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卖身契 ...
-
“宝儿~”
俞夫子前脚出门,后脚老板娘就带着俩伙计进了院子。
“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女儿,老往别人家跑啥,”聆珑手伸筐里抓豆瞅见熟悉的绣花裙摆’嚯’得起身,“赶紧跟我回去,让亲家奶奶等着像什么样子,人家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礼数我们不能丢。”老板娘瞥一眼俞夫人,满是不屑鄙夷。
“亲家?!”俞夫人凝眉,生气问:“你这次又把聆珑许给了谁家?”
“你既拿不出聘礼就莫要多事,若是再像上次一样搅了我女儿的好姻缘我就到衙门报官抓你全家,”年前有个商人在蓬莱客栈住店,看上了聆珑就扬言要娶聆珑做妾,俞廉轻得知后跟商人见了一面,商人就气愤的走了,不菲的银子飞了,老板娘是记恨至今,“科举考试都过去仨月了还没一点音信,怕是落了榜没脸回来吧,哼,没钱就不要干那强出头的事儿,害人害己。”
俞夫人被老板娘一番话堵的胸口发闷,俞夫子不在,老板娘又有备而来带了打手,只能眼看着人拽着聆珑步履摇曳的离去,客栈后门关紧还在里面上了锁。
老板娘一路疾行直接带聆珑到了自己住的房间,拿出刚到街上买回来的衣服就往聆珑身上套,“娘把你养这么大也挺不容易的,现在是你回报我跟你爹的时候了,”聆珑不敢忤逆,只得配合的脱掉旧衣裙,“昨天娘找人问了,訾少爷先前送的那折扇加上垂挂的坠子值百两银呢,出手如此阔绰家境一定极好,做娘的都希望自己女儿能有个好归宿,你若是嫁过去了,娘也就放心了。”
“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我家女儿换上这丝绸做的衣服也不输那些出生名门的大家闺秀,”絮絮叨叨换上新衣,老板娘又喜滋滋的把玲珑安排在梳妆镜前,“来看看再给我宝贝女儿梳个什么发式呢,小菊,你觉得飞云髻怎样?插了花簪,一定大方又高贵。”
“老板娘说的极是,小姐福厚之人,最趁金簪了。”
“福厚和金簪有什么关系,小贱蹄子尽瞎说。”
如水的丝绸布料,接触瞬间指尖微凉,聆珑摩娑衣袖上朵朵花纹,坐在凳上看着镜中自己,红唇,黛眉,双颊粉色胭脂,衬着身上开满艳丽海棠的深色衣裙,她找不到诗词形容,更想象不出廉轻哥哥看到此时的自己该是何种模样。
梳好了头发,老板娘拿首饰盒里的首饰比划了半天,终是没舍得把自己唯一用纯金打造的红宝石花簪戴在聆珑头上,只插了支翡翠珠细簪绾住三千墨发。
“小姐真好看。”叫小菊的丫头赞叹,又去恭维老板娘,“小菊年纪小,老板娘年轻的时候也该是这么漂亮吧。”
老板娘很是受用,“就你会说,赶紧把这里收拾了。”
“是,老板娘。”小菊赶紧把梳妆台首饰等物摆放回原处,又去收拾换下衣物。平日身上所穿衣服都是俞夫人或买布料或用自己旧衣裙按照聆珑尺寸剪裁过的,每件还都亲手绣了不同花样,聆珑紧抓在手里不放,“小姐,您松手,这旧衣服我帮您拿去处理了。”小菊扯着衣角使劲了力气也抢不到手。
老板娘伸手拽走衣裙扔小菊怀里,不悦道:“别再让我在房里看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小菊答应着抱衣服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聆珑想去追回却被老板娘扯住了右手,语重心长道:“别说这么多年娘对你漠不关心,客栈事多,金儿又年幼需要人照顾,你是长女,就体谅一下为娘的难处,不过,现在这都不重要了,宝儿啊,等你嫁给訾少爷,再生了他们家的孙儿,做个正房夫人都有可能,保准下半辈子穿金戴银……”
金儿是她亲弟弟,她该让着的。
厨娘大婶常唠叨叶儿在家总是欺负家里小弟,聆珑却是羡慕,小树在后街那片儿巷子是孩子头,能打能摔,被老娘逼送到俞夫子的学堂念书,心思总不在诗词上,丢三落四,所以经常能看到叶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给小树送书本,孩子淘气没长心,见到叶儿脸上有雀斑私底下就传说人长的太丑,小树当时就跟那群孩子扭打成了麻花。金儿也被小树揍过,为此,厨娘大婶两个月没领到工钱……
“老板娘~”小菊跑进屋里,进门就呼:“老板娘不好了!”
