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客栈》左侧身影

4、第四章 外面天色不

　　外面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屋外起了风，院中的惊鹿突然停了，风过之后，惊鹿再鸣，响了几声之后，屋里几人神情各异。
　　除了堇年，其余三人各异中大多相同，只有她，拍案而起，愤恨难平：“那江丘，真是无耻小人！”无念看了她一眼，她颤颤巍巍地坐了回去，然后小声嘀咕着：“我错了！”
　　“不过那江丘小人，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药，竟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百朽看向无念，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线索。无念叹道：“魔族的蚀骨之水，能融人之筋骨，将其变作非人之态。我看，那江丘怕并非是什么寒烟堂的人，此人怕是与魔族脱不了干系。”
　　“蚀骨之水？”百朽重复道，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听说这玩意儿是用魔族幽冥河的水加上无数死掉的魔族中人的尸骨炼制而成，若非魔族中人，又怎能拿得到。”
　　他说的很对，蚀骨之水千年而成，一般持有者，都是魔族中位高权重的人，他们利用这东西，将非魔族中人变成魔族中人，以此来强大魔族力量。但魔族向来只在西域之地活跃，南靖此处，还从未遇到过。
　　不过他们刚搬来南靖没几年，有些事情也并非很清楚。无念并没有接着百朽的话说下去，而是看向沈庄，淡淡说道：“那后来呢？”

　　秦书墨见沈庄喝下那药就变成了一只蝙蝠，心中所有的挣扎都变作了失望和悔恨，她颓然瘫倒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令人着实不忍。
　　沈庄变成蝙蝠之后，发现自己能够说话了，冲着秦书墨解释道：“夫人，我并不是……”
　　“你想说你并不是故意骗她的？”江丘抢断他的话，不留情面说道：“如今真相已明，你说什么，都不过是狡辩之词，谁还会信你！”他话毕，抽出一剑朝着沈庄袭了过去。
　　沈庄变成了蝙蝠，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只能扑着翅膀不停躲避江丘招招毙命的攻击，秦书墨此时失魂落魄地倒在那里，根本无暇顾及这边的形势。沈庄与江丘缠斗许久，沈庄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于是便飞着逃开了沈府。
　　他逃出沈府之后，江丘许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并没有追出来。而沈庄待到局势缓和了之后，折返回了府中，躲在一旁暗暗观察着江丘和秦书墨。
　　彼时江丘扶起悲痛欲绝的秦书墨，一脸愁容，欲言又止，半响，对着秦书墨说道：“夫人，如今那妖邪已被赶走，你还是早些忘了才是，毕竟，他乃非人之物。”
　　此时无语凝噎的秦书墨并未说话，失神了一会儿，突然抡起拳就往自己的腹部用力捶打了起来。沈庄心痛万分，却又不敢现身阻止。江丘紧紧抓住秦书墨的手，阻止她继续下去。
　　那个时候，本来晴好的天突然昏暗了，积雨云隐去烈日，透出的斑斓余晖投射在地上，高低不平的屋檐将其切割成几道凌厉的光束，异象迭生。
　　秦书墨悔恨万分，突然脸色变得异常可怖起来，反抓住江丘的手，央求道：“江兄，可有法子除掉我腹中的秽物？”此话一出，沈庄心头一紧，肺腑之中郁结满腔怒气，却无计可施。他知道自己若是现身，定会被江丘痛下杀手，还会被秦书墨认为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内丹而抵死挣扎，所以他不能出去，于是只能躲在暗处，继续观察着他们。
　　江丘听罢秦书墨的话，先是一脸为难，“法子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对身体的损耗太大，江某担心夫人落下病根。”
　　他这样说着，但秦书墨却意志坚定，“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将腹中的秽物祛除，我都在所不惜！江兄，如今，我只能依靠你了！”
　　此后三日，沈庄一直藏在府中，想要找机会向秦书墨解释，但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证据，眼看着江丘就要着手害死自己的孩子，他无比心痛，却也无可奈何。
　　那一日，江丘端来一碗气味难闻的药，沈庄虽然不能闻出那药味里面的成分，但却能闻出水银的味道，那明明就是堕胎才会加入的一味材料。
　　秦书墨形容憔悴，一举一动都像是被江丘操控着一样，他将药碗递给她：“夫人，这药喝下去，腹痛难忍，此后也将元气大伤，但药效显著，定能将那妖邪的内丹除掉。”说着，准备着将药喂进秦书墨的嘴里。
　　沈庄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这样夭折，飞了出去，在混乱中打翻了那碗堕胎的药水。然后再仓皇而逃，这一举动，却被江丘曲解成是为了保住内丹的莽撞之举，甚至向秦书墨这样说道：“那妖邪不除，怕是难以安宁！”
　　秦书墨失魂落魄地点点头，一心只想着除掉自己肚子里面的秽物，对江丘的话变得言听计从了，仿佛中了魔一般。
　　此后江丘便开始了对沈庄的追杀。沈庄只能昼伏夜出，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而后秦书墨也被江丘占有，自己的孩子也被江丘害死了。他还记得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江丘提着一个竹篮到了后山，那竹篮被一块颜色艳丽的布遮着，江丘走到一处悬崖边上，掀开布来，里面露出了两个已经成形的胎儿，那是——他的孩子。
　　那时沈庄已经无力再去阻止什么了，他唯一能做的，是在江丘将自己的孩子抛下山崖的时候，飞过去用力衔住竹篮，然后在山中挖了个坑，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埋了。
　　后两个月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江丘占有，秦书墨改嫁给了江丘，吉祥布庄也被他一并占去。甚至到处宣扬他是妖怪的谣言，令府中的人见着蝙蝠就一幅憎恶之脸，拿起笤帚棍棒驱赶之，所以后来，他连自己的家都进不去了。
　　人一旦被逼到这种地步，即使力量再卑微，即使早已失去所有能够运用的能力，仍旧会因为心中的愤恨和不甘而想要绝地反击。沈庄后来去了很多地方，意图能找到能够解救自己的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喝了寒烟堂的毒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于是不远千里去找了寒烟堂，但是却发现寒烟堂早已不是以前的寒烟堂了。
　　寒烟堂，已经依附了魔族，变成了魔族的傀儡组织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所中的，并不单纯只是寒烟堂的毒药了，而是魔族中的药，而解毒之法，没人知晓。
　　辗转数月，他仍旧没能解开自己身上的毒，失落地回到了城中，却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怀上了江丘的孩子。
　　又到了草长莺飞之际，又是一年春日，当春寒料峭的少陵山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艳艳，那个陪在自己妻子身边的人，却变成了去年在途中偶然遇上的江丘了。
　　他怎能不恨！
　　那一日，他趁江丘和秦书墨分开的间隙，飞到了江丘的身后，想要袭击他。
　　可是那个时候，他却发现江丘的真实身份，并非人类。

