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叔》愚人阿痴

30、赵世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我的辫梢上多了一朵白花，早上烟叔别上的。

　　我埋头在书桌前做数学模拟卷，身后的赵世拍了几下我的肩膀，我不回头，他也就不敢跟我说话。

　　林菲看不下去，用笔顶顶我的后背：“启德？都还好吗？”

　　我点点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说。

　　妈妈的父母是乡下老实巴交的农民，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相继故去，因此妈妈的追悼会上，我见到的还都是医院里的那些熟面孔。

　　“中午吃了午饭，咱们去小花园坐会吧。”林菲说。

　　“好。”

　　学校小花园里有一个凉亭，平常都有人，不过因为赵世早早就去占了座，所以我们难得的能在午后独占凉亭。

　　“这几天你不在，学校里有好几个大事情！”刚落座，赵世就迫不及待地说。

　　“什么事？”

　　“苗齐确实是怀孕了，何楚也承认了他们俩的事，整个学校都炸了！”赵世说得唾沫横飞。

　　“他们俩估计要被退学了。”林菲皱着眉头说，“没想到他们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我虽震动，但是这个结果已经是预料中的。

　　“也许何楚是真的喜欢苗齐吧。”我淡淡地说。

　　和妈妈的离去相比，何楚与苗齐的事情已经不再会让我的心起波澜。

　　“陈鹂这几天也没有上课，听说她下个学期也要转学，可能是四中。”

　　“陈鹂应该很难过。。。”我说。

　　漂亮大方的她，是不是会和我曾经经历的那样，感觉到揪心的痛苦？

　　“那你呢？马上要填中考志愿了，高中你还会考本校吗？”林菲急切地问我。

　　这是她最关心的事情，她好几次说过想要和我读一个高中。

　　去南昌的决定我一直没有告诉她，逃避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到了要和大家告别的时候，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会考去南昌，和我爸爸一起把家也搬到南昌去，以后可能回来的机会就少了，”看见林菲皱着眉头红了眼睛，我赶紧补充：“我会打电话回来的，不会断了联系的！”

　　林菲依旧皱着眉头盯着我看，两根眉毛紧紧地结在一起。

　　“你们别怪我。”我终于垂下头去，不想再承受林菲那指责的目光。

　　“什么时候的决定？你是不是早就偷偷想好了但是没有告诉我？”林菲质问我。

　　“本来是想把妈妈转到南昌去的，但是没来得及。。。我还是想考到南昌去，我爸爸的生意在那边更顺利。”我想把事情说得不可回转，所以扯上了烟叔的生意。

　　赵世一拍大腿：“这么说，以后去南昌玩，找你就行啦！”

　　我笑了笑，想打破林菲的红眼睛营造出的伤感气氛，说：“那当然啦！包吃包住包玩！”

　　可是林菲并不理会，她倔强地坚持：“我就你这么一个铁杆闺蜜，你还要跑南昌去！这么重大的一个决定，现在才告诉我！启德，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朋友看？”

　　赵世安慰她：“如果你家客勇也说要去南昌读书，你肯定也跟去了，对不对？”

　　林菲白他一眼：“那不一样！”转回头又接着对我说：“启德你在南昌没有朋友，你爸爸做生意又忙，你会孤单的。我不想你离开！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咱们再一起读三年高中，好不好？”

　　我调转身子，看着池塘里长出的荷花，白的粉的，安详宁静。它们就这么默默地从土里长出来，这么漂亮。

　　妈妈去世的那天晚上，我独自走下医院的楼梯，那每一层十六级的台阶，每走完一级，我好像就长大了一点，等我慢慢走到医院大堂，看着夜晚急诊的病人进进出出，喝醉酒被酒瓶砸伤的莽汉血糊拉叉地躺在长椅上昏睡，三楼妇产科间或传来的婴儿啼哭声，我终于明白，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命运，不能躲，也躲不掉，每个人都得走完自己的道路。

　　命运。。。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我们有缘就会再见面的，只要心里想，就一定能再见到。”我的这番话在他们看来肯定又冷酷又绝情。

　　“你个死没良心的。”林菲恨恨地骂。

　　赵世难得的没有搭腔，似乎被我话里悲伤的意思催眠了。气氛空前的沉默。我们都在品尝分别的滋味。

　　过了好一会，他大声嚷嚷起来：“好啦！好啦！晚上下了晚自习我请大家吃炒粉！打电玩！时间本来就不多了，你们这些女孩子不要磨磨唧唧了好吧！”

　　南街在晚上九点半的时候，热闹达到了顶峰。几十个卖夜宵的铺子一字摆开，炒饭炒粉不用说，各式卤味和凉菜满满地铺了整条人行道，香气四溢，五颜六色。食客们得踮起脚尖才能通过那一条窄窄的小道，挑选最爱吃的夜宵。

