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妖精牡丹(二) ...
-
四角亭所在的位置较高,站在亭内正好可以纵观园内全景。那胖妇一进门就注意着了,这园子很大,堪堪比自家的大了两倍有余。刚才见过正院的屋宇就很让她心里刺痛了一把,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是一个六品史官的居所,这分明能与二品大员的府坻相比而毫不逊色。再看自家那四品官坻,却是那么一个小破地方。亏得她今天特意跑了这一趟,不看不知道哇!胖妇暗自细细打量园子,又怕对方堪破自己心中的艳羡,故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嘴上依旧与身旁的瘦妇说着话:“柳家姐姐,我今天这么急着来找你,也是来向你打听一下。想你们家鹿铃在宫里呆了七年,秦大人也于宫中任职多年,对于王子殿下的日常喜恶,想是再清楚不过。我们皓儿初入深宫,只望能得些提示才好,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胖妇嘴上这么说,心里可真不是滋味,先不说其他的,单单为亭前这一大片牡丹花。这可都是名贵品种,自家里盆栽了几株,娇贵得紧,不好侍弄,想请个好的花匠,却请不来,好花匠比名花抢手,人家都往高官大员府里钻了。看眼前这些牡丹的花色,匀属上乘,这花匠,他一个六品史官哪里去请来的?他一个六品小官的奉禄,供得起?明摆着,这不都是宫里来的吗?亏得她今天跑了这一趟,不看不知道哇!胖妇心里刺刺的,扇子一摆,前面为了炫耀故作虚心求教的话,此时又酸溜溜的更加夹讽带刺,“想你们家鹿铃,若不是两年前得了怪病,只怕现在还是殿下跟前的红人呢,如今病是好了,可惜......(可惜人家不记得你)所以我就常对我们皓儿说呀,人不能光靠着天赐的福分,总得有点真本事。你说是不是呀,柳家姐姐?”
“说的是。”瘦妇淡笑,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似乎对任何嘲讽早已麻木不仁。胖妇见着,心里便觉得衬意了些。
夫人不作言语反驳,秦府底下的两个婢女心里虽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显出个冷笑:说什么讨教,分明是来炫耀的。以为你家儿子当了王子殿下的伴读,就能跟我们家少爷比了么?以为你家也能得到陛下钦赐的府第么?也不想想你家儿子都十七了,给十二岁的王子殿下当伴读,好意思么?我们少爷可是跟殿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还有谁能比得上他与殿下的心灵更通透。少爷出宫这两年,殿下连招了十个伴读,想必没有特别称意的吧。
这两个婢女心下里维护主子,倒并不全为了自家虚荣。少爷三岁进宫,十岁才回府,七年隔阂,使得夫人对儿子都相当生份,她们两个负责服侍夫人,与少爷也不亲近,但不代表不喜欢。远远的看见那个好像从宫里粘了仙气回来,漂亮得不得了的人儿,就叫人心情变得像见了最美丽的花朵绽放般愉悦。更见他每天闻鸡起舞、刀剑纯熟,在朝做史官的老爷的书房里,又平添了两倍不止,专供少爷阅读的书籍,她们心里早就深为叹服,哪里还把别人家的儿子放在眼里。每天早晨朝露未晞或午后,少爷都会到花园里玩一会儿,看看花花草草,爬个树,逗逗鸟,回去的时候总要摘一束花,插在书房或卧房的瓷瓶里。如此温雅性情,哪里还去寻得个更完美无缺的。至于少爷身上有何不妥,那都是别人不好。少爷很少说话,那是他们凡夫俗子,不佩听到少爷妙若天籁的声音。少爷不大爱笑,是因为没有多少事物值得他露出那么美丽的笑容。夫人对少爷不亲,夫人的性子也未免过于冷淡了。老爷就不同,总是和颜悦色的,若无公务闲在家中,老爷常常亲自教导少爷功课,爷儿俩在书房里往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说到外面那些传少爷风言风语之人更是可恶,他们都见不得别人好,胡说八道!
