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八尺之雪

2、第一章 最喜一杯醉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又是一身恹恹的冷汗。
　　一时间忽然梦中的场景又浅浅浮现出来，那双凌厉的眸子仿佛还印在脑中，我心中一凛，不知为何，心下竟是一片冰冷。
　　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从架上扯过弟子长袍，着上后厌厌的起身，用桌上的铜盆量了半多水，洗净了这张面容，漱罢了口中夜垢。
　　梳妆已尽，望着盆中略显浑浊的水面，那张倒映出来的脸令我自己都颇为不喜。
　　——太过漠然了。
　　不知为何，不论是笑是静，这张明明颇为清秀的面容中都含着一种静默与凛冽的味道，宛如刀剑。即使我自身想要收敛一二也无论怎样都做不到——或许这便是同为五代弟子，秦落盈师姐远比我更得同门亲近的缘故。
　　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起身把住门上高悬的长剑，挂在腰间，随后一推门走了出去。
　　一开门便是天地皆素。
　　不知几百还是几千里的素雪自前几日便开始铺垫着，到今日从这方太素山上望去，只见得周边山岭尽是一片素白。天地间莽莽漠漠，静谧无声，唯有这雪还淡淡下着，宛如缄默无言的女子，只那样淡淡地活着，不动声色，不惊风雷。
　　我身着绣珠银线素色弟子袍，腰间悬着一把素鞘乌柄长剑，脚下踏着履云御风靴，一步一步在这雪中淡淡行着，朝着早已定好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幢于雪中笃默而立，全木作成的小木屋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管不顾，上前推开门，一步便走了进去，并不在意卧躺在斜椅上面目静对窗外白雪的那男子，随手把剑挂在墙上，自顾自扯过一张椅子，朝那人吼道：“大师兄，酒呢？”
　　男子俊秀如远山雪峰，只是眉下眼中一股木然神色的面容朝我转过来，微微叹一口气，浅浅摇摇头，露出一副苦笑：“也只有你才会每次径直便推门进来，也有你每次这厢进来那厢便问我酒在哪儿……”
　　我笑嘻嘻道：“也只有大师兄你才会每次都这么庇护我嘛……巡山司那群贱人扯着什么弟子律令每次都逼得我把刚买来的酒倒掉，也不知道他们这群人狗鼻子怎么这般灵……只有师兄你才最好啦！”
　　一边说着，我已经摊开手，眼巴巴看着他。
　　大师兄再次叹口气，随手一探，一只装饰精美的玉制酒瓶便从这屋的角落里遥遥飞来，落入他手中。
　　此时我早已垂涎欲滴，急不可耐地便已奔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酒瓶，一起盖，一股酒香直入鼻中令我不由精神一振，愉快地笑起来：“这次竟然是一壶韵？……大师兄的月例果然比我高多了，我每个月也只敢买些山下的散装劣酒，师兄你真是出手不凡！”
　　心中喜悦充盈，我立刻跳脱地蹦上桌子晃着腿，两手捧着晶莹的玉瓶，望着里面的琼浆，细细观赏着，心中虔诚如见神灵。
　　猛灌一口下去，酒气沁人心脾，我不禁啧啧赞叹道：“不愧是天下四大名酒之一，味道远比我之前喝的什么满堂春，江湖烈好太多了……只是不够辣，犹自少了几分烈性。”
　　大师兄哭笑不得地回应道：“我这番托人带这一壶韵便是因为它不够辣……那些劣酒太过伤身，你还是少——不要喝吧……”
　　这般似笑非笑地摇头道，他眉间微微轻皱，俊秀如白。一时间，和着窗外清淡的雪色，竟然让人有些微微心恸。
　　我视线一转，移向窗外，却依然只是笑嘻嘻道：“酒不够烈如何入味？再说就算劣酒伤身，我好歹也是太素山弟子，难道还不能胜这小小酒力？……退一万步，便是我真的因酒伤身……难道这世上还会有人关心我不成，那我又为何要顾忌这么多？”
　　这般笑着，眼看着师兄似还有什么话说，我急忙打断了他：“好啦好啦——说说你吧，听说前几日大师伯又专为你下山了一趟——怎样，可找到治你双眼的法子了？”
　　我凝目盯视着他，他却只是淡然摇头，露出一个清漠的微笑：“还是没办法——十多年来一直盲着，早就习惯了，我本就不觉得这双眼睛有甚么不方便的，偏偏师尊向来偏袒我，东奔西走，每次听到一点风声便下山——我也不知劝过他多少次了。”
　　又叹了一声，师兄露出苦笑。
　　我一边灌着酒，一边对他调侃着笑道：“你可是本门千年来天赋第一的弟子嘛……以弱冠之龄便修成《玄明通御真法》第九重的天才人物，师伯宠你也是应当的。反观我，修为同辈最差，剑法倒数第一，到如今也只会几手三脚猫道术，如果能变成你这样的天才，即使剜了我两眼也愿意啊……”
　　我这人向来没什么同情心，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和这人厮混玩闹惯了，早就不在乎什么顾忌什么失言，所以说话之间全无分寸。而师兄倒也真和气，这么多年来早就熟知我的个性，是以竟并无半点气恼，只是摇头苦笑：“你啊你啊。”
　　不过半晌，已饮遍了瓶中樽酒，我一抹嘴跳将下去，反身已将瓶子置于桌上。
　　“师兄，今天就这样啦，我先回房了，明日再见。”
　　我朝师兄一招手，便要转身离开。这时师兄却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朝我说道：
　　“唔……思玄，过几日门内便要有大试，听说这一日大试颇为紧要，可不要忘了。”
　　一听这话，我立时心情变得极糟，两肩也即刻塌了下去。
　　“知了知了。”
　　这样有气无力回应着，我已从墙上取下剑，挂在腰间。
　　反手开了门，我转身阖上，又走入雪地中，身上酒气冲天，心中却颇为清静。
　　大雪中，我一人独行，却突然看见一袭青衣停在雪中，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正好静静地对着我，恰是为我而来。
　　眯眼细看一二，我终于确定了那人身份
　　——正是师姐秦落盈，被称为天下仙门中年青一代修为第一风姿第一的风华绝代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