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小李桃花

35、【结】他从时间的过去向我走来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一部电视剧在这个国度掀起对过去那个时代的回忆，关于旧日那个上海滩海潮般的回忆。黑色的风衣，白色的围巾，压过眉弯的宽沿男子黑帽，一个过去的人影从遥远的时代中走了回来，从一片蓝色的海潮声中走了回来……他当时的风姿足足癫狂了一代人，可是那些年轻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在原来的那个时代中，那样俊朗而挺拔的男子其实比比皆是，遍地开花，他们每一个身上都藏匿着一段极深的故事，每一段故事都足以颠覆他们所有的感官和思想。
　　是的。但就连我的那位小老头也从此乐此不疲的准时守在那里，看着那个过去的男子从屏幕中走下来，我知道，他其实看的是他自己，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他看见他自己正走向一个散腾着沸水烟雾的面摊，然后他呵呵呵的朗笑出声来。

　　我那炉子上的白铁水壶中的水马上就要烧开了。我得提醒自己到时过去要将它拿下来，不能等它烧干了。我这时听到门被敲响了，我只得在中途离开厨房的方向，转身，朝着门厅那走去，是的，我的脚步蹒跚而老迈，只是几步的路，我却扶着墙，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而我的那位小老头，他又偷偷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他或许正在寻找一个弥漫着水雾的面摊呢！

　　那段敲门声不急，我后来打开了门扉，就看到了一个绿色的小姑娘。是的，一个看上去腼腆，其实疯起来同样很可怕的小姑娘。她抖着身上的落雪，跳缩着脚蹿了进来：好冷。一边咯咯咯的笑，你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小疯子。
　　“下雪了。”我这时仰头瞅瞅外间，是的，又一个冬天就这样不期而来，又一场雪就这样按期到来。它总是能让我们想起一些过往的事，并提醒一件我刚刚还在渴望着的事。那个小疯子却在拼命的将我往里轰，直嚷嚷着：冷啊冷啊，快冻死了！
　　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我轰到客厅里，然后自己当先一屁股坐在那台电视机旁，是的，电视机里正在放一个旧时上海滩的男人，像她那个年纪的小姑娘，没有一个不会被吸引。我就听她咯咯咯的笑，停一下，又咯咯咯的笑。像个一直会笑下去的小傻瓜！
　　但是那个电视剧放到最后的时候，她哭了，那样一个爱笑的小姑娘，故事的结局，突然趴在我的沙发上，埋头嚎啕大哭起来，但是我知道，那是她的感情，我不能干预，所以我只能安静的等着她自行恢复过来，并在一边安静的记录着一些文字。
　　那个女孩子在我的沙发上大哭了一通后，突然仰起头来，眼珠子亮晶晶的，黑白分明，你一看就知道她又起了什么不好的坏念头，然后，果然，她转动着眼珠子对我说道：我们去看他吧。就在明天，我带你去看他。我明天有假。

　　是的，一个说东就是西的疯丫头。但是那片话声就悄然蹿进了我的天灵盖。是的，我已年老体衰，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不能去看望他，但这是一个冬天，下着雪，进山的路将会很难走。又或许，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可以去见他，我说过的，我大概会死在这一个冬天，而如今，这场即将埋葬我的雪正在下着……

　　她蹦过来，她从不肯好好的走路。“将自己打扮的美美的，明早六点，我来接你，我带你去看他。我会给你准备好白色的花，你只需要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穿上那身墨绿的旗袍，再在鬓边戴上一支红色的茶花。”
　　毫无疑问的，她的话蛊惑着我，诱惑着我。我炉上的白铁壶中的水烧开了，她蹦蹦跳跳的跑过去提了，我看着她在过道中跳来跳去的身影，她做完那件事，然后又蹦到我的面前，她乱动的好像是一只冬天里活蹦乱跳的绿色青蛙。“那么，您决定了吗？”

