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r Story》水之汜

1、01&02

　　01
　　下雨了。
　　水滴从灰白中坠落，仿佛来自虚无的天堂。
　　“6号桌一杯卡布奇诺……我说小小，有在听吗？”
　　李珞微怒地敲了敲柜台，唤回了我的思绪。
　　我微笑道：“听到了，卡布奇诺对吧？”
　　李珞双手环胸，对我无可奈何。
　　用虹吸机将研磨好的咖啡豆冲泡好，迅速注入杯中，同时撒入可可粉。接着将牛奶注入打泡罐，上下抽动拉杆，打出均匀的奶泡。再将咖啡杯把手转向反方向，杯体稍微往前倾斜，随后在咖啡最深处轻轻注入少量奶泡。细腻的白色固体覆盖在温热的咖啡上，像漂浮柔软的云朵。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拉出漂亮的心形。
　　“卡布奇诺。”
　　白色的瓷杯碰撞金边的瓷盘，声音清脆悦耳。
　　李珞叹了口气，端起咖啡走向客人。
　　我依旧呆在柜台后面，闲闲地神游。
　　我叫作叶晓，是一名普通的咖啡师。
　　下班时雨已经停了，白色的路灯倒影在浅浅的水洼里，随着汽车的经过支离破碎。
　　钥匙转动半圈，门已经打开了。我皱了眉毛，推开棕色的门。
　　这家伙，说过多少次了，就是不爱锁门。
　　玄关摆着一双陌生的凉鞋，一件外套被人随意地抛弃在布艺沙发上。卧室有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风油精刺鼻的味道。
　　我将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便走向卧室。
　　两个人窝在卧室里。一个见到我可怜兮兮地叫“小小”，另一个颇为冷淡：“回来了？”
　　“嗯。”
　　“小蝎”尚苒苒拖着长长的尾音跟我撒娇，“我好困哦……已经有30个小时没有睡了……”
　　“这样啊……”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帮忙？”
　　“嗯嗯，上色就拜托你啦～”尚苒苒不客气地使唤我。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活脱脱一副厉鬼脸。
　　正在作画的人冷冷地打断了我们。她用不容反抗的语气命令道：“尚小苒继续干活儿！叶晓，你不介意就泡杯咖啡来。”
　　尚苒苒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咖啡对身体不好的。”我替苒苒辩护道，“我来替苒苒一会儿，不可以吗？”
　　这回她只是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得到Boss的同意，尚苒苒欢天喜地地扔下电脑：“哦耶，困死我了……”
　　“嗯，那你先去我房间睡一会儿吧。”我把房间的窗户打开，让风油精的气味散一散，“半小时后我去叫你。”
　　“谢谢老板娘！”
　　“我不是老板娘啦……”
　　尚苒苒没有在意我微弱的反驳，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卧室。
　　我坐到她的位置上。没有了这个活泼的妹子，房间突兀地安静下来。
　　尚苒苒是我的闺蜜，也是漫画助手。而她的老板程薰华是我的室友兼房东。
　　我有一点美术功底，她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也会帮一点忙。
　　半个小时以后，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困了？”似乎是注意到我的动作，程薰华对我说，“去休息吧，已经过了你睡觉的点了。”
　　“嗯。明天截稿吗？”
　　“对啊，去把尚小苒叫过来吧。以后想帮忙，提供咖啡就可以了，别帮尚小苒偷懒。”
　　“可是咖啡喝多了对胃不好……”
　　“你可是咖啡师诶，这么砸自己招牌？”
　　“调酒师也会告诉你酒精对身体不好！”
　　“好了知道了，去把尚小苒叫来。”
　　我撇撇嘴，知道她没听进去。
　　明明她尝不出五块钱一罐的速溶咖啡和手磨咖啡有什么区别，却偏偏要我煮给她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从我的床上把呼呼大睡的尚苒苒拖起来塞进程薰华那里，我再去洗澡。出来后听见程薰华房里有《狐狸叫》的声音，我无奈地想这肯定又是苒苒。
　　果然，随后就听程薰华不满地呵斥她：“不许外放！”
　　“为什么嘛？”尚苒苒很委屈。
　　“叶晓最近睡不好，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得。”
　　诶？我诧异地想，是为了我？
　　“隔了两道门呢！”
　　“那也不行。”
　　“呜……”
　　“关掉。”
　　“好吧……”
　　吵闹的音乐消失了。
　　我觉得有一点感动。就像是在极夜的冰天雪地里跋涉的旅人见到城市的灯火那样的感动。即使灯火对于城市微不足道，即使程薰华的体贴也只是习惯使然。
　　关上房门，陷入被子的怀抱。闭上眼全是另一个人生动的眉眼，如何也没法进入梦乡。
　　程薰华不知道我睡不好不是因为环境，而是为了一个人。
　　她留着清爽的短发，比我高小半个头，喜欢宽松的T恤衫和宽松的休闲裤。她不喜欢甜食，胃不好，经常熬夜。赶稿时期脾气不好，一有不如意就开骂，事后总会诚心诚意地道歉。
　　她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只隔了两道门。
　　她叫程薰华。
