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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生妄 世上绝情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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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绿了芭蕉,红了樱桃,又是一年盛夏。
近日来各地温度骤升,号称百里王都的云庭城更是闷的不得了。那笼子里的白头鹦鹉蔫吧了好多天,凭清荷华如何添水加食都是不理,有好几日不曾说话了。这么个天气,连人都要热出病来,别说是只鸟儿了。
此时清荷华正安安静静的靠在水榭的阴凉下看书,池子里的白湘莲亭亭玉立、幽娴静美。
“这么远远一看,皇嫂倒也像支花儿了!”说话的是长袖善舞的二公主,人还未到,到先听见声音了,最是个爽利的。
“叫我看来,倒是人比花娇,怨不得当日皇兄那般……”那声音弱弱,说道这里倒是脸先红了,清荷华一看,是近日定了亲的三公主。
“见过皇嫂!”冷着脸的便是清欢公主了,她向来严谨,便是分毫错也不轻易犯的!
“有礼了!还请坐吧!”清荷华依次见过,各人落了座,才亲手奉茶。
“还是大皇兄这里凉快,在宫里,都闷的我不好了!”二公主悠悠闲闲的呷了一口茶,道。
“连父皇都想带着国后避出去,何况我们呢!”三公主呐呐道。
“宫里池子少了你的?都不得清凉,非要叫上三五个,来闹我?”清荷华与她们处的久了,各人的脾性都是知道的,这种时候,只管开玩笑便是!
“才坐下呢!这便开始撵人了!罢了罢了,我走便是,只可怜端和与清欢两个,一个最怕热的,一个最劳动不得的,还求你留下吧!”二公主做足了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拿帕子捂着脸,倒像是真的在哭。
“快打住!你若是哭了,父皇拿我开罪可如何是好?”清荷华这话说的有典故,原来这二公主崇宁先前嫁过一人,只是不合心意,夫妻两个过了两年,有一日崇宁竟然哭着回了皇宫,跪在国主面前道要和离,国主最是心疼子女的,还未问何事,竟然直接叫人去拿驸马,崇宁却心生不忍一顿好劝,只让国主降了一道和离的旨意,此后崇宁住回皇宫,无人再提此事!
“岂不知父皇最是疼你的?你和皇兄大婚,他可是把自己的旧宅子改了给你们住!”崇宁四处看看,啧啧叹道。
“当日之事,究竟如何,你为何不讲?”清欢瞥了清荷华一眼,突然向转移话题的崇宁道。
拿过清荷华的书在一旁看得认真的端和也放下了书,有些不安的看着她。
“不提也罢!”崇宁眉心一蹙,放下了茶盏。
“你若是不说了,我是个没成过亲的女孩子,不懂这里的弯弯道道,这个傻子嫁了,如何自处呢!”清欢看了一眼端和,她定亲的那个,正是崇宁前驸马的嫡亲弟弟。
“那便拿酒来,我与你们边饮边谈!”崇宁笑笑,脸上的笑容光彩动人,显然是打算放下了。
清荷华点点头,便有下人前去拿酒。
一时酒上来了,正是今年新酿的青梅酒,味道酸甜清香,正好用来解乏消夏。
崇宁先饮了一口;清欢身子弱,只浅浅的抿着;端和却出人意料的是个爱酒的,虽然不是什么极佳的酒,她品酒的姿态却极优雅,倒把个家常的酒,品出了杜康之意;清荷华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再好喝的酒在她看来也是尔尔!
这一饮,就打开了话匣子,崇宁道:“我原想着,就算没有感情,彼此熬着熬着,也是能过一生的,可惜没等把一颗少女芳心熬成管家黄脸婆,我倒先成了个外人!我好歹也是个公主啊!虽于江山社稷并无作为,然而却是皇室正统!他居然如此羞辱于我,上不敬天地,下不顾君臣,再不尊发妻!我堂堂一个公主,竟然被个妓子挖了墙角!”
说罢,崇宁狠饮了一口,清荷华早让人退下去了,在场诸位,也都是彼此交心,不在乎她失仪不失仪的!
“我早知道这事必定是要闹出来的!如今我自己说出来,好歹还留几分颜面,可惜父皇那里,又叫我皇家的颜面如何得存呢!并非是我小气不知事,只是他竟然将妓子放到院子里,吃住都是与我相同的!身边嫲嫲侍女被我管的紧,无一个人敢说的,侍卫们离得远,都不知道!这也倒罢了,只是可惜我年轻不知道厉害,竟然被那妓子下药,半个月大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崇宁一边饮酒,一边流泪,说得禾旼也抽泣起来。
“说到底,就为个孩子?”清欢冷嘲,“宫里长大的,什么没见识过?还值得为个孩子哭?”