　　我望着我对面的那双眼睛，犹豫：我这么老了，那样，他会笑话我的。
　　“噢。不，你看……”她抬手抚摸着我眼角的鱼尾纹，她的手心也是温凉的，像是岁月的温度：这些都是您爱着他的记痕呢，亲爱的，他怎么会笑话你。他只会更加的爱惜着你，眼泪和情书不是爱情，岁月才是真正的爱情。我们永远都不会再有那样的爱情了，我们都早已丢失了爱一个人的能力。虽然我不知道您的抉择究竟是否真的正确，但毫无疑问，它应该被记录下。所以，请允准我这一个资格！”
　　我望着这个小姑娘的眼睛，是的，你很难不从她那对眼中看出一些过往的痕迹。“是你的故事，但不会出现你和他的名字，会有一些有缘相关的人会看到它，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会是您。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打扰只属于你和他的那个世界！”
　　所以，你看，我就点了点头。于是她眨着那对一闪一闪的眼睛欢喜道：那么，说好吧，我明天准时来接你，你不要弄错了，是六点，六点！
　　然后她就蹦蹦跳跳的又跳出那道门去了，是的，我说过的，她从不肯好好的走路，她像那些淘气的小雪花，突然就从你窗口飘进来，突然又消逝在你的皮肤上。你从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你也不知道她又去往何方！你更不知道她其实就是命运！

　　我的炉子上的白铁壶中的水烧开了，我扶着光着的水泥墙颤颤巍巍的走过去，我听到命运在我身后轻声呼唤着我，我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我一回头，身后却空空无一物。我那个繁盛而寂寥的一生中，最后空空无人，没有我，也再没有了他。
　　我们都已准备离它而去。
　　我从我那陈年的旧箱中翻出那套墨绿的旗袍，那上面一丝褶皱、一道盘扣泛出的，都是岁月的檀香味道，我看着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将它重新穿起，其上，一头蒲公英的苍发。她缓缓扶桌走出她的那间房，阳台之上，那些过往的山茶花依旧开的那样热烈和芬芳，它们永恒的生活在时光中，她折下其中的一枝，在时光的镜中，簪于自己的发中，她看到她羞涩如鲜花般的脸庞。她在阳台间仰头。多么奇异的天空中的一幕。
　　月色幽蓝，那道深宆就像一个即将收归魂魄的幻世。那些雪色的花儿就从天穹中纷纷扬扬的落下，你看到时空在当中流转的弧度，倏忽来去，浅浅宛转的痕迹宛如一道水湾。新月如钩，勾起往事水汪汪在月光底下：夜未尽，雪花扑簌落在她的肩头，她听到命运在她身后轻声呼唤，她回头，桌上寒灯光色未灭，她看清那窗影格子后此刻出现的另一个人的身影，她看着那对目光中长久的等待，用一生积聚的等待。她不觉对她开口：肚子饿了，就回家吧，回家……。可是那个孩子她听不见她的话，她的心像白雪，她无法说再见。她的浓密的睫毛在无知无觉的颤动，眼神微醺，最后紧紧闭上双目，手由相互握住，变成十指交握。她回忆着往事恍如梦，她重寻着那些往事的梦境。
　　我听到我的门扉上有人在轻轻的叩动，屋里的人恍若未知，我仰头看清壁上挂钟显示的，是的，六点了，已到了那个约定的时间。于是我穿过阳台，穿过玻璃，穿过那个仍然还等在屋子中的孩子，我去给那个活蹦乱跳的绿色小姑娘开门。

　　我开了门，一天的星光。星月变幻的瞬间，再没有了那些白色的纷纷白花。墨蓝的星空，下面是青色的草地，很多很小红红的杜鹃花开在我的脸侧，有一条河水静静的流淌，名叫忘川。忘川里有引渡的光，白色的蝴蝶停憩在我的发梢……然后飞向很遥远的星空。他的灵魂在水面一掠而过，那壶水此刻烧开了。他在水中的倒影很诱惑人，他对我展开那个温暖的怀抱：是的，我来接你了，我亲爱的小姨太太！
　　是的，最终，命运不管如何的百转千徊，它终将将我们带回到那个最初的地方，那个你一直在等待着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将在那里恢复到它本来应该有的模样，这会是最终和最初的结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