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城》冰夆

1、铁弗往事-1

　　立秋这一日的余晖从西方罩住戈壁滩，一队骏马牵着双辕车，踏着自己细长的影子向东行进着。游牧民们不牵缰绳，只管躺在车上啃马肉，任由牲口们自己辨别着方向，往冬日牧场去。胡杨木仍旧一片绿意，唯孱弱的树梢上已有几簇泛黄的树叶了。恰时正有一股清新的秋风滑过鼻尖，树梢沙沙作响，带下几片离叶落到刘勃勃脸上。在车队辗碾的辕声里，他的睡意一下便消失了，翻身坐起来，搭在身上的羊毡滑了下去，他身侧端坐着的教习师傅路楠紧蹙着眉头，道一声：“少主醒了。”
　　刘勃勃年逾舞勺，临风的眉宇间尽是纨绔公子的形容，带着乍醒时的鼻音，他举手遮光吩咐道：“水。”路楠应了，提起水囊，启塞双手奉上前去，他却未接过来，将头一甩，不满道：“这水已经凉透了。”路楠自刘勃勃落地之日起便侍奉在侧，教导他功夫，此时看着他，眼中仍是慈父之态，哄劝道：“主子暂且将就着抿一抿吧。”
　　刘勃勃满不情愿地接过来，不耐烦地洇了一口，即刻递还给他：“父亲命我们何时返回代来城？”看着路楠，啧啧一笑：“切莫耽搁了，我已有些等不及要回去了。”
　　路楠没作声，打量着四围明里护卫，暗中看守他们的侍卫，接过刘勃勃递还的水囊，堵上塞子，答道：“少主，这些日子以来，属下因奉单于之令不容多言，一直相瞒，我们代来城已被北魏拓跋珪攻破了……”哽了哽，他那沙哑的声音显得愈发没有底气：“没弈于的援兵未到，拓跋珪南渡黄河，直逼国界，代来城，我们回不去了。”
　　刘勃勃一怔，不由问道：“那父亲和母亲在何时与我们相会？”
　　想到如今二人已是危在旦夕，也是时候告诉他真相了，路楠忍着悲恸，低声答道：“少主，在半月前拓跋珪率军攻伐代来城时，我铁弗部宗族就已溃败，单于、阏氏、孤涂和居次们皆已死在拓跋珪的长刀之下……”车辕艰难的碾过草石发出轻响，刘勃勃脑海中闪现的却是部族庆贺战功时宰杀牲畜的场景。他试着想象那刃上沾满的不再是牛羊的血，而是日夜与他朝夕相处的亲人之血，心中顿时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