“我是知道的晚了,若是早知道,必定叫他平平安安的长大!你不知道做母亲的感受,我是多么期盼有一个孩子,这样我就不必再应付驸马了,可以安安心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只守着一个活着!”
清欢不知想到了什么,敛了眉,抿酒不语。
“二姐姐……我、我不想嫁人了!”端和哭着倒在崇宁怀里,眼睛肿的桃似得,也不知自己抹泪多一会了!
“二弟倒是个不错的人,我见了几次,比他哥哥有本事的多!”崇宁拍拍她,柔声安慰道。
“我之所以和离,一是因为孩子,二是因为那妓子,三是因为驸马不值得我!你与二弟算是两情相悦的,不必担心!我离府之前,已将不清不楚的人清理了出去,再有你也不必如我为了博个孝敬的名声住在府里委屈自己,只管住在公主府就是!别怕,有姐姐们呢!”
清欢冷着脸不说话,清荷华默默想了一会,心头苦涩,这么一想来,倒还是她过得最自在!
“崇宁,你可有想过,如何你两个闹到如今这般地步?”清欢看着一支欲开菡萏,突然开口问。
“无非是不爱罢了!能有什么呢,他爱那妓子,我成全他就是!”崇宁愣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你看父皇待国后如何?”清欢仍看着那支亭亭净净菡萏,又问。
“自然是好!”崇宁不知她何意,只好斟酌着开口。
“可是父皇真的爱国后吗?他之所爱,难道不是躺在陵寝等着他去同葬的那个人吗!”清欢将视线转向崇宁,冷冷的,利箭一般!
“是,你的母亲!”崇宁脸色一白,任那个子女都有些无法承受这样的事情,自己的父亲不爱自己的母亲,却欢喜一个寻常女子!
殷琦枫一共立了两位皇后,一个才貌双全,一个温顺端和,都是世间极好的女子,他却偏偏在年轻胡闹时喜欢上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子。那时他不是太子,只想娶一个普通的女子为妻,原本双方都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奈何当时的太子却突然突发心疾去世,先帝一共只养了两个皇子,好在殷琦枫做事虽然没有什么惊才绝艳之处,但是却循规蹈矩绝不犯错,因此将殷琦枫立为太子!
云泽向来重视门第,讲究门当户对之说,当时殷琦枫作为普通皇子娶个普通女子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奈何后来他被立为太子,只好勉强他娶了第一任皇后,也就是大皇子殷承樾和夭折的大公主的母亲!
那普通人家的女子听闻殷琦枫已经定亲,伤心欲绝,先帝为了不显得皇家绝情寡义下旨封她为郡主,指了一个外姓王爷给她。再后来,先帝去世,再相爱的两个人都在时光和现实的磨砺中将彼此慢慢忘记。
直到他的第一任国后薨逝,那时祭台上巫步华美凄厉,白绸飘荡,恍惚间,见到身怀六甲的那女子,只一眼,竟然觉得恍若隔世,那女子素白的面上缓缓滚下泪来,他心间一痛,却是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再相见,便是他立第二任国后。国宴上衣香鬓影、言笑晏晏,他牵着新任国后,昭告天下,却不经意看见她抱着个鹅黄的襁褓,与她的夫君逗弄幼儿,心中蓦然所失……
再此后,便是念念不能忘。
然而世事总是无常,逗弄得人断手断脚、头破血流!岂料那女子竟然一病去了,异姓王打着办丧葬的幌子,竟然想要谋反!幸在现任国后及时向国师塔求救,才解了殷琦枫此劫。殷琦枫将异姓王流放,所有家仆全部遣散,从属官等全部幽禁,可以说是十分的宅心仁厚!
至于其中异姓王的女儿被怎么样了,则不可考了,传说是跟着异姓王一起流放,死在流放途中了!
清欢冷冷一笑,“我哪里来的什么母亲,不过是个被皇家养大的弃儿罢了!”
崇宁自知失言,便以帕掩口不再言语了。
清欢又道:“情情爱爱向来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跟驸马过下去,你有没有努力的维持你们这一段关系!就算没有爱情,但是磨着磨着,总会有些亲情的!你只想着自己,顾影自怜、悲天悯人,哪里还来得及关心驸马想要什么!你始终自恃公主的身份,想着别人来贴你的心,你却有没有在意过驸马爱吃的是那一道菜,喜欢的是哪一件衣裳,常读的又是哪本书?”
崇宁垂头不说话,心下怅然。
清欢顿了顿,又道:“但你始终是皇家的公主!你有任性的资本!你可以勇敢的选择结束这一段婚姻,你做的很好!世上的女子其实都该如你这般,自私一点才好!”
