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在没人死去的时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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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歧草墓地。
此时并不是清明，没有多少人来扫墓，坟地凄凄冷冷，只有一缕飘渺的烟随风飘散，寂寥惆怅，吐诉生者苦，埋葬死者怨。
穆允穆老先生的坟旁，有两位并肩而立的青年。一个眼梢眉梢透着风发意气，虽穿着端正神色哀戚，却挡不住气质洒脱不羁。一个眉目沉静，漠然如冰，宛如天山雪色雕就。
只看那洒脱的青年鞠了一躬，眉目低垂，低低道：“爸，儿子来看你了。”风声呼啸，纸钱纷飞，似在呼应他的话语。
青年眼神一黯：“爸，我不孝......我......穆家应该从我开始......绝后了。”
旁边的伊然瞳孔一缩，却是攥紧了拳头。
青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仍是喃喃说道：“爸，我带了个男人回来......我希望，你能承认他，承认他作为穆家的一员，成为我的爱人，和我共度下半辈子。”
说罢，便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头，眼神里满满的绝然。伊然沉默不语，伸手想要拉起他，却发现他执意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穆行舟低着头。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伊然更用力的拉他：“起来，起来吧。穆先生，他已经不在了。你无论再怎么问都没有用的。死者已逝，就算有意见他也表达不出来了。你又为什么那么执着死人的意见？”
穆行舟抬起头看了伊然一眼，那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死了？”他笑道，“明明我们家老爷子当鬼当的好好的，怎么表达不出来意见？”
仿佛应和他说话一般，坟台上的香烛烛光剧烈摇曳，风大力的鼓动二人的衣角，将它们吹的猎猎作响，竟是有些狂暴的意味。
“爸！你听到我说话了？！”穆行舟欣喜的叫了起来，而旁边的伊然则是一脸看疯子的表情，满脸的淡漠，最后忍受不了的转身就走。
伊然最不信鬼神，也无法忍受穆行舟的荒唐。
嗯，我是听到你说话了。可惜我不是你爸。桓齐高高的坐在另一块坟台上，轻眯双眼晃了两下手指，那烛光便摇曳得一顿一顿，乍一看还真像老爷子显灵点头表示听到了。
“爸，你刚才听到了。”穆行舟有条不紊的整了整自己的领子，问道：“你告诉我，他可不可以......？”
还用问吗？穆老爷子在，是多么慈悲才会同意自己的儿子把另一个男人领回家？更何况将来的伊然存在杀死穆行舟的可能性。在他们那个年代，遇上这样不孝的儿子，先打上两耳光再说。桓齐看着穆行舟一脸认真的表情，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冲他脸的方向拍拍手。
整个坟台被风吹的剧烈晃动，仿佛在强烈的拒绝什么，穆行舟感觉自己的脸好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两耳光。
桓齐晃荡着双腿，一张斯文的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随即又回归平静。
这是过去的世界，他现在所假扮的穆老爷子鬼魂的角色会不会对穆行舟的决定有什么影响，不太好说。但如果能起到什么作用的话......
