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共舞]哺我以风》荒伦

12、歌声

　　一群小学生分散在社区公园里，橘色的天光笼罩在他们身上。

　　两个男孩分别站在两个秋千上，不需要别人帮忙推，他们能自己轻松地荡起来，固定秋千的铁链与支架摩擦所产生的响动，融进了树叶的哗哗声中。其他人有的蹲在沙坑旁边玩沙子，有的在双杠的地方尝试撑起身体，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站在左边秋千上的男孩突然“啊”大叫一声，身体往前倒，摔在地上，膝盖被粗糙的地面擦破皮。

　　他的友人立刻从右边的秋千上跳下来：“喂，你没事吧？”

　　“没事。”小男孩揉着发红的膝盖，像意外跌落到陷阱的旅人一样，高高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刚才有什么东西从秋千下面蹿过去，撞到板子了，吓我一跳。”

　　“是猫吧？”

　　“我没看清。”小男孩在友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他回头凝视着秋千，“它撞得非常用力，不然我也不可能会脱手。会有那么大的猫吗？”

　　“那也可能是狗。”

　　“是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橘红的暮色逐渐变深，红得像要滴出血。猩红的天空沉甸甸地垂到受伤男孩的身上，他的手掌下方和膝盖都在隐隐发疼，先前站在秋千上玩耍时无忧无虑的心情此刻荡然无存，如同小鸟一般在风中哼歌的经历宛如幻觉。

　　小男孩的后背泛起凉意。

　　“我们回去吧。”他向友人提议。

　　※

　　夜色渐沉，商业街上的店家陆陆续续地拉上卷帘门。车站里大约有七、八个人，车站对面有一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等候末班车的人们面带倦容，有的东张西望，不停走动，有的戴着耳机听音乐。

　　突然，对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街道里格外明显，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条，包括戴耳机的人。

　　“自动贩卖机顶部的外壳怎么瘪掉了？”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我刚刚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从自动贩卖机上面跳下来，然后朝那边跑过去了。”一个中年男人指着街道的一侧，“不过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它跑得太快了。”

　　“肯定是野猫。”

　　染着金发的青年看上去好奇心旺盛，他奔到对面仔细察看。自动贩卖机的顶端有一个相当夸张的凹坑，上方的玻璃也被震碎了，很难想象有什么小动物能砸出这种效果。青年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臂，伸手去摸凹坑的地方。

　　“啊、好恶心！”

　　青年的手掌碰到了黏糊糊的东西，像是半干的液体胶水。他急忙缩回手，发现掌心沾上了深绿色的不明物质，他低头闻了闻，感觉味道相当熟悉。这时，他等的最后一班车朝站点驶来。他急忙回到对面，随着其他目击者走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纸巾擦手。

　　然后，他猛地明白那种似曾相识的气味是什么了。

　　血腥味。

　　※

　　深夜的地下停车库既冷清又安静。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坐在小房间里。他打开保温杯，悠闲地抿了一口热茶水。

　　突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性。她表情惊恐，朝这边狂奔而来。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双手扒着窗框，语无伦次地对工作人员说，“我坐在车里打电话，那个东西突然掉下来了！跟我面对面！然后、然后它开始慢慢地爬，爬到了右前车窗的地方朝我看，它离我好近！”

　　站岗亭里的工作人员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于是打开对讲机，让安保人员陪她回停车的地方看看。

　　只见前车盖上有一个圆润的凹坑，一道深绿色的痕迹朝右前车窗的地方延展过去，然后拐向车底，清晰地显示了“那个东西”的行动轨迹。

　　根据女车主的描述，它的身体呈瘦长的水滴形，圆滚滚的部位是头，尖细的地方是尾部。可它留下的绿色液体是什么东西？它后来跑到哪里去了？这些都是谜。

　　安保人员向总管汇报了这件蹊跷的事，总管调出监控录像，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无法辨认出那是什么物种。

　　※

　　杏奈第二次回到人间，延续了上一次的行动顺序。她打算先完成莱娅的任务，再去医院探望家人，如果时间还有剩余，最后再去找立华林多。

　　对于罗恩透露的秘密，杏奈持保留态度。

　　照罗恩的意思，杏奈大可以放心离开莱娅，她的生命早就不受莱娅掌控了，所谓的契约只是恶魔的谎言，莱娅的魂魄被困在乡野的花园里，她被世界遗忘了太久，怕错过了杏奈就再也没有机会完成心愿，所以才欺骗了杏奈。

