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胭五色》江灵运

3、第三章 仙人泪

　　林罗绮望着书房外几竿修竹，怔怔出神。
　　齐子谦进门时，恰看见她的侧影，不知为何，竟觉她神色间有些凄楚。三师弟元抑官运亨通，待罗绮又视若珍宝，眼看他们就要添宝宝了，自己定是看花眼了。
　　齐子谦一面摇头好笑，一面快步进来，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笑道：“师妹，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遣了这么些人四处找我？”
　　罗绮望着二师兄，张了张口，声音却凝在喉里发不出来。
　　齐子谦见她神情仿如生离死别一般，一口茶噎在喉里，几乎咽不下去。站起身来，一步抢到她跟前，急道：“出了什么事？”
　　罗绮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看得子谦心都要碎了，忙伸手为她轻轻擦泪，柔声道：“师妹别哭，有天大的事，二师兄替你担着。”
　　罗绮伸手握住子谦为她擦泪的手，哽咽道：“我。。我中了毒，孩子。。孩子。。”说到此，已是泣不成声。
　　齐子谦一惊，却强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有什么，我给你解了就是。”一面为她把脉，一面笑道：“上次师傅还说我，把天下的毒都解尽了，再也没什么好玩的了。师妹当时听见还笑话我呢，今日怎么这样担心。”面上虽笑容不改，心底却是一沉，师妹说她中了毒，可脉博诊不出半点异样。伸手在她肩上大穴一点，霎时一道真气已走遍周身，仍是不觉有异。
　　罗绮的医术虽较师兄略逊一筹，也已尽得父亲的真传。见师兄使气探毒，知他查不出异样，低低道：“二师兄，这毒一时三刻发作不了。”
　　子谦奇道：“你怎么肯定是毒？”
　　罗绮轻抚着肚子，凄然笑道：“是宝宝告诉我的。”
　　子谦心底一沉，刚才自己使气探毒，深恐伤了胎儿，因此并未运气至腹部。
　　罗绮站起身来，缓缓道：“打从上个月起，连上这次，一共十三次了。”
　　子谦疑惑道：“什么十三次了？”
　　罗绮脸上绽出笑来，低低道：“下毒。起先不过寻常毒药，都被我识破了。只有这一次，我不该托大，低估了她！”声音里渐渐起了恨意。
　　子谦又是吃惊又是疑惑，怒道：“我一直住在府上，为何不让我知道？她又是谁？”
　　罗绮转头望着他，眼里带了歉疚，柔声道：“师兄别急，只因下毒的是当朝公主，我说若说出来，一来怕相公担心，二来也怕你。。怕你跟相公起了冲突，况且我原以为那些毒药奈何不了我。”说到此，已是神色惨然。
　　子谦越听越糊涂，也无心再问下毒之人，一心只想着是何种毒药，问道：“你可是因今日胎儿没有象往常一样活动，才断定自己中毒？”
　　罗绮点点头，哀声道：“本来每日饭后，宝宝都会很高兴的踢我几脚。今日迟迟不见动静，我还以为它一时偷懒。直到半个时辰前，我唱歌给它听，又用手轻拍腹部，引它转动，谁知都没有反应，才知情况不妙。”从袖中拿出一个竹子做的细长管子，向子谦哭道：“相公做了这个，每日听宝宝心跳，今日我让小桃听听，她却怎样也听不到。只怕孩子。。孩子。。”
　　子谦见她身子摇摇欲坠，忙扶她坐下，安慰道：“胎儿的心跳本来微小，小桃见你慌张，哪能定神听出来。”将她手中管子拿过来，见一端微微扩开，形似喇叭，笑道：“让我帮你听听吧。”将那喇叭状的一端轻轻放在她腹部，罗绮忙屏气凝神，双眼紧紧望着他。
　　子谦把管子在她腹上轻轻移动，慢慢听到了胎儿微弱的心跳。皱眉听了半晌，直吓得罗绮连心跳也快停了。
　　子谦抬起身来，拿管子轻轻在手上敲着，一面沉吟道：“心跳虽弱，却很有规律，倒有些象在睡觉。怎么会这样？究竟是什么毒呢？”
　　罗绮听他口气，知道孩子暂时无事，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子谦皱眉道：“大人没有感觉，胎儿也只不爱动，什么毒入体这么缓慢？”一边在屋里瞎转，一边搜索枯肠，突然停住，两眼定定望着罗绮，急道：“你刚才说下毒的是公主？”
　　罗绮见他神色郑重，似乎已想到了是什么毒，忙点点头，问道：“莫非齐国皇室有什么厉害的毒药？”
　　齐子谦惊出一头冷汗，半晌方哑声道：“我这次提前了两月来看你，就是想顺便寻那毒药。”
　　罗绮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二师兄初来时曾道，宫中有种毒药，名叫仙人泪。据传此药无色无味，最奇的是在毒发前没有任何征兆，就是求神仙救命也来不及，所以名唤仙人泪。
　　二师兄平生酷爱医术，平日搜罗了不少毒药，研究解法。当初他来时，虽然提起，罗绮哪里放在心上，想想自己症状很象，忙问道：“可有解药？”
　　子谦望着她，心中如同刀割，艰难道：“这毒的解药并不难找，难的是药引难求。”
　　罗绮忙问道：“究竟那药引是什么东西？”