不过从第三扇门后的世界可以推断，先不管穆老爷子到底有没有显灵，伊然和穆行舟都已经同居了。
来到这世界两个月，他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别说人影了，连那只平时不爱说话的水鬼都不见了。进入第二扇门的时候，他们可是手拉手进来的。
然而事实证明，一点用处都没有。
又是意识勘测兵搞得鬼，特意把水鬼和穆行舟拆开，好延缓他们的进度？桓齐摸摸下巴，非但没有恼怒，却在眼神里透露出兴味。
有意思。很有意思。沉浸在不可言状兴奋中的桓齐，并未发现后方一双青筋暴露的苍老的手。
穆行舟虽然面容不喜不悲，但紧缩的眉头却泄露了他的内心。
良久，他道：“我知道了。既然是爸的意思，我就再考虑考虑再说。”说罢深鞠躬，起身离去。
桓齐悠悠飘起，准备跟随穆行舟去正式开始第二扇门后的剧情时，却被一双手硬邦邦的一把握住胳膊。
桓齐没回头看，脸上表情有些凝固住。
这两个月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会儿突然出来个，竟然还是水鬼他爹。
后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老者的声音：“年轻人，去哪儿啊？我看你刚才干的倒是不错啊，我这老头子还没和我儿子说上一句话呢！”
语气里仿佛带着无限惋惜，阴气森森。
桓齐转过头，看到后面烂了半张脸的穆老爷子，嘴角一抽。“呵呵......这不是看你儿子顺眼，打个招呼。”
“哦，打个招呼啊？”老爷子呵呵的笑，半边脸扭曲的诡异，笑意却未达眼底。
桓齐感到事情有些不妙。虽然说他比这老爷子还大上一圈，根本不怕他，但心里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来来来，我看你也顺眼，我和你聊聊天，聊聊我儿子。”老爷子向桓齐挥挥手。
桓齐只能呵呵笑着在老爷子身旁坐下，眼睁睁的看着穆行舟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转过脸，对面是老爷子意味深长的眼神。
桓齐那边暂且不提。
且说近日，词坛新出了一颗笔名为乾疯的新星，一扫昔日浮夸华丽之词风，以浑厚雄壮的笔触写意现实，冷描笔墨，锋棱撩人，并且凭借着雷霆之势稳当的坐稳了词坛新秀榜首的位置。
他的词作因张扬狂放通俗易懂的特性而在年轻人间风靡一时，受到疯狂的追捧。
而风靡一时的主角，正带着棒球帽低调的坐在咖啡厅里，对面坐着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士。
“乾疯，你愿不愿意......”男人斟酌着字眼，小心地看着对面面色有些不耐烦的青年。
“我说不愿意你会怎样？”青年似笑非笑，黑色签字笔在指间穿梭。
“我们不强迫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如果没有我们的帮助，你那些陈年旧事全会被翻出来一笔笔算帐。那时候，”男人眼中透露着威胁的意味：“你现在这种地位也就没了。我们还可以把你弄到监狱。”
乾疯点点头，微笑道：“说完了没，就这些吗？薛千帆嘱咐你半天，就是让你威胁我来了？”说罢淡定地站起身收拾自己的速写本。
男人有些气急败坏的站起来：“叶不闲，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不服从我们，到时候，主教要你死，你必须死！”
叶不闲收拾完毕，拿起桌子上的透明运动水杯，冲那男士抬了抬下巴，笑道：“想杀人灭口？随时放马过来。”说罢单肩背包，一脸潇洒的出了大门。
叶不闲的打扮吸引了街上不少女生的注意力。棒球帽，窄肩皮衣，黑白色条纹毛衣打底，一条高腰宝石蓝牛仔裤，还有鼻梁上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简直是分分钟颜值爆表的节奏。
打扮都是普通的打扮，只是穿的人气质衬衣服而已。水鬼看着妹子们拿出手机疯狂的拍照的时候，暗暗地想道。
什么？你问水鬼在哪儿？
刚才不是说了？在叶不闲的水杯里。
对，就这么坑爹。一醒过来，说好的小伙伴又消失了，自己坑爹的被关进了水杯里，并且这么一闷就是两个月。
期间遭遇过无数次叶不闲冲洗杯子，他只能拼命扒着杯子口防止自己被冲进下水道。
想来还真是一段悲伤的故事。水鬼抽了抽鼻子，假惺惺的挤出两滴眼泪。
也不知道桓齐怎么样了。没有桓齐实虚体技能光环加身，他连动也动不了，只能终日密闭。
不过也有个好处，叶不闲和桓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水鬼观察了他两个月，倒发现他和桓齐的一些共同点。
不过说实在的，他总觉得他比较了解叶不闲，并不了解桓齐。他总有这种感觉。
在这两个月里水鬼几乎每半个月就能看到叶不闲和那个所谓薛千帆的代理人谈判，然而前几次叶不闲都是模棱两可气的对方掀桌而无可奈何，而这一次却是直截了当的明确拒绝。
他们谈话从来都是神神叨叨，水鬼就算伸长了耳朵也只能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
首先就是，叶不闲态度特别随便。不知是后台过硬还是什么，对于西服男的威胁他一点也不害怕。其次，叶不闲身上有他们抓住的把柄，他们可以随时就地干掉他。
