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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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一和他身下的马儿身上还腾着白气，也不知是汗气还是雾水，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无法掩去，明明看起来就是急急追了一夜，此刻追到了却不再接近只是远远扯住缰绳高声道：“燕三公子，请跟我回去。”话虽是客气，声音却平平直直的听不出什么高低起伏来，就象一根干柴木木地在石头上敲了几下敲出几个硬棒棒的音节来。
燕三静静地望着幽一眼底露出一丝的赞许之色来，不管以后追来的会有多少人，唯有眼前这个将会是最难缠的，能够最快追来说明他追踪和判断的本事不错，再小心翼翼不急不燥的停下来观察四周情况，就足以证明这人不简单，沉稳，谨慎，再加上不错的本领，差不多也算是个人材了，赞许归赞许终还是对幽一摇了摇头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幽一似有许多话想说可又拙于口舌 ，踌躇了片刻后才生生硬硬地仍是那一句道：“三公子，我家少爷请您回去。”
“你家少爷？”燕三象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吃吃”笑起来，眸子里却飞快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声音更是平静的象在说一个陌生人漠然道：“你家少爷请我回哪儿去？我的家在宁城，我的父母兄弟都在哪儿不是吗？”
“三公子……”幽一面对此时的燕三有些不知所措，他见过温润如水的燕三公子，见过慵懒如猫的燕三公子，见过足知多谋的燕三公子，也见过衣着狼狈的燕三公子……不管哪一种都无法同眼前这个看似相似的人划上等号，眼前的燕三公子似乎多了些什么，又似乎少了些什么，变的陌生又令人望而生畏，迟疑了很久才对燕三慢慢道：“少爷曾经吩咐过，三少爷若是哪一天要离开了就让我带您的尸身回去。”
本应是情意绵绵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地就变了味，不过燕三敢用自己的脑袋保证这不会是假话，这绝对是战天意能说出来的，也是他会不惜一切也要做到的，只是……唇角浮上一抹苦涩的笑意——还有必要吗？
情，已断；义，已绝，此时此刻说那些反倒觉得遥远又虚伪的很了。
摇摇头燕三挺直了腰背，浅浅的笑里流露出丝丝嘲讽之意，挑挑眉道：“是吗？那好，你可以带我的尸体回去。”语锋一转森然道：“不过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最后一个字出口，轰然的一股杀气从身边迸射开来，浓浓的杀气里挟着死神的咆哮向幽一直扑而去。
幽一只觉的气息一窒眼前发黑，而他□□的马儿却是长嘶一声，四蹄一软差点儿跪下去，好容易安抚好受惊的马，再抬头时眼中已经全是惊骇，从前不知道的时候还敢夸海口说有三分把握能留下燕三公子，现在可是越来越觉得这燕三少爷深不可测，三分？半分都没有了，不把自己栽进去就是万幸——两架山上已经成形的陷阱，点翠园里成河的血水，傻了的六公子，没了人形的尹一公子，铜墙铁壁的地牢里不动声色的离开……这些他没有全部亲眼见到多是道听途说，尚不觉得有什么，只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燕三公子和想象中的差的多，方才那锐不可挡的杀气才是真正的燕三公子吧？对付这样的燕三公子……冷汗从颈后慢慢滑向脊背，不管怎样胜算都是零……
幽一呆板的面上出现少有的犹豫之色，半晌才艰涩地开口道：“燕三公子，你若真的离开了，少爷，少爷会伤心的……”主子的私事本不是自己应该说的，加上他又实再拙于口舌，所以只说到这里就不知道该怎样再说下去。
伤心？苏应闲的嘴巴合不起来，本就不太好的脸色现在更是灰败又扭曲，象生吞了一只老鼠，猜了许久也没猜出来的原因现在知道了一些，原来燕三少和战大少……那老鼠到了肚子里还活着，想吐都吐不出来，两个大男人……
听到幽一这么说，燕三原本平漠的目光中突然浮上一层阴影，笑容里似乎也多了些什么，望着幽一那不人道训练后变得已经呆滞的面孔过了很久，久到苏应闲以为燕三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才听到他轻轻叹口气道：“他不该碰触最不该碰到的弦，那是我的底限，他触到的时候就一切都完结了。”他对幽一微笑着，可那笑里却只能看到悲伤，涩然道：“我喝那碗药时他没制止，就意味着——从此我们是陌路。”