　　子谦摇摇头，沉声道：“我这也是向太医打听来的，不知是真是假。据说此毒入体，莫说常人没有知觉，就是练武之人，也只会稍感疲乏。如果等到毒发时，就是有解药也晚了。因此，中毒者必须在三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宫中因此药覇道，又不易制炼，虽有配方，却很少使用。”抬眼见罗绮正听得焦燥，忙道：“太医说十年前先皇后曾因触怒先皇，服下此毒。先皇令今上割腕滴血，做了药引，才救了皇后一命。”说到此，满面愁容望着罗绮。
　　罗绮恍然道：“莫非要皇室童子之血来做药引？”
　　子谦点点头，看她脸上已隐隐有些欢喜，略一犹豫，还是沉声道：“据我所知，目前，白城只有三岁的太子符合条件。”
　　罗绮有些惊诧，即而恍然，皇上登极日浅，王爷们都远远的待在封地，白城只有皇上的儿子符合条件。她低下头，屈指一算，如果是早餐出的问题，现在已过了快两个时辰了，也就是说一个时辰内，她得喝上太子的血。
　　子谦见罗绮低头无语，叹了一口气，上前重新为她把脉，感觉血脉畅通，只血行稍缓。从袖中取出一盒银针，轻轻刺破她手指，那银针见了血，立时变做乌黑。
　　子谦幼时即拜入林玄奇门下，与罗绮情同兄妹，成年后也曾倾心于她，奈何师妹心中只有三师弟，他虽无言退出，心中却始终放不下。此次，奉师命探望师妹，原不必这么早赶来，只因他朝思暮想，无法自抑，才提前了三个月来看师妹。如今师妹命在倾刻，腹中胎儿也不知能否保住，见师妹伤心落泪，心中便如刀绞一般。略一沉吟已有了主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玉瓶，递给师妹，笑道：“这是我自制的清心丹，能解百毒，师妹暂且服下。”
　　罗绮正低头落泪，闻言强笑道：“多谢师兄。”也不推辞，从瓶中倒出一粒服下，心想纵使无用，多缓得一刻，能与相公话别也好。一想起元抑，那泪更是止不住，双手放在腹上，想到孩子多半也是难保，心中凄惨已极。
　　子谦心知清心丹最多缓得一缓，终是无用，向罗绮郑重道：“师妹，我立刻进宫去找太子，倘若侥幸得手，自然最好，若是过了时辰仍不见我回来，你可用内力将毒暂且压在双腿，无论如何，我定会回来救你！”
　　罗绮大惊，二师兄武功虽好，大白天闯皇宫，如何能有胜算。刚要起身相拦，子谦身形已在两丈开外，急道：“二师兄，宫中高手如云，不可为我冒此大险！”
　　子谦笑道：“师妹静待佳音，我定不辱命！”眼见已出了院门，忽听一个声音笑道：“罗绮何事如此着急，竟要二师兄白日运起轻功来？”
　　罗绮听得是元抑声音，忙道：“相公，快拦住二师兄！他要去闯皇宫！”
　　忽觉眼前一花，元抑一手拉着子谦已站在她面前，见她满脸泪痕，双眼红肿，诧异道：“出了什么事？”
　　子谦心中焦急，唯恐耽误了时辰，忙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元抑心中虽惊，怕罗绮愁上加愁，仍笑道：“我当何事，如此着急。”向罗绮柔声道：“我有宫中令牌，皇上今日刚点了我教太子习字，此时进宫去找太子，必无人阻拦。”转身向子谦道：“二师兄医术通神，留在这里助罗绮拖延时辰，我即刻入宫。”
　　子谦忙拦住他，急道：“不可，此事并非如你所想！”见他二人都望着自己，嗫嚅道：“这血得是热的才行，并且。。并且要一碗才管用。”
　　元抑闻言一愣，太子只有三岁，若取一碗血，身子如何受得住。
　　子谦见他沉吟，知他已明白其中厉害，坦然道：“你在此陪着师妹，我去把太子接来。”
　　元抑一把将他抓住，心思电转，已有计较，沉声道：“太子岂是容易劫的？！我自有办法！”回身向书架上取了一个心形铁壶，问道：“这一壶血可够？”子谦不知他是何意，见那壶只有巴掌大小，厚达一寸，恰是一碗的量，点头道：“正好。”
　　元抑身形一展，人已飘了出去，扬声道：“师兄护好罗绮，我去去就回！”子谦待要去追，早被罗绮拦下，她坚定地望着子谦，一字一字道：“二师兄，助我将毒逼到双臂。”
　　子谦知她怕将毒逼往双腿，伤了胎儿，但是双臂离心脏较近，只怕到时反会弄巧成拙，巢覆卵倾。见她神色绝决，显已不顾生死，定要保下孩儿，痛声道：“师妹，你。。”
　　罗绮哀声道：“相公一去，不知能否及时赶回。二师兄帮我将毒逼在双臂，然后速速催下腹中胎儿，这样或者可以拖延一时，保得孩子性命。”双手轻抚腹部，眼中泪水汹涌，只觉心痛难当，强定心神，低低道：“倘若能保住这孩子，我纵使死了，也可含笑九泉了。”
　　子谦如被雷劈中，木然望着师妹，心知她所说极对，却如何下得了这决心。抬眼见师妹哭得双目充血，脸色苍白，浑身轻轻摇动，知她已心神俱乱，再拖下去，只怕母子都要不保，强吸一口气，柔声道：“师妹，到床上休息一下。我用银针帮你逼毒封穴，再服催产丸，可好？”
　　罗绮点一点头，转身向屏风后走去。屏后设有一榻，原是为子谦暂住准备的，罗绮此时浑身乏力，也不回房，就在这里歇了。
　　子谦摆弄着手里银针，心道：拖得一刻是一刻，但愿三师弟早些回来，救得罗绮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