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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第1章 洛阳城春草木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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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宣和七年八月,金军以张觉事变为由兵分两路南下攻宋,扑太原、破燕京、渡黄河,一路势如破竹迫向大宋国都汴京!
大宋势危。
同年十二月,徽宗让位于其子赵桓,是为钦宗。
次年元月,金军兵临汴京城下,逼宋议和后撤兵。宋向金割地赔款,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
大宋国耻……
孟春过后,汴京城里硝烟未消,洛阳城中却寒意已褪,一夕之间,百花争妍,春色满城。
尤其临近四月,正是牡丹初开之时,更引得无数游人远客不辞千里而至,只为一睹那花中魁首的芳容。
那满城热闹喧哗的气息,似乎一个多月前大宋所遭的耻辱已无几人记得。
四下蜂拥入城的赏花客不但使得洛阳城里分外热闹,亦连带得也火了酒楼客栈和摊贩们的生意。尤其是客栈,勿论大小,不是住满便是已被预订一空,恼得那些晚来一步的人捶胸顿足。
‘君再来’是洛阳城里仅次于听梅斋的第二大酒楼,楼分三层,整体以实木为主,檐角飞挺,青瓦朱栏,宽敞透亮,虽不似听梅斋那样精致华美,乍一望却也颇有几分古朴大气。
此时已过晌午,食客渐少,忙碌了半天的掌柜才得以歇口气。
眼见得偌大酒楼食客寥寥无几,打了个哈欠便不觉以手支首在柜台上眯眼小憩,正昏昏欲睡之际,却忽觉鼻子一阵奇痒,似有什么东西似有若无的在鼻头轻拂,同时耳边似有人强忍的吃吃偷笑,挥挥手,那鼻头的痒意却越发厉害,胖掌柜气恼的睁眼,却冷不防被一张近在咫尺的笑脸骇了一跳!
啊了一声直起身,他惊魂未定的拍拍胸口,这才看清那人模样。
那是个捻着根细草、笑眼眯眯的少年,中等个,一身粗布短衣加裹腿的低下行头,一望便知是贩夫走卒之流。他肤色微黑,长眉细目,尤有几分俊俏。虽衣着粗鄙,却无贩夫走卒惯有的粗俗卑贱,一身的洒脱清朗。
尤其是他一笑时左侧嘴角梨涡乍现,醇厚欲醉,看得人怒气顿消。
比如胖掌柜,此时就已被黑少年笑没了怒气,也换了张脸笑起来,“是你啊成卿。”
叫成卿的少年扔下草,手脚麻利的从驴车上搬下一筐菜,“孟掌柜,这是君再来要的菜。包括十五斤青菜、十七斤芹菜,还有菜花……”他顺溜的报出菜名和斤两,未了还习惯的加一句,“是否要再过下秤对下数量?”
孟掌柜挥手,“何必!就算我信不过菜行的刘老儿,难道还信不过你么?”言罢招呼伙计把菜搬进酒楼后厨。
随意和掌柜的又玩笑了几句,成卿才赶着驴车去给下一家送菜。
今天天气晴好,春日和煦,宽逾数十丈的洛阳主街上车水马龙,人流熙攮,两旁楼宇相连,店铺林立。
可这一切却无法引起成卿兴趣。眯起眼,他思绪渐远。
或者,应该称之为‘她’!
更无人知晓,她本是属于八百多年后二十一世纪的人!
在八百多年后的那个世界,她本是个沉浸爱河幸福的女人。
卿卿,再过一个月,你将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沈承言拥着她如是承诺。
他和她,虽然一个是小公司职员、一个是流水线上的女工,却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期待信心。
然,一场大火突至,加班的他难逃噩运,甚至尸骨全无!
悲痛下,横穿马路时她恍惚中没留意到一辆疾驶来的卡车……
漫长的黑暗逝去,睁眼时居然已身处八百多年前的大宋,救她的却一个老郎中。
既然天不亡她,那就好好活下去吧!承言,我会在这个大宋一样活得很好!