　　找了一家辣炒螺蛳最出名的小摊坐下，赵世就冲我努努嘴：“看那边，何楚！”

　　我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望过去，街对面的一个炒粉帐篷下，何楚和陈鹂笔直地相对坐着，桌上好几碟菜都没有动过筷子，路灯的影子罩住何楚的脸，看不清楚他是什么神情。

　　陈鹂仰头干了一杯啤酒，放下酒杯，望向何楚，何楚也干了一杯啤酒，两个人安静地对酒，似乎没有交谈。

　　我转过脸来，说：“我们吃我们的。”

　　大概我的脸色起了变化，赵世和林菲都不相信我已经云淡风轻，林菲又看了看那边说：“他们看见我们了。”

　　我背对着街道，自顾自地倒满酒说：“来，喝酒。”

　　“喝！”林菲转过头，举起酒杯，“来吧，启德，认识你三年了，没想到你丫的说走就要走，狼心狗肺的臭德行，白疼你了。为你的狠心，干一杯！”

　　我知道林菲动了情，她确实把我当成了最好的朋友看待，而我却满腹心事，不对她讲。我自己偷偷地长大，也不肯与她分享。她生我的气，应该的。眼见着林菲一口气干了，我也即刻喝光杯中酒。

　　赵世用牙咬掉瓶盖，举起啤酒瓶，说：“来吧，两位大美女，你们漂亮，学习好，大家都喜欢你们，能和你们做朋友，我很开心，我喝光你们随意！”

　　赵世咕咚咕咚喝完一整瓶啤酒，林菲抬脚踹他：“等会喝多了可没人扶你回家！”

　　“林菲，我有个秘密想要告诉你。”酒壮怂人胆，赵世此刻眼睛亮晶晶的。

　　“别说！我不想听！”林菲拒绝得斩钉截铁。

　　“不，我今天非要说。等考试考完了，我可就找不到你说了。林菲，我喜欢你，喜欢你好久了，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赵世坐得笔直，满脸通红。

　　林菲低头夹菜不看他：“发酒疯。”

　　“你成绩好，肯定能考上本校高中，我呢，家里已经安排好了进职业学校，毕业了就出来去我舅舅我的工厂上班。现在不说，难道等我成了工人再说吗？那个时候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赵世的声音中有一点发抖。

　　林菲喝酒吃菜，没看他。

　　“不用回复我，林菲，我知道你喜欢客勇，你们俩郎才女貌，是真正的一对，我发自内心地祝福你们。你只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赵世，喜欢你，就足够了。任何时候你想找人哭，想找人骂，都可以来着我，我永远任打任罚，绝不回嘴。”说完这些，赵世又喝干一瓶啤酒。

　　林菲一把夺下他的酒瓶：“行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不管你以后去哪个学校，做什么事情，都好好的，别调皮捣蛋了，姑娘们都不喜欢调皮的，至少我不喜欢。”

　　“诶。”赵世深深地点头。

　　“来吧，我敬你一杯，跟我坐同桌三年，老是欺负你，你从来没回嘴，也从来都没有生过气。谢谢你对我这么好，赵世。我不是傻子，我早就知道了。”林菲郑重地端起酒杯。

　　赵世的眼睛又亮了一亮。他摁下林菲的酒杯，说：“女孩子别喝这么多，你这一杯我喝了。林菲，你是个好女孩子，客勇是有福气的人。”

　　林菲看着他笑了笑。路灯下，十四的林菲，皮肤白得发亮，眼睛清澈明亮，是一个绝顶漂亮的姑娘。她虽然和我同岁，却一直像个小姐姐似的，替我担心，照顾我，也替很多人担心，照顾很多人，她好像从来就没有手足无措过。

　　酒过三巡，我们都喝得微微茫然，街对面突然传来了大声的脏话，还伴有掀桌子的声音。循着叫骂声望过去，竟然是何楚那一桌！

　　几个染着黄发带着铁链子的流氓围着何楚和陈鹂，频频放出狠话：

　　“老子请你码子喝杯酒怎么了？你个生瓜蛋子横什么！”

　　“今天还就偏跟你过不去了，怎么样？”

　　“再啰嗦，今天让你脑袋开瓢！”

　　我们三个连忙走过去。几个流氓眯缝着眼睛，把我和林菲上上下下打量个够：“哟，不错啊，你们学校今年出的几个美女都在这里啊，来，美女，端上酒杯和大哥喝几杯。”

　　“够了！”陈鹂站起身来，“不就是想要我喝酒吗？行，我喝！但是话说在前头，是不是我喝完了，今天的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那就要看哥哥今天的心情了。”为首的流氓嘻皮笑脸地说。