“你才不好了呢,大白天跑什么?”
“后街学堂的穷先生又来客栈了,在厅堂闹着要见咱家小姐呢,老板这会儿不在,刘掌柜让我来请您过去看看怎么处理。”
“还要怎么处理,他们有什么脸来要人,去告诉他们,小姐已经离开客栈在去京城的路上了,让他们死了那份心,再不滚,就打出去。”
蓬莱客栈老板娘怀头胎时请了云游的江湖术士卜卦,说一定会是个儿子,且是衣食无忧的富贵命,老板夫妇乐的半宿没睡,争执今后儿子是叫简金还是简宝。没曾想,辛苦十月,孩子出生,却是个不带把的女娃,摔床上了不哭也不闹,请大夫来看了说是天生聋哑,老板娘心里更不痛快了,孩子过了满月酒,隔年年初又有了身孕,儿子出生,老板夫妇心都扑在了简金身上,渐渐的便再没过问过长女。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蓬莱客栈不会让聆珑住一辈子,端午前在街上又遇见了那位江湖术士,说是蓬莱客栈近期会有血光之灾,解法就在长女身上,老板娘惴惴不安,就担心再出什么纰漏,这次是铁了心一定要把聆珑送出门去。
晚间,老板在宽敞花厅准备了酒席,派人去西偏院请了老夫人两次都被嬷嬷颂娘巧言逼退,菜已在厨房烧好,聘礼迟迟没送到手中,简老板也是着急,担心人再反悔,过了这个村,下一个合适的女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便亲自跑了趟西偏院。
“没胸没屁股脸长的又难看,居然敢自称花魁,让弹个琴还扭扭捏捏的直往人身上贴,当自己是锅饼呢……”
“那些女人是锅饼,你家少爷岂不是铁锅了。”
“少爷怎么能跟大铁锅比呢。”
“原来你家少爷连个大铁锅都不如啊~”
“应该是大铁锅不能跟少爷比,夏谷错了,啊!”夏谷顺着话头立马改口,脑门还是吃了一颗爆栗,委屈问:“少爷,夏谷哪里又说错了?”
“你就没说对过,你家少爷是人,大铁锅是物,能放一块作比较吗。”
夏谷想了想,嘟囔道:“照这意思理解,那还不是少爷不能跟大铁锅比,夏谷也没说错什么……”
确是那么回事儿,訾茂不会承认自己是故意曲解夏谷话里真实表达意思,“还敢狡辩是吧。”屈指又想在人额头敲一下。
夏谷抱头就跑,’哎呦’没看清楚,直接撞到了一睹厚实肉墙上,偏生自己又长得瘦小 ,螳臂当车,因巨大反弹力跌坐地上摔到屁股又是一声痛呼,“什么人呢?没长眼睛啊走路都不看道的……”
“小兄弟没事吧,客栈生人多,晚上还是尽量少出门,”正赶往西偏院的简老板在院外跟訾茂两人相撞,借透窗出的微弱烛火将坐地上的夏谷拉起来,看到是訾茂主仆,忙道:“原来是訾少爷啊,我已在花厅准备好了晚饭,正要去请老夫人过去用饭,老夫人可还在休息?”嗅出訾茂身上脂粉味里的淡淡酒香,简老板心底一跳,却当丝毫未察觉出,“菜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少爷,回来了。”秦侍卫听到动静出了西偏院。
“让你查的事情,怎样了?”
秦侍卫看看站在旁边大腹便便的简老板,走到訾茂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奶奶不愿见人,这是摆明撒手不管事儿。“简老板就不用过去了。”訾茂道:“奶奶这会儿已经睡下了,简姑娘的事,现在本少说的算,咱找个地儿聊聊呗。”
“訾少爷这话何意?”他在查什么?