于是,她向老郎中讨了身男装。但那身凝白胜雪不似男子的肤色却让她束手无策。
幸亏老郎中见多识广,居然给她配了名曰“乌玉丹”的内服药丸,服后便可使全身肤色微黑。但只有一个月效果,快满一月时需得再服,否则肤色会恢复原本色泽。
于是,凭着男子身份,她辗转在洛阳城的刘家商行谋得一份送菜差事。专给酒楼和一些需求量较大的人家送菜上门,管吃管住加一个月二两五百文的酬劳。
转眼就是三个月,她也由先前的不适应逐渐习惯起大宋朝的一切。
回不回得了二十一世纪已不重要,没了沈承言对她而言在哪个时代都无所谓.最起码,八百多年前的古代没有抛光大米毒牛奶或假鸡蛋什么的,那可是百分百纯绿色无污染啊……
正自我安慰之际,忽得听到旁边楼上似有隐然的打斗声,随即似有谁惊呼了一声。成卿循声抬眼,却骤见一个事物由上而下向自己迎坠来,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一捞。
刹时满手温润。摊手一看,却是个巴掌大的碧绿玉牌,剔透莹润,似是价值不菲。
正待细看,眼角一暗,却觑见有人自街畔屋顶跃下,挥掌疾扑向自己。
人未到,那迎面疾扑来的劲风竟刺刮得肌肤生疼!
这下,任她再不明白,也觉悟出这人是欲杀她的!
大惊之余,却又看到有一人自对面酒楼飞身掠出,合掌‘砰’的与那欲杀成卿之人对了一掌。
一掌过后,两条人影倏合而分,借着那一对掌的冲力横飞至街道两边屋顶,相峙而立。
车水马龙的主街早已随这惊变起了骚动,怕事的纷纷逃离,胆大者则遥遥站定仰望屋上二人,静等变化。
“你是谁?竟敢坏我好事?”南面屋上那欲掌毙成卿者冷森森开口。却是个云鬟华裳、帔帛绕臂的少女,眉目如画,神情倨傲。若非方才亲眼见她欲下杀手,众人会以为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姐少妇。
北面那人却是名年轻男子,身形清瘦挺拔,着一袭灰色圆领长衫,斯文俊俏的模样不象是练家子。
“大宋刑律,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以刃及故杀人者更是依律当斩!我劝姑娘还是不要以身试法。”男子淡淡道,却字字锵然有力,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这人,成卿认得。他本是洛阳府衙捕头莫如晨,她去衙门送菜打过数次照面,只是却并无言语来往。
本以为这样秀气如书生样的人物当捕头名不副实,今天才晓得是真材实料。
“莫捕头,一载不见,你可越长越俊俏了!”有人调笑。却是一个扛着刀的褐衣虬髯汉子,蓬头袒胸,一股子亦正亦邪的豪迈。
他本站在华衣美人数丈外一栋低矮的房上,只是众人都看着另两人而未注意他罢了。
毫无疑问,他就是先前在屋上与华衣美人打斗那人。
未等莫如晨回嘴,他却遥遥抱拳施礼,几个起落,居然已不见踪影。
这人,成卿也认得。洛阳城门处帖着画了他画像的缉拿告示。
尚谦,年三十四,曾趁夜怒杀主张向金国主和示好的郎中令方子非和史部侍郎陈玉,将其头颅高汴京城楼上!更留字言明‘杀人者尚谦’!
一夜间,两名朝官被江湖人士袅首示众,朝野震惊,群官变色。
为此,朝廷下重赏,凡捉拿尚谦者,不论死活,赏金百两。
须知大宋年间,黄金白玉为贵,一两金可抵五十两纹银!
而寻常人家一家三口,一年吃穿日用拢共尚不足五十两!
因此面对百两黄金重赏,蠢蠢欲动者大有人在,但至今却尚无人能拿到赏金。尚谦轻功罕见,刀法绝伦,放眼江湖,能与之匹敌者寥寥无几.
如今得见其人,果然是一条坦率豪气汉子!