叶不闲这两个月每天的生活规律的让水鬼觉得乏味。
叶不闲是个流浪词人，从一座城市流浪到另一座，走遍大街小巷，看惯风土人情，所以写出的文字至情至真。
早上在出租屋六点起床，洗漱吃完早饭后便开始看书看到十一点半，吃完午餐，午后去街道上走走，下午带着速写板到处游逛城市，黄昏有时继续游荡有时灵感来了便回出租屋写词。
他手中始终拿着水鬼所在的那只水杯。
这天依旧如此。
午后叶不闲来到A市最大的公园，园中绿树翳翳，夏阳明媚，斑点星星点点的洒下，摇曳在成簇的碧绿草地上。
他寻了个阴凉处扔下背包，随性的躺在草地上，摘掉眼镜，一双凤眼竟是格外犀利，缺了半分斯文，多了几分魄力。他发丝凌乱，唇角带笑。
他弯起一只胳膊拿过水杯，将它凑近了自己，一双狭长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杯中透明的水。
求你了小伙子，咱能别这么看吗？
水鬼缩在杯子的角落处，看着叶不闲逐渐放大的眼睛，有些窘迫，他明明知道叶不闲看不到他，却还是下意识的别过脸不去看他。
换了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怕谁啊。
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就感觉好像被偶尔犯抽的桓齐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打量着一样总觉得要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情，浑身汗毛倒立。
不怪他这么想，实在是因为他们长得太像。
“总感觉，水这种奇怪的东西，”他眯眼，笑起来：“里面会有什么。”
水鬼被他笑的后背发麻。
叶不闲聚精会神的看着杯子发了会愣，便开始动笔画起什么来。
不得不说，认真画画的桓齐哦不是叶不闲，还是非常吸引人的。
只见他皱眉凝思，忽而眉头复展，手下的笔却快如飞梭，勾勾涂涂，有了个大体轮廓。
良久，他终于停下手中的笔，拿起被丢在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要努力地维持自己不被喝下去。水鬼面无表情的想着，看着前方叶不闲肉红色的颚垂，默默抓紧了一根漂浮的小茶叶。
所幸他并没有一口气喝完。水鬼松了口气，抬眼一看，正好瞟到完成的那幅画，顿时大吃一惊！
那画上，赫然是谋杀案中第一个死掉的女子背后绣的麒麟！
他还没来得及脑回路转弯，便被叶不闲的动作吓着了。
“不想喝茶了，倒了。”叶不闲淡淡道，趁水鬼不备之时，开盖，浇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不！不！水鬼哀嚎着，毫不留情的被抛到几米远处的地面。
他瘫在地面上，就差没泪流满面。
叶不闲倒是潇洒，拍拍屁股就走。
于是，老天爷你告诉我，我就像垃圾一样被倒在这荒郊野外的？
我该怎么办？
叶不闲一步步走远，直到消失踪影。
杀千刀的，真是太狠了。水鬼此时真的是泪流满面了，所以现在是等着水干自己死翘翘？
然而老天爷还是爱他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要死了。水鬼平静地想着。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正当水鬼一脸严肃的以一副翻车鱼的狼狈样躺平在地上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林中稀稀拉拉有些响动。
反正不知道是谁的阿猫阿狗了。
水鬼悲壮的想着。
马上要从这世界消失了，爬楼失败，Game over.现在竟然只有阿猫阿狗围观自己的死亡。
然而水鬼依旧决定，就算灵魂死亡时身边只有阿猫阿狗，也要吩咐完遗嘱。尽管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继承的东西。但是死到临头，是个人总要有份体面的遗嘱，也算不枉此生。
他静静道：“猫，狗，反正你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管了，现在我要死了，如果你能看到我听到我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决定—”
“你说谁是阿猫阿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隐隐藏着些急促。
“嗯......你啊......等等，阿猫阿狗会说话了？！”水鬼一下子瞪大了眼。
“怎么？”水鬼看到眼前一个模糊的鬼影显现。
一身血的厉鬼衣服被撕扯的寒碜，嘴角破裂，还笑的一脸淡定。
小伙伴！小伙伴！
突然水鬼特别想抱着前来解救他的小伙伴痛痛快快哭一场。
这是什么，这简直是天神下凡，菩萨再世！
这鬼除了方才和老爷子畅谈人生的桓齐，还会有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在没人死去的时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