此时幽一才发现燕三少爷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他仍在笑着，微微的笑意和平日里一样淡然温和，但那眼里的哀伤却足以使天地为之泣下，他也仍是那么静淡，却似乎早已是了无生机，仿佛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皮囊里包裹着的唯有无边的痛楚与悲怆……
“你，你，没失去记忆？那，那，那药……”幽一吃惊的合不拢嘴，燕三公子记着那碗药，也记着少爷，也就是说——他根本没失去记忆，亏自己还在那里努力找些不刺激他的词语，原来都是自欺欺人，燕三公子什么都记得，也根本没变什么白痴，欧阳那个笨蛋的药根本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还吹嘘是什么地狱里的东西不是凡品，可让他害惨少爷了……
燕三点点头脸上浮上一抹无奈的笑缓缓道：“有时我也在想，如果真失忆了也不错，只可惜——我什么都记得……”他合上眼似在想起什么一样，缓缓柔柔道：“记得血海里疯狂的杀戮，修罗面前绝对信任的眼神，溶化孤独的温馨，死者的从容，生者的绝望，也记得开满彼岸花的黄泉道、站着孟婆的奈何桥，无边死寂处两生的花……”
他说的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或者说幽一和苏应闲根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黄泉道，什么奈何桥，什么两生花，都象是听天书一样，可分明间又都感觉到了他的痛楚，那种痛是似乎是人类根本无法承受的，不是简单的肢体上的流血创伤，也不是那种受到打击的那种心理冲击，倒象是灵魂深处被煎熬的那种无法言喻的折磨，让他们想到传说中地狱里有一层阿鼻地狱，而灵魂一旦堕入阿鼻地狱就再也无法轮回了，将在那里永受地狱之火的煎熬，那儿没有生的希望，没有活的可能，有的只是永无止尽的绝望与悲哀……
说真的，他实再不知道该怎么劝燕三公子回去，可少爷也是无奈之下才选了一个下下之策，如果有可能，幽一相信少爷宁愿自己喝下那药也不想给燕三公子喝的，只是……事以至此，说什么都有些晚了，期期艾艾半天才道：“其实，其实，少爷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燕三睁开眼望向天边的太阳，那太阳已经完全从地平线上窜起，开始散发出它的威力，也更是灼目起来，燕三不动任那光刺痛了眼，片刻之后才对幽一道：“我不相信燕家那么不堪一击，木枫也不会眼睁睁看燕家被蛮人所袭，所以会亲自回去看看。”
“你，你……”幽一已经不能用吃惊两个字来形容此时的心情的，长久以来的木板脸在这一刻崩溃，战如海利用草原强盗袭击燕家这件事在战家也是极端机秘的，知道的人屈指可数，自己也还是少爷在燕三公子病床前自责时才得知的，燕三公子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也许看到了幽一的变脸，燕三坦然耸耸肩并未掩饰什么，安然而又淡淡的道：“我醒着，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一直都醒着，只是那时我实再没把握离开那里，不过，那些都是他的借口，而不是我能认可的理由，动我记忆就意味着他的失信和背叛。”
醒着，燕三公子一直醒着，他根本没昏迷多久，可他一直没有动，甚至大夫都没看出来，一直到昨天尹一去他才找到最合适离开的时机，然后借着巧手做人皮面具从容地离开那里，幽一一直认为自己是比较能忍的人，此时看来自己根本就不合格，甚至比不上这个富家出身的少爷，一时间心底里五味俱起，说不出的挫败感涌上。
燕三回眸望向幽一，略挑眉宇唇角勾起微微的笑意，几分痛楚、几分无奈，几分失落，最后揉和成饱经苍桑的洒脱淡然道：“战天意没有错，他只是太在意我，患得患失到可悲又可怜，战如海也没有错，是我自己送到他面前的，如果我不出现他不会也不敢有这种想法。”
幽一心中一喜急急道：“你能原谅少爷了？”
燕三微微一笑，摇摇头道：“他们都没错，那么错的就只是我自己，现在开始一切都将回到原位，也包括……”他停住声音顿了顿才低沉地吐出一个字：“我。”奈何桥上那老妇人说得不错，有舍才有得，可她忘了说有得才会舍，不是吗？自己呢？不舍那段情，所以才没有得吧？可真的舍了还是自己吗？就象战天意……
幽一听到了燕三的话，也听到他说的所有的字，虽然仍是不能全部明白燕三话中的意思，却是感觉到了他那种壮士断腕的心境，而现在他要舍掉的分明就是少爷，而现在舍不开的却是少爷，如果没了燕三，少爷会疯掉，想到昨天夜里听到的少爷那声痛澈心肺的嘶吼，幽一的心紧抽了一下高声向燕三道：“燕三公子，少爷纵然有错也是无奈之举，难道你真要抛掉少爷与你昔日的情份？”让他说这番话也真是难为了他，平日学的做的都是杀人的手段，再没有什么别的经验，偏偏眼前这少年不能用自己唯一懂得的战斗方式，再说了送上去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能迸出这么一句话已经是纯属被逼无奈了。