“我将父皇的颜面都丢光了!”崇宁苦笑一下,干脆拿了酒壶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我们这些人里,也就只有你看得最开了!”崇宁将半壶酒灌完,便倒下了。
“……二姐姐!”这你来我往、舌枪唇剑听得端和目瞪口呆,此刻才反应过来。
“失礼了!我们先带崇宁回宫了!改日再来拜访!”清欢面无表情的行了个礼,便去扶喝得大醉的崇宁。
清荷华面无表情的看着清欢,看了好一会。清欢落落大方的任她打量,她才挥了挥手:“去吧……”
清荷华推开书房的门,默默站在门边。殷承樾正在明亮的灯火下写奏折,他干净修长的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紫毫,速度极快的在纸上挥洒着,想来,此刻思绪是极为顺畅的。
“怎么了?”他搁了笔,路过一片温暖炫目的灯火慢慢走过来,动作自然地褪下身上的外衫披在清荷华身上。
清荷华几乎痴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眼,目光宁静:“今日见了崇宁与清欢。”
“恩,我知道。”殷承樾任她摸着,也不动作,只是柔软的看着他。
“我想叫你教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清荷华看着他,“你总是做的那么好,我却好像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殷承樾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以免叫人看出他的狼狈。清欢对他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依她的品性,清荷华又这般反应,还提到了崇宁,今日她们说了什么样的话,他能猜出大半来。他轻声应道:“都依你!”
清荷华就着这个姿势蹭了蹭他,“我先回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清荷华伸手摸了摸另一边,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心中莫名的慌乱了一下,她忙忙唤来侍女,“大皇子呢?”
那侍女道:“回娘娘的话,大皇子一早出去了,娘娘可是要起了?”
“不、不用你,我自己来!”清荷华面色白了一下,身上的不舒服立刻上来了,她是初次,再加上昨夜被折腾了个够!
那侍女被挥退,恭恭敬敬的下去了。
灿烂的阳光洒进来,桌上飘着花的铜盆里轻轻荡漾着细小的水纹,那微弱的水光映在床帐上,清荷华竟觉得莫名刺眼。
“我知道你爱哪一道菜,喜欢哪一件衣裳,常读的是哪一本书……”然后她笑起来,明媚艳丽,宛若昨日水榭里那朵欲开的菡萏,然而眼泪却突然掉下来,“但是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到,因为你要的,我给不了!”她轻轻摩挲锁骨上的红痕,仿佛可以擦掉什么印记,“不爱,你明不明白!”
隔日,清荷华请清欢过府一聚,崇宁因为某些原由,并不能常出宫,而端和快要成亲的人了,国后自然不肯放她乱跑的。
仍旧是那个水榭里,她看着清荷华却有些不一样了,“你……”她欲言又止。
“恩。”清荷华轻轻笑了一下,目光却不看她。
清欢一窒,心头的结突然就解开了,“也好,毕竟你们大婚可都三年了!”
“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吧!”清荷华笑笑,“听说国主在为你择婿了?”
“是开始准备了。”清欢点点头,面上不悲不喜。
“可有喜欢的?我去帮你说情!”清荷华不打算提及那天的事,清欢向来置身事外看得清醒,只怕当时国师耍的小把戏早就被她觉察了,她不说,只是基于木已成舟,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关于崇宁,清荷华是有些抱歉的,因为她与殷承樾的事,却还叫清欢揭了她的伤疤!
“并未有,一切随缘吧!”清欢目光悠远,看着天边一片闲游的浮云,淡然遗世。
清荷华正准备说什么,清欢的近身侍女却惊惊慌慌的跑了进来:“不好了,大皇子带了一个女子回府!”
“什么奴才,还不快打出去!”清欢冷冷喝到,面上不悦。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殿下饶奴婢一命!”那侍女缩成一团,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放过她吧,你回去多多管教便是!”清荷华愣了下,又飞快的反应过来,清欢为人严谨,对下人却是宽厚,只是这次这侍女太不像样子,若不教导,只怕以后酿成大错!
“大皇子怎么说?”清荷华叫来自己的侍女,问。
“国主道大皇子殿下只有一个正妃太不像话,便赐下自己身边的掌茶女官给大皇子。”那侍女上前来答了,便又知趣的退下去,顺便带走了清欢的侍女。
“你怎么想?”清欢见清荷华只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便问。
“能怎么想?长者赐不可辞!”清荷华笑笑,倒是丝毫不见勉强。
清欢皱了皱眉,却不知该开口说什么。她总觉得清荷华就像院子里一棵安静的树,没有一刻不是活着的,却没有一刻自在过,她似乎比自己背负的还要多,还要沉重!起码,她自己是不在乎那些的,然而清荷华看似绝情,却处处痴傻!
“世上绝情痴,人间无荷华!”清欢看着她,心内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