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仪》九华灵

8、神殿刀光（三）

　　刺客和侍卫相续离去，小院里顿时空无一人，秦鹿铃自树丛中钻了出来，迅速穿过小院偏门直奔春潮殿。他心里焦急万分，只恨自己年幼，没有学好武艺，没有力量杀退刺客。他知道风介会很多法术，可以保护自己，可是刚才那个婢女说他头疾发作，为什么偏偏赶在这种时候呢，父王又不在身边。两年前他就见过风介头疾发作的情形，整个寝宫的墙壁屋顶都被失控的妖气掀掉了，若不是有父王高强的法力护着，风介怕是早已暴毙了。父王！父王！你为什么让风介一个人来华溟祭神呢？
　　从秋汛殿到春潮殿要穿过主殿日波殿的□□，月澜殿在日波殿后方。此时，空旷的日波大殿内外，隔不远就有一具刺客或侍卫的尸体，鲜血染得大理石阶一片殷红，让秦鹿铃胸口一阵发堵。殿前殿后还有一众侍卫正和三五名刺客在撕杀。秦鹿铃再也顾不得乱跑易遭误伤的告诫，也无心查看周遭的战况，脚上发力，一直往春潮殿冲去。侍卫们注意到了他，见是个孩子，想是宫里侍驾而来的，没有拔刀就砍，而是拉住了他确认，及至看到他的脸，也不免大吃一惊。
　　“鹿铃殿、殿......”
　　虽然相当意外，有些茫然无措，但还是把秦鹿铃当成了保护的对象，见有刺客冲上来，几个侍卫立即上前阻挡，并回头叮嘱他快躲起来。秦鹿铃哪有闲心躲避，虽然侍卫们还顾念着他，令他心里有些高兴，而被耽搁的时间同样令他着恼。正抬了腿想继续往春潮殿去，却又止住，抬头看了看月澜殿的方向，怔了怔，像受到了某种牵引般，忽而一个转身，往月澜殿方向奔去。
　　跑过了日波殿□□，穿过中门，沿月澜殿的外墙跑向后院。这样的距离并不长，以前在父王的督促下他不知绕着偌大的皇宫后花园跑过多少圈。今日却被四十丈的距离弄得头晕目旋，气喘连连，心中像有万倾波涛在翻涌，激烈澎湃，几乎要冲破身体的束缚奔腾而出。头脑肿胀，精神恍惚，无数影象，从四面八方纷呈而至，全是旧时记忆：
　　三岁时，父王抱他进宫见风介。静坐在宽大宝座中的小小少年，眼上蒙着白色的绸带。
　　两人总是一起手牵着手，在花园里摘花、捉蝴蝶。
　　背着风介趟过水流时滑倒了，二人干脆在水里抓起鱼来，双双着凉得了病，几乎把父王急坏了。
　　父王总是一臂抱着一个，笑容里含着阳光。
　　父王一有空就会带他们去骑马，风介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抱着父王树干一样坚实的腰，前面的风介会将小手覆在他的小手上。有时站着趴在父王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这样可以看到风介微笑着的脸，马背一颠一颠，他心里怕怕的，但是绝对不会掉下去。
　　父王知道很多故事，每晚睡前都会给他们讲一个。
　　什么问题都难不倒父王，他比太傅还要渊博。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从他那里的到满足。但是这样天神一般万能的人偶尔也会现出挥之不去的忧伤的脸，那是父王在想念母后了，只要跑过去亲亲父王的脸，他就会好起来，但有时候却哭了。
　　母亲的脸也很忧伤，而且冰冷。
　　舅舅的脸很好看，笑得很美，就是有点坏坏的，总是抢他和风介的东西吃，老往他和风介脸上涂口水，父王见了他总是要皱眉。
　　有一次三人扮成宫女，在父王下朝的路上埋伏，雪花落在舅舅乌木般的黑发上，他那时心里在想，舅舅为什么不是公主？
　　父王身边绕着金色的光芒，那是凤凰的羽翼。
　　风介会法术，他的手里会长出藤蔓，要多长有多长。有一次帮风介摘杏花，从假山上摔下来，风介用藤蔓接住了他。所以他上树摘果子，捣鸟窝的时候就很放心，有风介站在树下看护。
　　......
　　无数幻象，重叠交潜，在眼前晃过，乍来倏远，不作任何停留，直到了最后，仿佛经过了一个轮回，经过了潜意识的筛选，那最后的场景呈现在眼前。
　　秦鹿铃一直不停地往前迈着步子，虽然幻象占据了整个视界，但下方的偏角仍让他能感知到路况，最低限度的感知。有刺客向他靠近，他浑然不觉，直至那个刺客被人斩杀，血腥味扑鼻而来，强烈的刺激唤醒了他防御的本能。
　　摆开迎战的架势，睁开略微清明的眼睛，却诧异于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虽然同样的一片混乱，到处是打斗留下的痕迹，院中横呈斜卧着侍卫和刺客的尸体，却已不是刚才的记忆幻景中，飞沙走石、残墙断壁、风吼雷鸣的悚然景象。当时，整个寝宫被风介放出的紫气破坏殆尽。那紫气如蛟蛇在天空中四处飞窜，几乎将整个青蓝的天宇吞没......最后，紫气被父王放出的金色光芒罩住，慢慢抑制下来。心力衰竭的风介在寝宫的废墟中倒下，昏迷不醒。父王把他抱走了，独留下自己......
　　那是他与父王和风介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