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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四生莽 情是,不须 ...

  •   自那日殷承樾带那女官回府已经过去将近一月了,也不见那女官过来请安,清荷华也懒得理会,只是连殷承樾也不见,听说他最近都宿在书房,忙得脚不沾地。
      天气越来越大,清荷华整日心头闷闷的,崇宁清欢又能不总来,身边竟然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在她性子静,在国师塔修习多年,别的不敢多说,忍受寂寞这种事,可以说是常态,倒也不显得狼狈。
      这一年是国师塔招收新弟子的时候了。这些弟子们,经由国师教导,二十年后,随意来去,或者悬壶济世、或者游历人间、或者行侠仗义、或者出世入堂……总之,迟早是要离开的。
      但是不管离得多么远的弟子,只要经过国师教导的,每隔二十年必定重回云庭城一次,为的,就是替国师挑选新的弟子,顺便经受历练。在这一任国师寿终正寝之际,新的国师,将由上一任国师亲自指任。一般来说,新的国师,都在此任国师教导过的所有首席弟子中产生。
      若无特殊情况,国师是不会轻易出塔的。向上次那般为了清荷华的事随意出塔虽然不是没有的事,不过在记载中,却是极少数的情况。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也默认了清荷华嫁给殷承樾的事,若不关国祚,国师是不会干涉皇室内部的事的。
      云泽国存在了多少年,国师便庇护了云泽国多久。对于云泽的子民来说,国师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至于王权皇室什么的,倒还排在其后,只是国师塔向来神秘,除了王室之外,没有人清楚国师塔的内部情况,他们只能站在云庭城墙底下,仰望那高高的国师塔。
      新的弟子由上一任的首席大弟子钦点,只是清荷华自废天脉离开国师塔,虽然她离开之后国师并没有点出新的首席弟子,但是毕竟已不在国师塔命簿的记录中,只露个面以示尊敬就可以了。于是此次便由上上一任首席大弟子主持新弟子入门。
      未过十岁的孩子们过了年便经过重重严密的挑选,再经过师兄师姐们为期五个月的教导,才能进入国师塔内,在这期间,若发现天脉极弱的或者悟性不够的,都是要被剔出去的。
      国师塔一次最多招收三十名弟子,所以最严酷的考验,还在最后。
      虽然正是云庭城最炎热的时候,但是却没有人对此事有半分松懈,或许国主挑选皇家禁卫和御城卫还能有半分懈怠,但是国师塔的事情,却是无人敢糊弄的!云泽传承千年,全靠国师塔生生不息,若是国师塔出了差错,云泽,将不知迎来何种黑暗命运。
      “娘娘,车辇已经准备好了,可要移驾?”侍女进来问,清荷华正在画画,问完,却没听见声音,她抬眼飞快的偷觑了一眼,又问了一遍。
      清荷华已停笔多时,这会只是怔愣的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侍女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走吧。”她搁了笔,慢慢离去,桌上的画已经在收尾,原本是淡墨渲染意境高雅的山水,却惨烈的滴落两点黑墨在上面,显得刺眼难看。
      因为国师塔选新弟子,城内的氛围严肃了很多,小贩们叫卖的声音小了许多,无事出来逛街的妇女也少了许多。