　　“啊？”堇年惊叫一声，一脸狐疑，如同听到了什么惊天大密一般，“那江丘不是人？”
　　“和魔族有干系的人，就算是人，也不过只能是曾经了。”一旁的百朽不以为然地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不过那江丘，不会是蝙蝠变的吧？”
　　什刹又往香炉里面扔了些香，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就黑了，她打了个哈欠，“故事还真够长的，老娘瞌睡都来了，不过每次想睡的时候，就被这故事的反转给惊醒。要是那江丘是蝙蝠变的，老娘倒是想去会会，毕竟，咱们都不是人嘛！”
　　“什刹姐，你不会也是蝙蝠变的吧？”堇年歪着脑袋，一脸好奇。什刹白了她一眼，“老娘怎会是那令人见之可憎的暗夜之物，我可是九尾妖狐，比那玩意儿好看百倍都不止。你看看眼前这坨，长得多丑，也难怪那江丘要变成那么个人模人样的美男子，不然，哪个女人能看上他！”
　　“这么说，你见过那江丘？”百朽趁势问道，什刹若有所思道：“吉祥布庄的老板，上次去逛的时候，正巧遇上过，当时还惊为天人，觉得城中除了你俩，竟还会有长得这么俊俏的男子，所以就有了一些印象。”
　　“那你可见过我夫人？”沈庄追问道，什刹回他说道：“见过，有了身孕，在丫鬟的搀扶下去给江丘送午饭呢！我当时还说，这两口子真恩爱呢！”她说得绘声绘色，却听得沈庄心如刀割。
　　“这样说来，沈夫人现在腹中之物，恐怕才是什么暗羽一族的内丹吧！”无念不合时宜的话，惊呆了在场的众人。沈庄叹气一声，“正因如此，我才要解开身上的毒，变回本来的模样，找江丘报仇，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所以那日你袭击江丘不成，反倒受了重伤是吗？”无念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神情漠然，“那江丘，可真是心狠呢！”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不含一丝感情，但却令人觉着，话里暗含一把锋利的匕首，能划破此刻凝固的空气一般。
　　“不过，江丘再次见到你，竟然没有杀死你，而仅仅是让你受了伤，如此，似乎有些不合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