头，通往后院门框悬挂的半扇细竹帘还在晃动，证明确是有人经过，“回来了就好，”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小女的庚辰贴和……”卖身契。后面三字，简老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訾茂接过，也没拆开看就塞进了袖中。

　　“今日白天之事多有得罪，訾少爷大人大量，莫放在心上。”
　　“本少向来不喜与小人一般计较。”

　　不想人竟说的如此直接，简老板被噎到，片刻，无奈陪笑转言道：“宝儿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丫头，还望訾少爷别让她在府里再平白受了委屈，简某人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既然已经收了银票，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訾茂没心情再听下去，大踏步向后院走去。

　　看人潇洒离去背影，简老板心里不是滋味，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签了字的买卖又怎能反悔……

　　訾茂进院见主屋烛火未熄灭，挥退了夏谷，独自跑过去抬手敲门，笑嘻嘻道：“奶奶，孙儿回来了。”

　　“少爷请进。”颂娘开门将人让进屋里，又仔细关了房门。

　　老夫人正襟危坐于桌边，捻佛珠的手停下，似没看到訾茂，自顾自起身，“颂娘，我困了，要休息，把东西收了吧。”

　　生气了。“让奶奶担心了，孙儿反省，”訾茂绕过桌子，小心搀扶住老夫人，卖乖，“孙儿扶您到床上休息，今日睡的太晚，左右不着急，明日我们晚点出发吧。”

　　老夫人拍开臂上搀扶手掌，嗔怪，“知道明日要赶路还出去晃荡，跟你说了多少次，这儿不是京都，侯府的名头未必护得住人，若真遇上了什么歹人，你难道想奶奶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是是，孙儿知错了，”陈年旧事徒增伤心，訾茂赶忙认错，转移话题，“奶奶，那婚事我已经退掉了，不过，客栈老板的女儿还是会跟我们一起回京城。”

　　“你把人买下来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猜就中，”老夫人锐利双目扫过，訾茂适时的溜须拍马，又卖关子问：“俞廉轻这人奶奶可还有印象？之前我们与他在书画坊有过一面之缘，你还夸人才思敏捷呢。”

　　谈吐不俗，举手投足皆是谦逊有礼。老夫人回想当日观望情景，道：“今年的新科探花郎，确是与他人不同，茂儿为何会提到他，怎么，后悔没听奶奶的话去好好参加科举考试让别人出了风头。”

　　这风头谁稀罕。

　　老夫人让人看的太紧，院门都不许出一步，当初为了躲过科举考试，正式开考前天訾茂偷偷吞下一把芝麻，起满身红疹子，病蔫蔫躺着下不了床。京城有点名望的大夫全都拖进了侯府，又是下药又是扎针，也没见好。老夫人着急，换了衣服坐车就冲进了皇城，跟皇太后讨人情请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回府。老太医诊过脉给写了药方。苦到人舌头发麻的汤药连喝两日才有起色，之后又被迫喝下各种清肠胃的汤汤水水……訾茂发誓，日后再也不用苦肉计了。

　　“咱们訾家，入朝当官的，有大哥一个就够了，”訾茂讪讪捏捏鼻尖，“奶奶，你看孙儿这脾性，若真是做了官，不管大小，你和大哥还不得天天跟着收拾烂摊子，多累啊。”

　　“不想做官咱就不做官，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好，”老夫人在颂娘的侍候下脱了外衫，坐到床上，拽着訾茂的手问道：“客栈丫头的事情查清楚了？”

　　“俞廉轻就住在客栈后街，两人是青梅竹马，俞家夫妇貌似很中意简姑娘，只是因为家境贫寒，客栈老板娘想攀龙附凤始终不松口，所以两人至今还没成亲。”

　　“茂儿是怎么打算的，带人去找俞廉轻吗？若是那位俞公子不承认要如何？”守宫砂没了，女子的贞洁便也没了，訾茂没明说的部分，老夫人自然懂得其中意思。

　　“我们侯府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女子，”訾茂挑眉，调侃笑言：“她虽然聋哑，却还乖巧，而且识字，也会写字，给您当倒水的小丫头使，您觉得怎样，到时候先让颂姑姑教导一番，应该不会太差。”

　　“你想的倒是周全，这姑娘当丫头可以，其他的茂儿就莫想了。”

　　“孙儿要娶进家门的一定得是能配得上孙儿的美人，您老还是多操心操心大哥的亲事，茂儿不着急。”

　　“訾承早到了娶亲的年龄，但你也别总是这般抱着玩闹性子了……”

　　祖孙俩又聊了几句，老夫人实在熬不住，先睡下了。訾茂细心给人掖好被角，嘱托颂娘一二才回了自己房间。

　　一夜多梦，聆珑早早醒来起床收拾行装。几件旧衣，一个装满文房四宝的小木箱，再无其他。收拾完了东西聆珑就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等待，只是这次再不会向从前那般有人暗中拆散了亲事，她真的要离开蓬莱客栈了。

　　面前残破木门被推开，聆珑的心也跟着晃动门扇揪紧了，看清来人，又放松下来。

　　“丫头起来了，”厨娘进屋，直言：“听小菊那妮子白话，住进咱们客栈的京城贵公子不愿娶你，可有这事，昨晚来了就想问的，偏丫头人又不在。”

