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天漫长的旅行》会一凌小

2、辞职

　　如果当初知道一个小小的举动会给我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一定不会这么冲动。那现在的我应该在愚蠢的新经理手下，听他的差遣，没有反抗没有半句怨言，沉得住气，活得很好。
　　那天下午，我会在内心里骂他一百遍“猪头”，然后接过他手中的文件，谄媚地笑笑说：“好的，现在就拿过去改。”
　　可是我不愿意，那不是凌小小。
　　所以在他看完方案后还是各种挑刺，把文件递给我，让我拿回去修改的时候，我没有接。在他手举了15秒，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说：“我辞职。”他气愤地看看我，以压倒不容置疑的口气问我：“想清楚！！”“嗯！”转身离开。这个人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当时我这样想。
　　辞职报告上的理由是回老家，总经理签字的时候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妈妈生病了，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回去陪陪她。”“那可以请假。” “挺严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那倒也是，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在身边。希望你妈妈早点康复，以后要是想回来，公司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谢谢您！” 我妈要是知道我又在咒她，该多伤心呐。小时候迟到，赖着不肯上学的时候，跟老师请假的理由不外乎自己生病，爸妈生病，家里有事情。其实对我来说，十次有十一次都是假的。没想到这么大，早已是成年人了，辞职的理由还是要搬出老妈才管用，真是不争气。
　　我们部门自从这个变态古板的经理来了之后，已经陆陆续续走了三个人了。本来广告的想法就是要在很活跃的状态下才会有突发的灵感，但他就是个冷场王，只要他在办公室，我们的气氛就会降到冰点。很多客户都满意的点子，他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地要我们改这改那，找点存在感。我们每天对着他那张黑脸，高兴的时候笑笑，不高兴的就像女生来大姨妈，无缘无故挑刺发飙。女生来大姨妈都比他好好嘛，至少我每次来大姨妈心情都很平静，嗯，我确定。
　　人事部新来的小姑娘之前在茶水间和我无意中聊起，“凌姐，你们部门Andre走了，财务部Amy姐也走了，好多人的辞职理由都是回老家哈！”我笑笑，“是啊。他们来南京几年了，想回家了吧。”心里在想，他们嫌挣得少、干得多、加班不给加班费、和谁谁不和，肯定不会写在辞职报告里。每个人内心里最真实的理由都不会表现出来，因为那样做会很尴尬。表面的往往很轻松，内里的最真实但我们接受不了，在任何地方都会上演皇帝的新装，只是越大越不会去做勇敢的小男孩。是哪一天发现了童话和现实是相反的呢？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去探讨，所以干脆无视。
　　如果有一天不谙世事的人事部小姑娘在南京某个街头再看到Andre或者Amy，会不会傻傻地跑过去问他们：“你们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在南京呀？”我辞职的理由是回家照顾重病老母，希望我再也见不到小姑娘，不给她诅咒我妈的机会。
　　我一直坚信，时间会教会一个人去成长，收获智慧和思考的能力。人，可以单纯，但不可以蠢。
　　下午五点我交接完所有的工作，拿着自己的水杯、饭碗、和一些零碎的东西走出了办公大楼。回头看看，还是有太多的不舍。这是我大学实习的公司，然后就一直在。之前的部门经理莉莉姐，是一个30岁优雅美丽的女人，标准的职场白骨精。她说：“小小，女生要温柔，要会穿衣服，要释放自己的美，要有气质。”她带领的团队很有力量，我们部门的业绩出色，团队氛围好。隔三差五部门聚餐，在饭桌上讨论方案，那时候工作对我而言，是很快乐的一件事。可是好像自从莉莉姐走后，一切都变了。30岁的莉莉姐要回家结婚了，男朋友在另外一座城市，所以她放弃了南京的一切。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总是女生放弃。她告诉我：“女生，不需要很强，有时候要学会装傻。”
　　在办公大楼前，我停下来，给莉莉姐发了一条微信，告诉她我很想她，告诉她我辞职了。
　　为了赶辞职之前的这个项目，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准时下班。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看见在厨房忙碌的文哥和餐桌上已经做好的两菜一汤，公司所有的累就都不算什么了。很难想象，人生漫漫，如果不是和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相伴，那该有多难熬。