燕三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黯色，大步走到一边的马边翻身上马，勒着缰转两个圈再望向幽一时，却只剩了冷静到了极限的理智道：“情份？对不起，喝了那药之后我就我不记得和战天意之间还有什么情份，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如果我的家人没事我就不再记较什么，如果我的家人有半点儿不妥……”语气一转浓浓的血腥之气又在身边翻滚起来，似乎无数钯灵咆哮着，悲号着辗转呻吟着，他的声音也刹那间阴森森的低沉道：“我会让所有的人用十倍、百倍的血来偿还。”这句话却是说给幽一和苏应闲两人听的，也更是说给他们身后的势力听的。
苏应闲看燕三要再度出发的样子，再看看不远处的幽一，想想自己的身体，再三权衡之下咬牙上马，还是决定了要跟着燕三，跟着他也许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不跟着他走肯定不是好事，至少现在能活命不是吗。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也看得出幽一眼中有着深深的忌惮，而且全是冲燕三来的，只是这少年也的确深不可测，虽然离开他是迟早的，却不是现在。
燕三根本不理会苏应闲是否会跟着，自顾自地拔转马头对幽一道：“记得把我刚才的话告诉你的主子们。”声音不高可却如金戈相击一般，浓浓的杀厉之气竟是让幽一□□的马儿向后退了几步且不安地低嘶着。
唇角勾上一抹冷漠又孤寂的笑意燕三拍马离开，苏应闲也忙跟上去，偷偷回头发现幽一竟然没追上来，不是他不想追而是他□□那马儿不管怎么抽打，只是痛嘶着在原地转着圈就是不肯往前走半步。
眼睁睁看着燕三渐渐离远，幽一再顾不得理会那死赖着不肯前进的马，用力一拍马身利用一击之下的反作用力，在马的悲嘶声里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奋力将自己的身形拔起，待升至极限后再象一只鸟儿一样斜滑向燕三前面必经之路，一纵一滑间燕三人马也正好从身下经过，不得不说这一点上幽一算计的极为成功，半空中的幽一身体奇异的扭曲起来，头下脚上俯冲而下象只捕猎的鹰，右手五指如勾般直捏向燕三后颈项的大穴上，狠，快，准，稳，只要抓住了，燕三就算是当世第一高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指尖已经触到燕三的肌肤，就在幽一暗自庆幸偷袭得手时，眼角蓦然发现一道亮光闪过，比闪电还快，更象是眼花了一下，出于杀手的直觉与本能，已挨着燕三身体的手蓦然闪电般收回，一丝凉意已经从腕间划过，一击落空间燕三已经从身下经过，与此同时体内的一口内息流转已尽无法再追击，无奈之下只好翻身落下，再想纵身追上只觉气息一泄，低头才发现腕间血水涌而出，翻转的伤口象婴儿的嘴巴，白森森的骨头都能看得到，迅速伸手封穴用以减缓血流的速度，霎时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想不到方才那以为只挨着边儿的攻击里，燕三竟然差点儿废了他的手，若不是警觉的早收的及时只怕现在这只手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终于在封了右边身子大半的穴道后血流才渐渐变缓，随意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包着伤口，幽一抬眼看早已走远的燕三，再想追上已根本不可能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越来越小，再回头看看方才在自己一击之下断了脊骨的马儿，瘫在地上已经涉死只剩喘气的份儿了，不由叹口气，已经很小心了不想还是着了燕三少爷的道儿，这下如何回去向少爷交代？
说来长，其实这一切发生到结束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事，苏应闲只看到幽一追来，再后来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就已经冲了过去，再回头看时却只看到幽一站在那里目送自己两人的离开了。不过虽然看得不是很明白也知道燕三已经和追来的人过了一招，而且是燕三赢了，也就是说暂时的危机解除了。轻轻嘘出口气，才发现身上有着一种虚脱的感觉，尽管半是因为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可也有一半是因为紧张所致辞，看看前面快马加鞭的少年，咬了咬牙关拍马追了上去。
望着前面少年挺的笔直的背影，苏应闲心里一时间竟是无数感慨，燕三少，眼前这个天之骄子的燕三少爷居然和一个男人不清不白的，虽然想到两个男人亲亲我我心里有些犯堵，可眼前这少年却只让他想大吼两声以发泄胸中的郁闷，不为别的，只为那淡淡的绝望的笑和目光里掩不住的孤寂悲凉之色……