成卿巴巴的看着尚谦离去的方向,艳羡无比。她何其倒霉,好好端走在大街上,平白无故祸从天降,如今木头般杵在街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还要被人遥遥指点议论,还不能小小的表示出不满。
话说回来,她刚才不小心接到的玉牌究竟是什么?居然惹得华衣美人不惜当街杀人?
“我还道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朝廷养的一只狗!真可惜了你这身手啊……”华裳美人冷笑着,居高临下遥指一脸无辜的成卿,“我就不信你能时时刻刻护他周全,只要你疏忽一刻,我霓云衣以门主之命定取他狗命!”
她性子一向偏激孤傲,开始对成卿不过是随意出手罢了。可莫如晨当众出手相阻让她顿觉难堪恼怒,反而越发非杀成卿不可!
“原来是霓裳门主……”莫如晨不恼她言辞无礼,神色依旧清冷沉静,“霓云衣,我劝你行事前三思。且不论大宋国法杀人偿命,如今众目睽睽下生死令落入他手,若江湖所传非讹,那他便是生死楼楼主。你若伤他性命,就要作好被生死楼千里追杀的准备!”说着他一指成卿手里玉牌。
这下成卿终于明白自己先前那伸手一捞,捞了个怎样的烫手山芋……不,应该是炸弹!
她来大宋三个月,坊间关于生死楼和生死令的传言她不知听人说过多少次!
传言生死楼亦正亦邪,神秘莫测,生楼掌生,死阁管死。
它要保谁,无人能伤其半点;它要杀谁,神仙也难救!据说至今尚未失手过。
但一年多前,前楼主仙逝,代表楼主之令的生死令流落于外;而生死楼门规,认令不认人,持令者就是楼主!
因此,江湖大乱,各路人马势在必得。
对此传闻,她未曾作真,今天才知真有此事!难怪那个霓云衣要杀她。
巨大利益前,一条人命竟如此微不足道!
莫如晨一席话噎得霓云衣哑然无语,脸色铁青。
权衡片刻,跺足而不甘的狠瞪成卿一眼,掠身而去。
华裳翩跹,身姿曼妙一如九天仙子。纵然亲眼目睹她出手狠辣、言辞刻薄,仍看痴了不少青年男子。
霓云衣虽然偏激高傲,却也知道轻重好歹,生死楼确实绝非她区区一个霓裳门能招惹得起的。
所以她只能走,只能恨恨的放弃即将到口的肥肉。
当初谁又曾料到,一年多的血雨腥风,无数枉死人命,霓云衣追赶尚谦千里且历经近一个月的生死令,最后却阴差阳错落入不会半点武功的成卿手里!
……
霓云衣一走,莫如晨跃下楼,看也不看成卿便负手离开。
成卿呆了呆,连驴车也顾不得的追上去,“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呢!”
莫如晨止步回身。
成卿不料他一声不吭的停步,一时收势不及,呀了一声便冲入刚好回身的男子怀里!咚的一下,她光洁的额头磕到他下颔,顿时起了红印。
疼啊!她眼泪汪汪的揉着额头。
可罪魁祸首脸上不见半点歉意,只是不自然地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何事?”
‘他’到底多大了?方才他分明感觉到怀里人体较一般男子要瘦弱。
“我想问下,这个令牌怎么办?”成卿不好意思的一笑。
瞪着她唇畔犹如小花绽放的酒涡,莫如晨少见地皱眉,“与我何干!”说罢转身离开。
成卿瞪着他背影,正咬牙切齿考虑要不要把那块烫手山芋随便扔了,莫如晨似洞悉她想法般加上一句,“你若不怕霓云衣回头取你性命,大可把令牌扔了。“
闻言,成卿彻底无语了。
没人注意到,与此同时,一只黑羽信鸽自十丈外一座茶馆二楼洞开的窗口中飞出,振翅飞向南面。
有双眼正自窗间不动声色的紧盯成卿。
“生死楼认令不认主,得其令者方为主也;有洛阳小民成卿,年二十四,其出身不详,亦手无束鸡之力,于靖康元年三月二十九四得其令。江湖哗然。然成卿其人亦于当夜不知其踪……待笔”
——史家庄记史公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