　　我喜欢她。
　　02
　　“4号桌，两杯冰拿铁一份马卡龙。”
　　“好的。”
　　在玻璃杯中装入五分满的冰块，再加入10克糖浆，随后将鲜奶倒入杯中至七分满，然后搅拌均匀。让咖啡沿着汤匙背面慢慢倒入杯中，再加入两大匙奶泡。由于温差凝聚的水珠沿着杯子的曲线滑落，在工作台上留下一圈水渍。身后厨房出来了人，一碟彩色的马卡龙被放在托盘上。
　　“马卡龙。”店长用低沉的声音说。
　　“冰咖啡ok。”我将咖啡摆上托盘，放上印有logo的餐巾纸。
　　李珞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稳稳地端着托盘离开。
　　不是高峰期，清闲的店长没有回厨房：“最近会不会很辛苦？”
　　“没办法啊，老板娘怀孕了嘛～”
　　店长露出幸福的微笑。
　　店长是甜点师，老板娘是咖啡师。因为是小店，所以没有请太多人。咖啡师只有我和老板娘，还有一个小学徒，可以当助手用。原本两个人还可以轮个休，现在只有我一个，不但没有了休息，高峰期也确实吃力不少。
　　可是人家怀孕了，还能怎么办呢？只期待能招新人吧。
　　“小小。”
　　“嗯？”
　　店长扬起下巴，示意我注意一下大门口。
　　一瞬间，惊喜降临。
　　“乐姐？！”
　　徐子乐揉了揉店长的头：“又偷懒，嗯？”
　　“小可在里面啊，小雨也在……”
　　“哦，”我眨眨眼，“难怪我找不到小雨。”
　　徐子乐推了店长一把：“还不快去！”
　　“老婆……”
　　“嗯？”
　　“我这就去……”
　　店长麻利地溜回厨房去了。
　　我轻笑，觉得这对夫妻真是绝无仅有的可爱，令人羡慕。
　　乐姐今天扎着简单的高马尾，两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太出来。她没有化妆，但是幸福不动声色地为她装点一番，让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属于小女人的甜蜜。
　　初到这座城市时，乐姐提供给我很多帮助。感激之余，也会折服在她强大的气场之下。我一直很喜欢这位强势的女人，如今她这么幸福，也衷心替她高兴。
　　只是偶尔会想，我的幸福又会什么时候来敲门，给我一个surprise？
　　徐子乐倚在柜台边，摆弄着咖啡豆：“很忙？”
　　“还好——乐姐怎么来了？”
　　“在家里快闷出病了。”徐子乐抱怨道。
　　“这样啊……店长也是为了你和宝宝好嘛……”
　　快闷出病的孕妇开始找事做了：“小小，你和你暗恋对象怎么样啦？”
　　“就、就那样……”
　　我当初为什么要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啊……
　　我猜我的脸有点红。
　　徐子乐弯了眼睛，开始指点我：“这可不行呀小小，虽然你是女孩子，但也要主动一点哦，太矜持会追不到人的。”
　　“嗯啊……”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啧啧，小小你脸皮太薄了，会被吃得死死的哟！”
　　“唔……”
　　八卦的女人最可怕。
　　虽然我也是女人，但我不八卦。
　　店门被推开，李珞很快迎上去请人入座。看样子是一对情侣，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我趁机转移话题：“乐姐，来生意啦。”
　　“哦，让我来吧。”
　　“诶？”
　　徐子乐熟门熟路地拉开柜子，系上围裙。
　　“店长不会同意的。”我试图劝阻她。
　　“没事儿，我有分寸的。”徐子乐调皮地眨眨眼睛，“我手痒嘛～”
　　老实说，真的干久了也会迷恋上香醇的咖啡香。看着一杯艺术品般的咖啡出现在自己手下，成就感便抑制不住地冒出来。
　　所以乐姐说手痒，我还是能够理解的。
　　将温牛奶倒入打奶泡机中打成奶泡，刮去上层粗奶泡，再倒入高脚杯。最后将浓咖啡缓缓注入高脚杯。咖啡浮在牛奶上，形成上下黑白两色的液体，像巧克力味的蛋糕。
　　“拿铁。”
　　“乐姐你呀……”李珞苦恼地埋怨道，“又不好好休息。”
　　“嘻嘻，快去快去！”
　　挥手赶走李珞，徐子乐脱下围裙。
　　我站在她身边，还沉浸在她娴熟的手法与优美的动作里。
　　最初选择做咖啡师，也是因为单纯喜欢咖啡师工作时好看的模样。后来才渐渐爱上咖啡的味道。好像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一点一点从一个孩子似的天真少女长成合格的大人。
　　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她一样啊……
　　不知不觉间乐姐又回到我身边，半靠着柜台询问我：“说起来小小从来没说过你喜欢谁呢。”
　　“是吗？”
　　我心里暗暗捏了把冷汗。
　　虽说喜欢乐姐强势的气质，但是她敏锐起来也确实让人吃不消。
　　“没有见你和男孩子走得很近诶，还是说是网恋？”
　　“不是……”
　　“那就好，”徐子乐似乎松了口气，“网恋很不靠谱的，小小这种类型的女孩子超容易被骗的。”
　　“什么意思啦……”
　　“没什么，只是表达一下关心。那么，小小呀，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所以呢，不要骗姐姐哟。”
　　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徐子乐凑到我的耳边，低声问我：“既然和男生走得不近，也不是网恋，那么小小你喜欢的人，不会是女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