“此处人多口杂,简老板确定要在这里跟本少谈吗?”
“訾少爷这边走。”
贵客还未至,坐花厅等候的老板娘又提醒了聆珑几句,“一会儿饭桌上只低头吃你自己的便好,若是老夫人真问你话了,你就点下头,娘会帮你回话的,明白吗?”
聆珑微笑点头。
“老板娘,姑爷他们到了。”
“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赶紧去让厨房上菜,”小菊听吩咐转身又匆匆跑了出去,“别忘了娘教你的……”老板娘拽着聆珑到门口相迎。
訾茂进门,聆珑双手交叠身侧,屈膝一礼。
脸上也是干净的笑,给人感觉却跟昨日在沧水江小船上用尽了全力打鼓时截然不同,訾茂上下将聆珑打量一番,偏大的梅红锦绣衣裙穿身上,笼在烛火里艳而不俗,只显得人更加玲珑娇小,“这衣服不衬你,改日帮你挑件新的。”訾茂少爷看见美人就想调戏送东西的毛病又犯了。
“妇人代宝儿谢过訾少爷,小女日后就有劳少爷照顾了,”老板娘望望门口,问:“老夫人……怎没来?”
宝儿,这是闺名?!
“奶奶已经睡下了。”
听到訾茂回答,老板娘心里凉了半截,讪笑重复:“老夫人已经睡了……”
“老板老板娘,菜上来了,都小心些放。”小菊领着从厨房出来的伙计丫头鱼贯而入,指挥着众人将盘碟摆放在桌上。
“老夫人不过来尝尝,实在可惜了,明月楼大厨做出的菜在平江城可是一绝,不仅色香味具全,还……”
“妇道人家休要多嘴,”老板狠瞪老板娘一眼,抹掉额头汗珠,冲訾茂一招手,极是客气道:“訾少爷,请入座。”
訾茂就近挑了个位子坐下,聆珑按照老板娘先前吩咐紧挨着訾茂就坐,为方便说事,老板夫妻俩坐在了訾茂对面,老夫人未到,上首位置便空了出来。
菜上齐了,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小菊留下默默站在一旁尽心侍候。
“粗茶淡饭,还望公子不要嫌弃。”老板热情招呼用膳。
有鸡有鱼有肉,一桌菜还挺丰盛。
捞筷子夹根青椒丝放嘴里咀嚼咽罢,訾茂就放了筷子,他嘴极刁,有没有换大厨,尝过了立马知道。
“明月楼大厨做的菜不合公子口味吗?怎么这就不吃了?”
老板碰了老板娘一下,压低了声音斥责,“别乱说话,吃你的。”訾少爷回来身上那股子萦而不散的高粱酒味儿,在整个平江城,明月楼是独一份的,客栈的厨子做出的菜怎能跟明月楼的大厨相比,一尝就得露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无知妇人。
“本少半下午时分吃过了他们家的菜,可不是这个味道的,”訾茂望向反应慢半拍还没回过味的老板娘,疑问道:“这是花了多少银子请来了明月楼的大厨,莫不是被骗了?”之前是栽赃,现在又玩滥竽充数,能不能再高明点,哎哎。
“这个味儿……确实不对……”老板尝了菜,慢慢嚼着,还不忘寻思个搪塞的补救理由。
訾茂却没给老板那个时间,“菜也吃了,接下来说正事吧。”本就不是为了吃饭而来,意思意思就过去了。
“宝儿的东西我这个做娘的已经帮她收拾齐了,明早就能跟訾少爷回去,等到正式过门成亲的那日,少爷吩咐个下人捎封书信来告知我们一声便可,平江城距离京城虽有些距离,却不影响大家逢年过节的走动,我们家就只有宝儿这么一个女儿,论容貌长相不比那些名门闺秀逊色,又知书达礼,懂识文断字,訾茂少爷是家里的独苗吧,白日里见老夫人……”
再说下去就该询问家族内情祖宗十八代了,“夏谷。”訾茂实在没耐心等人说完,手伸到背后,“去准备纸笔过来。”小厮夏谷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主子手里,就小跑出了门。訾茂望一眼目光集中至银票上的老板老板娘,转手却把票子递到了聆珑眼前。
正默默低头吃菜的聆珑抬头,“拿住,”訾茂晃晃手中银票,一抬下颌,道:“数数,”怕人不懂,还特意捻手指做个了数票子的动作,“数数有多少。”
聆珑看看訾茂,看看银票,又去看看老板娘。
“本少让你数呢,你往哪儿看。”訾茂抽走聆珑筷子,把银票塞进人手里。
聆珑’听话’的攥紧票子,在訾茂的催促中,一张一张确认,数完,用手指表示了数出数字。