　　今天那么早回家，打开门，厨房里没有他熟悉的身影我倒有点不习惯。以前我们都不加班的时候，会在菜市场集合，边走边看，想吃什么就买下来。我最喜欢莴笋，觉得很香，吃起来又很脆。他最喜欢吃荤，鸡鸭鱼肉，只要是能动的，样样都喜欢。他等着拿师傅在杀的鱼的空档，我会跑到水果摊买想吃的水果。
　　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妇女，中等个头，皮肤黝黑，中长发扎着马尾，身上背一个收钱的小皮包，笑的时候很和善。每次看到我都热情地打招呼，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边说：“来啦，想吃什么自己挑，都是今天刚到的新鲜水果。” “嗯嗯，谢谢！” 拿起塑料袋拣了八九个闻起来特别香的橙子，我妈不知道哪里听说的女生吃橙子不显老，家里就从来没断过橙子，后来养成了习惯，我们家人最爱的水果就是橙子。可我明明记得小时候我最爱的水果是香蕉啊，所以我从来不便秘，呃，扯得有点远，回来买水果。把选好的塑料袋递给老板娘，她没应我。忘了说了，老板娘有个爱好——看电视剧，程度嘛，入迷那种，每次把要上秤的水果递给她无人应答时，就好像是她财大气粗地告诉我：“赏你啦，别打扰我看电视”。当然啦，大姐人很好，这些都是我开玩笑的。每次来，她看的电视剧都不一样，上上次是《琅琊榜》，在她这里蹭了一会儿，发现真好看，回去还特意看完了，那叫一个棒。一直忘了跟她道谢，让我看了一部这么好的电视，因为平时我们在家是不看电视的，最多看看电影，就连电影也是很少看的。上次是《他来了，请闭眼》，这次是《如锦》。按照我们来水果摊买水果的频率，也就是说，她一般三四天会看完一部；按照她看剧的类型来看，古装，民国，现代......在此，我要大声呼吁，中国的电视剧产业界一定要多多拍剧，要不哪天大姐把剧都看光了，照她这么迷，你让她怎么活，大家加油啦！
　　“您先看着，我不急。”正好把刚刚买的还热乎的卤猪蹄儿拿出来啃，然后眼睛盯着大姐的电脑屏幕。这话我本来是真心实意说的，猪蹄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大姐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咧着嘴对我笑笑：“这电视真好看，嘻嘻。”眼睛依依不舍离开屏幕，手里拎着水果上秤，告诉我“8块钱。”
　　文哥拿完鱼出来，就看到大姐和我两个人一坐一站，四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站着的那个手上还拿着猪蹄，满嘴酱油。现在想起来那种景象，真的好滑稽。文哥叫一声：“小小，回家啦！” “哎！”我边啃边举起右手袋子里他的猪蹄，朝他挥挥手，小跑到他身边。如果刚刚的画面只是滑稽的话，那这一个画面的画外音应该是“惨不忍睹”。我妈一直想要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去的，再不济也要是个小家碧玉，但我好像往女屌丝的路上飞奔而去了，而且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好久没有和文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了，今天下班早，本来想电话告诉他我在菜市场入口等他，我们一起去买菜的。可他告诉我今天外出拜访客户，回去公司正好到下班时间，就直接回来，现在已经买好菜在回家的路上了。我挂了电话，想起了菜市场对我的意义。
　　小时候和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对我来说是件很幸福的事，她教我认识很多东西，指着各种各样的蔬菜一一告诉我它们的名字；经过小摊宰杀牲口，她会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见血腥的场面。菜市场的妈妈很温柔，总是牵着我的小手，带着我在嘈杂的市场里找干净的地儿行走。再大一点，我手挽着她的胳膊，她问我要不要吃这，要不要吃那，专挑我喜欢的买。在妈妈身边的日子就是幸福啊，可是鸟儿大了总是要学会自己飞翔，所以我一撒欢跑了离他们很远很远，一年见一次面。
　　靠在沙发上想着想着快睡着了，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经开了。文哥手上拎了好多菜进门：“恭喜你新的项目终于弄完啦，今天做好吃的帮你庆祝。”我绕到他身后把门关上，没有看他一脸兴奋的表情。然后在脸上堆了一脸的假笑转身去接过他手上的菜，“哇哦，都是我喜欢的，太棒了。”我不好意思告诉他我辞职了，理由是见不得我们新经理。
　　其实，我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他“我—辞—职—了”，至少现在还不能告诉他，最起码得找到新工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