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共舞]哺我以风》荒伦

3、偶遇

　　女恶魔让杏奈称呼她为“莱娅”，说她的家族姓氏不过是个笑话，不值一提。

　　“我将你的外表塑造成死亡时候的样子，也就是说，长相不变。怎样，与我缔结契约不亏吧？你得听我的话哦，不要乱跑。”莱娅语速极快，娇俏的声线使其听上去仿佛小女生的撒娇。

　　杏奈四下张望，她站在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中央，两旁伫立着花墙，道路尽头的景象不可见。灰色的空中没有云，黯淡的天光有气无力地洒在地上。翠绿的藤蔓缠绕在立体花架上，茂密的叶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鲜艳欲滴的各色花卉点缀其间。

　　明明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却能清晰地听到莱娅细碎的笑声，就好像是那叶间的花在笑。

　　“你在哪里？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杏奈当然不会忘记女恶魔提出的契约条件。

　　“我就在你的面前，我就是这片花园，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是我的一部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找一名办事的使者。一座花园怎么可能到处跑动呢，又没有腿，别说去人间了，根本连一步都走不了啊。”莱娅嘻嘻地笑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包围杏奈，“先去替我参加一场婚礼，下周，在魔界的努维恩河畔，将有一场露天婚礼。”

　　“努维恩河畔的露天婚礼……”杏奈复述一遍，认真地在脑中记住莱娅说的话，要是手头有纸笔，她这会儿大概就在做笔记了。

　　莱娅似乎被逗乐了：“我真高兴，你这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没有跟我讨价还价。”

　　“我没有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而且，我既然已经承诺听你差遣，就不会出尔反尔。当然，前提是你不会让我去伤害无辜的人类，你同样答应了我的。”杏奈没想到立场对立的恶魔竟会成为她此时唯一的依靠。

　　“那是当然，不要将高贵的我与满口谎言的恶魔混为一谈，我不屑与他们为伍，我的世界是绝对真实的，你可以信任我说的每一个字。要不是为了新郎，我才懒得管什么露天婚礼，就算魔王爆炸了也跟我没关系。”莱娅哼了一声，显得相当孩子气。

　　“新郎有什么特别的吗？”

　　莱娅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那是我最爱的男人啊。我最爱的男人，将与其他的恶魔女性结为夫妻。”

　　杏奈顿时愣住。

　　“所以，杏奈，拿上邀请函，代表女恶魔莱娅，去他们的婚礼上，替我送一份礼物吧。”莱娅下达了第一项任务。

　　距离婚宴还有一周，在此之前，杏奈需要在魔界生活，更准确地说，是在莱娅的花园里生活。

　　在花团锦簇的道路尽头，伫立着一个简陋的小木屋，它成为杏奈的房间。杏奈第一次推开木门的时候，门轴处响起突兀刺耳的“吱呀”一声，就好像它已等待了一个世纪，此刻终于发出狂喜的欢呼。

　　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灰尘在一束阳光中飞舞。衣橱里挂着莱娅生前的衣服，杏奈可以穿上它们，当然，是在主人的许可下。不光是衣服，杏奈还可以使用抽屉里的钱、阅读书架上的书籍、品尝地下室里的藏酒。

　　杏奈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新鲜空气进入木屋，莱娅说她将要住在这里，为此，她还需要扔掉腐烂的水果、清洗床单与被褥。

　　“屋子、书架、衣橱……全部都是我自己造的。”莱娅的语气中充满自豪，“跟父母断绝关系后，我就跑到怀特一族的领地里来独居，臭老头最讨厌怀特家的成员，我偏要跑来，一想到他们气得发抖的模样，就觉得可笑至极！”

　　“与父母断绝关系？”

　　莱娅没有回答杏奈。

　　杏奈在木屋发现很多书和笔记。简陋的小书架里几乎塞不下，床上和桌上左一堆右一摞的全是书本，且翻开的几本封面和内页都陈旧柔软，充满了被翻阅浏览的痕迹，字里行间有各种划线和笔记。那些厚得像词典一样的笔记本里，繁复的图形搭配着工整的字迹，犹如一幅幅艺术品，令人叹为观止。这是很奇怪的体验，杏奈看不懂女恶魔使用的语言，却能领会到做笔记者的认真。

　　在杏奈将书和本子堆放整齐的时候，一张照片从几页稿纸中滑了出来。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笑容腼腆，棕色的鬈曲短发盖在婴儿肥的圆脸上，苍白面颊上的几点浅褐色雀斑显得十分青涩，灰蓝色的双眼纯洁温柔，相貌不算帅气，气质属于容易使人产生怜惜感的“食草男”类型。杏奈记住这张脸，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回原处。