一千五百两银票?!“这些便是訾少爷下聘的礼金吗?”简老板问。这数字不算少,却比预想的少了太多。
“少爷,纸笔来了。”
“去送到简老板那里,”訾茂吩咐夏谷,指节敲着桌面道:“本少没准备要下聘娶亲的,一千五百两是要买下简姑娘的银子,劳烦简老板用那纸笔签张卖身契给本少吧。”他没想过要买下聆珑的,只是进花厅前听了秦侍卫的汇报后才临时改了注意。
訾家少爷性格乖张不说,又难受平常世俗礼教约束,若再是家中独子,这门亲事更不易攀。在西偏院外遇见訾茂时,简老板就有了计较,“訾少爷想要推卸责任。”只是,简老板未曾想,“少爷如此是对小女的侮辱,恕不能苟同。”
“简老板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简姑娘身上的守宫砂为什么会没了,你们应该心知肚明,这种龌龊事别想着往本少爷身上赖,京城姓訾的老板应该已经知晓是哪一家了吧,若是真惹急了本少,平江城知府也护不住你这小小的蓬莱客栈。”訾茂向来说发狠的威胁言辞不用狠戾的表情,可越是漫不经心,却越是让人忌惮不已。
他确实心知肚明。
宝儿跟俞廉轻的事,他已经查过了,那为何还要买下宝儿?简老板弄不清訾茂葫芦里卖什么药,转移目光去看聆珑,却见人也正望着自己这边,不曾有过丝毫改变的的浅浅笑容,春风化雨般飘忽,而那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瞳,伤痛、挣扎、莫名又透着丝丝缕缕的绝望……简老板承认,对于长女,这么多年他确实未曾尽到身为人父的责任,长女受的这份罪,要怪也只能怪罪上天不公,惩罚的太重。
拿到蓬莱客栈简老板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但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当年就算他不打蓬莱客栈的主意,也自然会有别人接手了这家客栈,他没有落井下石将事情做绝已是仁至义尽,为何自己无能不善经营丢了祖业却还要诅咒他人不得善终,是是非非,无关痛痒与否,简老板都不愿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但聆珑出生后,却让简老板每每因噩梦惊醒……
“老爷,”老板娘推一把简老板,急切的小声道:“一千五百两已经没了五百,不能再少下去了。”
“简老板还未考虑清楚吗?”已经抽走了五张银票,訾茂又开始点数桌上仅剩下的十张银票,“訾家有的是丫头仆人,本少虽钱多,却也不想多花冤枉钱,何况,这笔交易本就没有必要。”那本少坐在这里跟俩财迷谈什么呢?念头一闪而过,訾茂也有点懵了,或许是看不得美人受折磨吧~
一了百了,只要金儿还在便好。简老板一狠心,抓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卖身契。
自古商人买卖,待价而沽。
三字落纸,聆珑脸上笑容再难维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
要她嫁人,她就嫁人,嫁人却是假的,根本没必要如此费劲心思的欺骗。
她努力的认字习文,让父母知道她也是听得懂他们说话可以与他们交谈的,最后却只得到写在纸条上的简短命令。
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这么多年,早就明白,她不该奢求??
没等到交易完成,聆珑起身跑出了花厅。
俞夫子一家也曾想过要买下聆珑的,只是三百两银子对于一个教书先生来说太多,若是真的买下了聆珑,又该让聆珑以何种身份自居?名不正言不顺,便放弃了。
简俞两家曾有过一次激烈争吵,街坊邻居全都知晓,知晓那次买卖女儿的破裂交易却是不多,亏的秦峦能查的到。简聆珑,简宝儿,哈哈,若是当初能住进俞家,哪还用得着本少在这闲操心。
聆珑跑了,訾茂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