      车辇一路顺畅的直抵国师塔,清荷华挥退了侍女侍卫,自己下车步行进去。
      再一次站在国师塔前的广场上,清荷华心中只是淡淡,没有年少时的惊喜歆羡,没有被废天脉时的悲愤欲绝,没有嫁给殷承樾时的心灰意冷,什么都没有,冷冷的,仿佛心已经空了。
      有同届的弟子前来迎她,不冷不淡、态度疏离。国师塔的弟子素来高傲,便是本届弟子之间,也是极少有交集的。有人来迎她,恐怕,是国师的安排。
      “师父在内殿等你!”果然,还未走近塔内,那弟子便道。
      “这与礼不合,荷华跟普通弟子一样在外殿候着便是!”清荷华淡淡道。
      那弟子瞟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转身进去了。
      所谓的普通弟子,其实是历年来国师塔出去的弟子们江湖上收的弟子,一般来说都还是资质不错能在某方面有些作为的人才,这些人来国师塔其实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清荷华与他们站在一起,泾渭分明的一道线。这些江湖人虽然好奇她的身份,但是却没人敢上来攀谈的。国师塔内,一切都尽在国师的视线之中。
      国师的亲传弟子虽然众多,但是真正还在世的,却是少数。倒是这些再传弟子们,人数众多,不过这些人当中能活到最后的,只怕也在少数。国师塔的弟子,若无机缘,或者最后没有成为国师的,最后都只是早逝的结果。
      这也是云泽历代国主能够容忍权力极大且在民间极有威望的国师塔存在的原因。毕竟一个时常更换血液,除了掌权人外其他人几乎都立不稳根基的国师塔,对于传承千年的云泽殷氏皇族而言,实在渺小。
      “国师大人请!”国师塔内的小童子快步上来,恭恭敬敬的对清荷华道。
      众人侧目,却不敢十分窥探。清荷华点点头,慢慢的进了内殿。
      雕着玄奥复杂花纹的银白色大门轻启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清荷华神色清冷一身华丽的水蓝长裙,尾摆拖拽,一步一行,竟然宛若神女入世。
      内殿里全是这些年来国师教导过的亲传弟子,有老有少,全都垂着头嘴里虔诚的念念有词,清荷华神色肃穆的走在长长的神道上,前方,站着的是好奇的回过头来看她的新晋弟子们。
      “师父!”清荷华跪在一片烛光之前,隔着烛海的是小孩子们,国师坐在小孩子们的高台上。
      小孩子们分裂开来,缓缓地让出一条道路,让国师能够轻易的看到清荷华。
      “我已言明,你不再是我国师塔弟子,命簿上也不再有你的记录,不必行此大礼了!”国师的面目隐在温暖的烛火之中,倒是有些恍惚的让人看不清。
      “是!”清荷华起了身,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神情冷漠。
      “新弟子遴选应有皇室成员在场,只是近日西竺频扰我云泽边境,国主陛下正为此事繁忙,大皇子殿下也在准备请战事宜。国师塔戒律森严除国主储君外,不得擅入,大皇子妃曾为我国师塔弟子既然出席,便请站在皇室立场,观看此次遴选!”国师说的委婉有理,清荷华心中却一阵茫茫然,她年纪尚小的时候,常坐在圣殿外的谪仙台上望着天空发呆,有时国师来观星,便同她讲解星辰宇宙,那年先太妃去世,国师在祭台上跳素衣,她动了心神,对他言日后也要成为国师,此后他悉心教导,她意乱沉沦,现如今,他却叫她眼睁睁看着他收新的弟子,这是何意!这是何意!
      新弟子也已选完,旧弟子们也渐散。满殿温暖的烛火里,国师静静的站着,轻轻问身后的清荷华:“这新弟子们,你看着可还好?”