　　客栈老板长女没了守宫砂的事情闹的客栈人尽皆知，老板女儿要嫁入富贵人家这是明面上的结果，暗地里的交易却被隐瞒了。晚宴老板老板娘没能顺心，平白遭受呵斥的小菊一不高兴在厨房说漏了嘴，厨娘担心聆珑，追问再三也没抠出一个字。

　　嫁娶到买卖，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弄明白是因何而起。厨娘问，聆珑也只能简单点头回应。

　　“糟蹋了人家姑娘却不负责，畜牲！”厨娘怒骂，见聆珑面色难看，又安慰，“那富贵公子昨日俺也见到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不愿娶更好，省的日后嫁到京都，山高水远，受了委屈连个诉苦的地儿都没有，丫头早饭还没吃吧，俺给你煮了俩鸡蛋……”

　　“一大早就来这偷懒，不想干了就赶紧走。”老板娘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身后，进屋，撞开厨娘，“怎么又穿这些破衣服，不是给你买了新的，快换上。”拿起叠整齐放在木板床上的衣服就往聆珑身上套。

　　聆珑没敢挣扎，接过衣服自己穿。

　　“还不回厨房干活，杵在这里干啥。”老板娘板着脸赶人。

　　厨娘忿忿，碎碎念叨着转身离去，揣在围裙兜里的俩水煮蛋终究没送出去。

　　换好了衣服，聆珑取出发簪，还未有所表示就被老板娘一把抓走，塞进自己袖中，“等你进了訾府，有的是金玉首饰戴，这个还是还给为娘吧。”不管是新衣，还是发簪，聆珑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留用，老板娘既然拿走了，她也安心。“去吃早饭吧，你爹还等着呢。”

　　出杂物房正遇上打水归来的逸儿，老板娘小跑两步将人拦住，“姑娘，你家老夫人这会儿可醒了？”

　　逸儿翻个白眼，言语凉飕飕，“你问这个做甚？我家老夫人可没怎么着你吧，别挡道，忙着呢。”

　　臭丫头一个，也敢跟老娘叫嚣。“姑娘多心了，”老板娘压住胸腔火气，巧笑道：“小妇人那边准备了早饭，没什么精细点心，味道确是很不错，麻烦姑娘去知会老夫人一句，昨晚没能相聚，今早儿定要来一起吃个早饭。”

　　逸儿不耐，“说完了没，完了就赶紧让开。”

　　老板娘契而不舍，“麻烦姑娘转告了，老夫人有啥特别喜欢吃的吗？小妇人马上命人去做。”

　　“老夫人爱吃的东西，你这小客栈的厨子可是做不出，”逸儿端着水盆绕过老板娘就走，鄙夷，“哼，大早上就这般聒噪，真糟心。”

　　颂娘突然开门，询问：“逸儿，怎么才回来？”

　　“老夫人早，”老板娘走门缝看到了，就挤到了门口问安，满心期盼道：“小妇人那里为您准备了早饭……”

　　“府里下人已经买回了早膳，”堵门口的颂娘直接拒绝了，“就不劳老板娘费心了。”待逸儿进屋，抬手关了房门。

　　有钱了不起啊，这么大架子，呸。老板娘暗骂一句，愤懑出了小院。

　　油条、包子、蒸饺、稀粥、小点心。老板娘看到摆满桌的吃食更是窝火，“人家自己买了山珍海味吃，看不上我们小老百姓的粗茶淡饭，赶紧坐下吃饭，不是让你来站桩的。”

　　再高的嗓音聆珑也听不见，却从嘴唇开合读出了其中意思，挑了个离老板老板娘都不近的空位坐下，弟弟简金在京读书，饭桌便清静了很多。

　　“喝这个，”简老板将早就盛好放桌上的稀粥推到聆珑面前，又给人夹了根油条放碗上，“想吃什么就自己夹。”

　　从有记忆起，她都是在俞夫子家蹭饭的，跟爹娘围一桌吃顿饭，明明想了十多年，如今终于成真，聆珑心里却好似冬天水面飘着冰碴儿的沧水江，她应该高兴的，可是吃完了这顿，她还能奢望下一次相聚吗？真的没有人是需要她的，离开吧，离开吧，赶紧离开……

　　油条下肚，再慢，碗里稀粥也见了底，聆珑放下勺筷，起身，看看不解的简老板，又看看满脸怒容的老板娘，后退两步，屈膝跪地，伏首拜三拜。

　　熟读圣贤书寒暑几载，简金也从未行过如此大礼，简老板顿觉喉头干涩，离座弯腰扶起长女，艰难开口道：“若是难过了，就回来，蓬莱客栈……”

　　“老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宝儿住进的是有钱人家，享福还来不及，又怎会受苦，”老板娘担心简老板再后悔了，赶紧扯开聆珑推到门外，“吃完了就赶紧收拾东西去老夫人门口等着，别在这碍眼。”

　　聆珑沉默离开。

　　她是聋哑，可是她已经努力的学会了很多，如果当初没有认字习文，没有废寝忘食的琢磨唇形变化，读不懂他人的冷言冷语，看不懂廉轻哥哥写在纸上的字，心里会不会好受点，聆珑摇头，却怎么也甩不去脑中那些假设，眼泪又不争气的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