　　苦思无果，最终，杏奈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杏奈并不讨厌令她重生的恶魔，因此并不急于脱离莱娅，而且她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对方。

　　这次杏奈带着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岛。莱娅说她和赤鸟曾到这里一起度假。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面目柔和，像是蜷缩成球的毛茸茸的白猫，乖巧地蹲在天蓝色的毛毯上。空气中悬浮着海鸟的鸣叫声与海水拍击港口的声音。杏奈戴着黑色口罩和棕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她步履匆匆地行走在安详的街巷间，感觉自己与小岛的氛围格格不入。

　　要不要摘下帽子和口罩，稍微放松一下呢？反正这里是远离四皇町的小岛，碰到熟人的几率不大。

　　不，还是算了吧，现在还没到可以放松心情的时候。杏奈闷闷地叹气，加快脚步，来到莱娅指示的山脚下，回头张望了一会儿，确定附近没人，赶紧从布袋中掏出花枝，一只手挖开泥土。就像莱娅所说的，这些花入土即活，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致谢。杏奈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奇怪，你为什么要种花？”从杏奈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杏奈顿时脸色煞白。

　　她居然在人界碰到堕天使枣坂四季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受林多怀疑、以及母亲住院的事情，不然他没准又要搞挑拨离间的恶作剧活动了。

　　“跟你没关系。”杏奈故作镇定地说，“这是我的日常娱乐活动。”

　　麻烦你赶紧走，别跟我说话。杏奈在心中默默祈祷。她来一趟人界怪不容易的，不想被莫名其妙的家伙破坏原本的计划。

　　穿着人类便服的堕天使蹲到杏奈旁边，朝她刚种下的一朵花缓缓地伸出手。杏奈眼角的余光瞥到他的动作，立即用力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别乱动！不许摘！”

　　“你打得我好疼。”四季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发红的手背。

　　“你……”

　　你活该。要不是因为现在完全没胜算，我早就出手了，哪里还需要跟你讲废话。杏奈在心中感慨。

　　四季“嘻嘻”地偷笑起来，用嘲讽的目光看着她：“你是不是想与我战斗，好报从前的仇？你可别忘了自己惨败的经历，在你的记忆里，你有哪次是赢过恶魔或者赢过我的？每次不都是那个男性驱魔师来救场？”

　　“不需要你提醒，我记得可清楚了。”被戳中痛处的杏奈气势不减，扭头瞪着四季，“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局限性。不过，既然涉及到友人的性命问题，我就不可能当缩头乌龟。而且，就结果来看，魔导书确实保住了。”

　　“你……”

　　越说越来气的杏奈继续反驳他：“你刚才还提到了恶魔，你说我没赢过他们，那你自己有赢过他们吗？我怎么记得有一次你被两个恶魔追着打、还躲在我的身后拿我当盾牌？”

　　“你这家伙真讨厌！”四季被杏奈的话勾起了被恶魔欺负的不愉快回忆，气势低了半截。

　　“同样的话还给你。”杏奈低头，继续种剩下的花，“你可以走了。”

　　“我就不，我偏要站在这里。你不服气就跟我打一场，不然别打扰我看风景。”四季站起身，本来想悄悄地抬起脚，趁杏奈不注意把花踩扁，结果她猛地抬起头瞪他，把他吓了一跳。

　　“那你也别打扰我种花。”杏奈克制着不满的情绪，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

　　四季义正言辞：“不行，我太无聊了，得找点事情干。”

　　杏奈无言以对。她特别想把堕天使打晕，把他拖到山顶，然后再从山上把他踢下去。太气人了，难道就没有谁来教训一下他吗？

　　由于弯腰的时间太久，杏奈的头颈和肩膀都在发酸，她直起身板活动了一下筋骨，视线投向远方。四季面朝民宅聚集的方向，背对山野，轻轻地哼着歌，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在唱什么？”他停下的时候，杏奈忍不住开口。

　　“这不是人类的语言，是天使的语言。是我很小的时候，一位朋友教我的。”四季没有回头，双目炯炯有神地眺望着远方的景色，仿佛在里面寻觅到了过去的回忆。

　　你居然还有朋友？杏奈咽下这句话，因为感觉太伤人了。尽管堕天使不是人。

　　随后，杏奈回想到了第一次在花园里“遇见”莱娅的场景。那时，还是一缕流魂的她听莱娅用恶魔的语言唱了很久的歌。

　　四季的声音与脑海中莱娅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