      “师父的眼光,自然都是好的!”清荷华看着那迷离的烛火,神色淡淡。
      “你这是在夸自己?”国师微笑,看来竟不是平日里的高高在上,倒像是个普通的百姓家长辈。
      清荷华突然抬头看他,眼中冰冷,声音却轻软:“我原以为我是欢喜你的,如今想来,我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只是贪恋着你的温柔,你如父亲般教养我、照料我、纵容我。我是你抱回来的,在这冷冰冰的国师塔独自长了许多年,然后你乍然出现,如同黑暗中的星芒一点,我便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年少时不知事,以为抓在手心里的光亮便是独属于我的,却不知萤火会飞,烛火会灭,而星火,却是高高的挂在天上,遥不可及。你是孤高的星火,你是父亲,是兄长,是友人,却唯独不会低落尘世成为谁的相思。我不知何为情,但也隐约明白,不应是这样的。你利用我,我只觉得委屈愤懑,纵然想要反抗,却也不会真的与你对抗到底;你收新的弟子,我只觉得像被谁偷走了最爱的珠钗,难过是难过,不舍是不舍,但却没有真的就此失魂落魄心如刀割。”
      “情是长在心头的菟丝,美不美、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情是,不须旁人提点,便已成魔成仙。”
      “你对这风月之事,倒是颇为了解。”国师微微一笑,悲悯而又圣洁的看着她,如同神佛看待自己虔诚渺小的信徒。
      “师父!”清荷华直视他的目光,然后突然俯身叩拜。
      国师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保持着微笑静静的看着她。
      清荷华站起身来,然后轻轻的转身离去。
      “你还是恨我的!”国师道。
      “怎能不恨!”清荷华头也不回的道。怎能不恨!那些利用,那些背弃,那么多年一朝付诸东流的满心欢喜!纵然是不恨的,却也不能再如从前。
      大皇子的请战国主最后还是答应了,纵然有国师塔的庇佑,但云泽近千年的传承,也不是每代君王都贤明仁德,就算殷家自古来便有培养治世之才的能力,也不可能每代朝臣都没有奸佞祸乱之辈。
      云泽最辉煌的时候国土占领了整个浮梦州州界的大半,在那个年代因云泽征伐,尸殍遍野,哀鸿不绝。云泽国可称是尸骨累积起来王朝,只是后来渐渐凋零败落,近几代国主又过于守成,不善前人征伐之事,因此只能占据这风光最优美的一方土地了。
      国主此举,看似是为平边境战乱,实则也有恢复云泽荣光之意,大皇子近年来做事愈发稳妥,在领兵方面的天赋是幼时便显露出来的,此番南征西竺,必有一番成就。
      清荷华正在替他清点需要的东西,一个穿着素雅的女子慢慢的进来了。
      “娘娘,水凝请求随军!”那女子一进来,便是恭恭敬敬一个大礼。
      清荷华兀自收拾东西不理,她身边的侍女却先发火了:“大胆,娘娘面前,岂敢自称!”
      那女子不慌不忙的改口:“妾身知错了。”
      “下去吧!”清荷华不想理会,冷冷淡淡的说了句。
      “娘娘,妾身请求随军!”那水凝倒是固执,跪在地上不起身。
      “随军?”清荷华笑了笑,“以什么身份?军中尚缺妓子,你可愿去?”
      “荷华!”门外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是殷承樾穿着铠甲慢慢的进来了。
      “你先下去!”殷承樾冷着脸,对水凝道。
      水凝不敢争辩行了个礼,便退下去了。
      “你不奈俗事,我便叫她不要来请安,不想还是惹你生气了!”殷承樾上前来讨好的笑笑,看了看她收拾的东西。
      “父皇钦赐的,谁拦得住她!”清荷华低头整理手中的衣物,声音淡淡。
      “那你还是父皇亲封的呢 ,怕她作甚!”殷承樾拉起她的手,这双素白的手是用来挑拨琴弦的,怎可沾染俗物。
      “并不是怕了谁了,不过是暂避锋芒。你见我怕过谁!”清荷华细细看他的眉眼,这些年,历练的越发沉稳庄重了,本就是龙章凤姿逸群之才,近来,竟叫人有种不可逼视之感!
      “苦了你了!”殷承樾抬手捏捏她的脸,目光温润淡然。
      “寻着我这样一个不好的人,苦的是你!”清荷华微微笑了,抓住那只作乱的手。
      “寻着你,是我此生最得意之事!”殷承樾轻轻拢住她,唯恐身上的铠甲硌着她。
      清荷华主动环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我那日稀里糊涂对国师一番神语,如今却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你要记得,你等等我,等我开窍!”
      “什么?”殷承樾听得云里雾里,抱着她的手也松了,看着她的脸呆呆的问。
      “无事!”清荷华抬手抚了抚他的眉眼,原以为他已经长大了,怎料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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