　　杏奈花了两天时间，才将木屋大致整理完毕。

　　在此期间，她的食物来源于集市。用粉笔在地上画出图阵，撒下药水。荧荧的光如同利刃一般切开每根线条，此时再握住魔石念出咒语，实现空间转移。对杏奈来说，阵型、药水、魔石、咒语的辅助缺一不可，而魔力较强的恶魔在移动时显然不需要这么麻烦。

　　杏奈还会在花园附近散步。

　　周围的景象类似于乡间的废弃田庄，无人开垦的荒地寸草不生，野草在风中摇晃，银灰色的天空显示出一脸要下雨的表情，空气却格外干燥凉爽。白昼漫漫，四下寂静。她将自己想象成天生失聪的人，从未切实体会过有声世界的美好，只能通过间接的方式接触声音，比如无数文学作品中天花乱坠的描绘，比如音响的震动，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太过怀念虫鸣和鸟啼。像这样的风景，理应点缀着自然的声音。

　　以人界的时间尺度来衡量，杏奈已在魔界呆了将近五天。在莱娅的指示与授权范围内，她将但凡能够探索的角落都研究得极其彻底，就像是吃完盘子里的食物还得用舌头舔几遍。

　　实在太无聊了，婚宴未至，杏奈陷入茫然。

　　“以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回到人界。你的身体会在从魔界通往人界的路径中被碾成碎片，你无法承受那样巨大的压力，那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挺过去的玩意儿。因为你还是个‘新生儿’，我的花园相当于无菌、恒温的培养皿，你只有在完全适应花园以外的世界后，才能考虑其他的事情。”莱娅对杏奈说，“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快点去人界吗？我还有一大堆任务要交给你呢。”

　　大概是看杏奈实在太无所事事，莱娅提出建议。

　　“我以前在魔族学校担当医科的教师，主要研究方向是灵魂修复。尽管我后来无法医治自己。”从莱娅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悲伤的意味，“你不如去我从前就职的学校里逛逛。会比很多其他地方安全，至少不会被饿红眼的魔物活生生咬死。”

　　于是杏奈动身出发。

　　她急需换个环境来透气与思考，最好是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不过，很快她就后悔了。

　　在魔界遇到旧相识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呢？

　　试想一下，在这个地方联系不到亲人、友人，同时，凭你的身份恐怕一时难以交到新朋友，每时每刻都活在疑问与困惑中，而这些问题无法通过搜索引擎自主解决。孤独无人倾诉，寂寞无处排遣，唯一的娱乐活动，假设那真的算得上是娱乐的话，居然是观赏日出与日落。当渴望阅读书籍以获取资讯或者打发时间，却发现根本无法理解这里的文字，并连翻阅字典的能力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你认出了他，正如他认出你一样，你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他冲你扬起嘴角。感动吗？是不是应该不顾形象地扑过去拥抱他，将前端时间经受的内心煎熬毫无保留地告诉对方，尽情地叙旧、尽情地交流……

　　但是，假设那家伙，是你无比厌烦的堕天使呢？

　　如果杏奈早知道自己会在魔族学校里碰到枣坂四季，她绝对会换个日子出门。看来所谓“全知的魔女”，说到底是对过去的事物的感知，并不能预测未来。

　　认出四季的瞬间，杏奈仿佛直视了美杜莎之眼似的，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

　　她当然不会忘记被堕天使重创的经历，当日他用折磨虫子的姿态踩住她的胸膛，高高在上地俯视她，讥诮的笑容令她倍感耻辱。虽然她不是被枣坂四季杀死，但她相信，一旦自己真的威胁到了他的利益，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夺走她的姓名，就跟那群吸血鬼一样，绝不会由于任何人的悲鸣而动恻隐之心。

　　身穿莱娅衣服的杏奈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然而，除了出门前装上的匕首和毒药水，再没有摸到其他防身物品，更不可能有驱魔水或者十字架。

　　她的头脑瞬间恢复清醒，犹如陡然间跳下悬崖，残酷的风在耳边嘶鸣。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是恶魔的造物，她站在恶魔的世界里，她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使用驱魔的招式，此外，一团迷雾在她的脑中慢慢升起。

　　但她暂时没有时间去探索那片雾，因为堕天使已经飞到她面前。

　　“你不是那个谁嘛！”四季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他朝杏奈抬起手臂，做出要戳她脸的姿势。

　　杏奈立刻用力地挥开他的胳膊：“就是我！”

　　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