　　“陈鹂！别！”我刚想止住她，陈鹂仰头便干了。

　　左边的流氓又满上酒杯，说：“刚才那是敬大哥的，现在这是敬我们的。”

　　“陈鹂！”林菲也着急了。

　　陈鹂二话没说，又喝干了。

　　“怎么样？还要喝吗？”陈鹂看着他们，冷冷地问。

　　“小丫头酒量不错啊。”为首的流氓伸出手，想要摸陈鹂的脸。

　　赵世赶忙插缝，走到流氓和陈鹂之间，挡开了流氓的脏手，他举起酒杯说：“大哥，我们还是学生，今天班级活动，出来放松一下，请各位大哥手下留情，我先干为敬。”

　　赵世刚想喝，被为首的流氓啪的一下扇了一个极重的耳光，登时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你算老几啊？在这屁话一大堆！跟你说话了吗？”

　　赵世明显被打愣了，傻傻地呆在原地。

　　为首的流氓指了指我和林菲说：“这新来的两个美女也别亏待了，都给老子把酒满上，老子今天还非要跟你们学校的大美女喝了，怎么着！”

　　接下来的一个小动作引爆了随后的群殴：站在一旁的小流氓粗鲁地拽了拽林菲的T恤，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衣带子，林菲啊地尖叫了一声，闪躲到一边。

　　在赵世一声“我操你妈！”的怒吼之后，是啤酒瓶的破碎声，他将半截啤酒瓶直接照为首的流氓头上呼了过去。何楚也抄起铁板凳，和其中一个流氓干了起来，眼睛血红，嘴里蹦出了我自从认识他以来听他说的第一句脏话“喝你妈！”

　　林菲持续的高声尖叫引来了小吃街的其他学生，当然也包括其它的小流氓，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小吃街的其他食客都不见了，而学生和小流氓都加入到这一场爆裂至极的群殴中。

　　我被何楚推到灯光明亮的安全地带，白色的T恤上全部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我半张着嘴，目睹着我人生经历的第一场货真价实的群架。

　　眼前有我们学校各个年级的男生，女生全都和我一样，被推到中间明亮的地方，流氓们也算有点规矩，没有人冲着女生们挥舞木棍。

　　地上全都是掀翻的饭菜酒瓶、玻璃碎片、撕碎的衣服、溅落的血迹。。。男孩子们一窝窝地躲在灯光暗淡的角落里互相厮杀，分不清谁是谁，时不时传来高声喊出的脏话和受伤的鬼叫声。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远处响起警笛声，估计是饭店老板报警了，流氓们高声喊：“警察来了！撤！”

　　就在大家都准备赶紧溜的时候，一个流氓突然亮出匕首向女生这边冲了过来，刀尖直指向林菲，电光火石之间，林菲被吓傻了，连喊叫都来不及。。。在附近正和两个流氓搏斗的赵世怒吼一声，飞身扑来，刚想伸手劈掉流氓的凶器，却被他一个反身袭击，匕首直插腹部。

　　“赵世！！！”林菲的嘶叫响彻夜空。

　　流氓们一看这个情景，纷纷掉头跑路，一眨眼的功夫，跑了个精光。

　　林菲抱住赵世，冲着左右的人大声地喊：“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赵世脸色苍白地捂住肚子，想要说什么，一口血吐了出来。

　　林菲的尖叫，在夜空中凄厉异常：“赵世！睁开眼睛！你给我醒来！不许死！你要是死了，我一辈子不原谅你！绝不原谅！”

　　学生们都狼狈地楞在原地，整条街道安静得听见了风吹动梧桐树叶的声音。

　　何楚坐在马路牙子上，手捂着头，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一滴滴地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和菜汤混合在一起，连绵流向下水道。

　　陈鹂跪在地上，长发凌乱，呕吐不止。

　　警车到了之后，救护车随后赶到，我们和几个医护人员用担架把赵世抬上了车。他已经陷入昏迷，一声都没有吭，身下全部都是血。

　　林菲拉着他的手，低着头一直在哭。何楚靠在陈鹂的肩膀上，不发一言。

　　我将脸贴住冰冷的窗户玻璃上，天空的南边，彻夜不消的晚霞通红似火，像是太阳即将升起，又像是快要落下。

　　赵世的腹部不停地渗血出来，我不知道他是会活下来，还是会死去。

　　林菲低低的哭声一直在耳边，哭声沉痛哀伤。

　　我在想，林菲是不是也对赵世有着比友情稍浓的其他情感？即使昨天还没有，那么现在会不会有？一个为你挡刀的少年，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