太阳渐渐升高，薄薄的雾也终于散去，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了，官道已经不再适合纵马疾驰了，燕三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选了一条小路继续赶路，也不理会□□的马儿再能支持多久，更不理会身后的苏应闲是不是会跟来，似乎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最短的时间回到宁城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随在燕三身后的苏应闲在久久思考之后突然明白了什么失声叫道：“你在袒护战天意对不对？战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我的族人也不是你们燕家杀害的，是战家，是战天意吧？”他在问可眼神里写满了肯定，现在他终于想清楚了为什么一直觉得奇怪的事——燕家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北方，而且主要经营的是马匹生意，绝对不会少了和族人打交道的机会，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这种断自己生路的事，而反之战家有着杀手组织——止戈楼，所以战家的可能性比燕家更大，毕竟杀手有时杀人不需要太多理由的，只要有钱就成了不是吗？族人扮做强盗一定得罪了不少人，那么有人雇用杀手也是正常的，至于燕家，或许根本用不着雇佣什么杀手，就昨天发生的事来看，那些个所谓的一流杀手跟前面的燕三少爷比起来，给他提鞋都不够资格……
燕三回答他的是一只手，本在他前面马背上的燕三少幽灵般的出现在他面前，冰冷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儿温度，象在看着一具尸体一样，距离之近甚至能感觉到燕三呼出的冷冷的气息喷在脸上，而那纤长的手指就堪堪停在他的喉节上，指尖紧贴着肌肤甚至能感觉到那指尖上散发出刺骨的寒意，让喉节上有着微微的刺痛感。
苏应闲一脸死灰色，他甚至不知道燕三为什么会那么快，快到让自己躲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事实上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是在找死，摆在台面上的事都让自己嚷嚷了出来，燕家已经替战家背了那么大一个黑锅，甚至招来灭门之祸，更甚者燕三自己都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且关在地牢里，而燕三也分明知道自己到南方的来意，可事到如今对自己都只字未提，丝毫没有给燕家开脱的意思，分明是在保护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方才又从追击者嘴里听到那么大的秘密，只要仔细想一想就知道燕三的意图了，倒是自己不知死活的说了出来，如果燕三少爷要继续护着战大少爷，要保护个人的隐私就定然会杀自己灭口……
望着燕三近在眼前那微笑着的却如死神般的脸，苏应闲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一时间只是绝望的闭上了眼……不过那手并未再往前伸半分，而是顿了片刻后又慢慢收了回去，苏应闲等了片刻不见燕三有后续动做诧异地睁开眼，却看到燕三的背影仍在前面的马背上，方才的事似乎是一场梦,一场真实到让自己的胃不住痉挛的梦，从没和死亡这么接近过，就连战家地牢里都不能和方才比……似乎捡了一条命……心情放松之后神经的刺激下使得再也抑不住胃液的翻涌，侧过身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尽管空空的胃里只能吐出酸水可仍止不住吐意，任那酸水从嘴里鼻子里涌出，再呛的满眼是泪……
苏应闲不知道为什么燕三会放过自己，也许只是想让自己传话，也许是想必要的时候用自己来挡追兵，不过不管哪种有命总比没命的好，下回记得要管好自己的嘴了，这可不是草原，不是自己的家乡，更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地方……
想到家乡，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脖子，心里一阵紧缩，真要燕家出了什么事，说什么通知族里的人，那有狗屁用，偌大一个族，不可能都钻到地下去再也不出来，否则迟早有一天会让这个手段狠辣的燕三少爷一一屠尽……想着想着似乎就看到族里血流成河的惨状，不由的脊背一阵森寒，忙又加上一鞭快快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