她们俩个倒是忘了,以前她们家少爷还在宫里的时候,秦府在别人眼中可不是一般的显赫,那时她们走在街上,听到那些风言风语,还信以为真,以为秦府真是卖子求荣呢,总觉得作为秦府奴仆的自己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觉得夫人失了儿子,想念得可怜,性子都变冷了;觉得抢了别人儿子的国君念妻成狂,凶蛮变态;皇宫是阴曹地府。等到她们少爷因患了恶疾被逐出宫,秦府地位一落千丈,她们却一点也没有自卑,只因真正见到了那超凡出尘的少年,如沐春风。跟少年相关的一切,甚至他身前的花花草草都变得异常美好。
两个婢女心里将胖妇大大腹诽一番,却慑于夫人而不敢过于表现在脸上,很不甘心地侍立一旁,对那胖妇带来的两个婢女也不正眼瞧上一瞧。
胖妇并不知道两个婢女的心思,自顾在她们夫人面前春风得意,说个不停。
“大后天就是河神祭了。先前只是听说,刚刚皓儿传回消息来说,今年的河神祭真个是由刚满十二岁的王子殿下单独主持呢。今儿一早已经摆驾到了河神庙,要斋戒三天。皓儿就随侍在侧,这可得好好表现一番了,说不得以后的前程就看这一朝了,呵呵......”
胖妇正得意着,花丛中的少年突然翻身而起,把两个妇人吓了一跳。少年站立之处离亭子只有三丈,此时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直直定定地望向胖妇。眼神非善非恶,不深沉亦不轻浅,黑瞳中既无杂质亦无波澜,只是直定。久久的,一丝一毫未曾挪开,直望得胖妇心里发毛,手足无措,悄悄举起团扇遮住了下半边脸,失声哑然地打量少年。
绿叶繁花,白衣童子,青天白日里竟让人升起虚幻之念,以为置身仙家花园。小小少年只比牡丹高出半身,白袍衬着黑发如墨,用金丝缠青玉冠束成一捧垂于脑后,随风柔柔飘动。尚未进入发育期,一张瓜子脸上,稚气未脱,五官尤其显得精巧绝伦。两道纤眉隐隐有破壁飞檐之势。眼中两汪清潭更是摄人心魄,有所疑问,似要追到人心底去寻出答案的坚定。挺直的鼻梁,气势不输于那出色的眉眼。粉色珍珠般的双唇微启,欲言未言,仿佛心中有所触动、有所思、有所盼,未曾出现在眼中的情绪不经意地由此微微泄露而出,却又完全摒弃了言语的探询,秉持着自己的独立自主,无所求。
乖乖,胖妇心道,身旁这个木讷呆板、阴阳怪气的女人真能养出这么个小妖精?想到外面传着的多个版本的流言,胖妇不由得冷笑。
久立未动的少年突然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眸中闪动着令花木也为之动容的神采。他向两个妇人行了一礼,说了声:“我走了。”
声音清脆悦耳,仿若清晨的莺啼。在妇人们的愣怔愕兮中,少年轻快地转身,走了两步,眼波流转中又停下,趋身向花丛,伸手摘了朵最为娇艳的牡丹,支于鼻端闻着,欢快的脚步已将纤秀伶俐的身影带向远处,出了花园。
久久,妇人们才由失神中回复过来,胖妇心中像扎着了百八十根的硬刺一样,挫败。刚才夸赞自家儿子的那些个虚荣,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栽了。真是个妖精!她心里恨恨骂道,妖精!妖精!忽儿转念一想,她又不以为然了,她已经挽回了败势,在她心里,那是个妖精、异类啊,不是人,妖精怎么能跟人比,怎么能跟她的皓儿比。那个妖精,见过的人个个都说他长相酷似国王,就连正妃,也认为自己生的是个儿子,被妖后跟秦家掉了包,换成了丫头,只是苦无证据。唯独国王说他长得像死去的妖后,将他留于宫中。谁都以为国王念妻心切,看岔了。今天她见了这一笑,果然真真是个妖精资本,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那厢秦府的两个婢女得见仙靥,心中早已阳光灿烂,哪里会想到胖妇心中诸多魔魔怪怪,不然心下里又要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