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碎》澹台小荷

8、第八章

　　林港生拥着朝颜，就着铺里的灯光，轻轻地吻下。她欲拒绝，却使不出力气，心里的某处像是赌气似的，想着那张俊逸的脸，模糊的视线怎么也分不轻孰是现实，孰是梦境。回醒间，他已解开了那件杏红缎子镶银边长袄的一排锦扣。像是对彼此最好的承诺，在暗黄的灯光里，渗开一片洇红……女子的泪被男子吻去，他唤她的名字“朝颜，朝颜……”
　　七日后的百乐门，苏玄沁会在这里与苏玄凉小聚。她不会带许多人，毕竟只是兄妹聚聚。况且，有她和冷小四就足够了。朝颜透过糕点铺老板传出去的消息很快便到了林港生的手里。这一次，他们使用的方法是玉石俱焚！这一切，朝颜都是不知道的，她甚至连他们到时候埋伏在哪，怎么出手都不知道。朝颜本来是不会被带来的，只因为苏玄沁信了“金童玉女”的说法，才带了她一道。
　　百乐门新进了一批舞女，首演就被苏玄凉拿来给妹妹过眼。他是信心十足，得意洋洋的品酒看舞。他身边的女子又换了一个靓丽的，说起话来苏浓轻软，娇娇嗲嗲的，令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正看着起兴，台上的幕“哗”掉下来。台上的舞女门四下逃窜。“怎么回事？！”苏玄凉一把揪住经理大声呵斥。苏玄沁不动声色，轻轻抿了一小口酒。朝颜私自忖度着是不是他们开始行动了？
　　一开始是一两个人，三四个人，后来……舞场里竟一个人也没有！！苏玄凉瞧出不对劲，“幺儿！”苏玄沁冷冷地看他，道“大哥，你又设了埋伏？”苏玄凉慌，矢口否认道：“没有！幺儿，这一次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环顾四周，断言“幺儿，是你的人出了问题！”逼他到了这个份上，苏玄沁也不忍，终于笑开。摆摆手，“大哥，我是说笑的，你别当真嘛。”转头看向那个满脸惊恐的可人儿，问“朝颜，是你么。”语气里依然笃定是她。小四身子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朝颜。周围响起一个声音“苏玄沁，你死期到了！”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朝颜心里一喜，是他。想要飞奔过去，却被苏玄沁伸腿一绊，立马跌倒在地，随即又被她一把扯住头发，动弹不得。
　　“杨丛，好久不见。”苏玄沁手上用力，面上笑容不减。
　　“杨丛？！”是，是杨丛，杨川九的儿子，不是什么林港生。可悲啊，可笑啊，但朝颜这次没有哭。小四，终究只有你一人未骗我，只有你一人！他稀里糊涂的失贞，稀里糊涂地背叛了小四。不管今日里哪一方赢了，她都没有存活的必要。用力一咬，腥甜浸入口中，眼前浮现的是冬天里飞雪的场景，那个俊逸的男子说“要爱惜自己。”要爱惜自己，没有人爱，又何必自己惜自己……
　　瘫软了下去，像是一支盛开的海棠，折断……
　　珠儿才帮她梳洗完毕，楼下一阵吵闹。父亲慌忙让母亲上来，将她掩入暗阁……她听见一个冷冷的脚步声，然后，一眼看中了那个发现她的人。生根，纠缠，颓靡。她先他一步走，因为总是离别，先走，总可以容易一点。
　　苏玄沁愣了一下，看向小四，他的神情也很不自然。杨丛笑得更欢了，“苏玄沁，你杀了人家的父母，人家委身藏匿在你身边。现在大仇可以得报，便是死，也可以瞑目了吧。”说着，举起黑洞洞的枪管，瞄准她。小四挡在她的前面。苏玄凉额上冷汗直冒，认定必难逃此劫。
　　“孽畜啊，孽畜阿！”跌跌爬爬出来的是一个老头，苏玄沁一抹淡笑荡漾开来。来的是杨川九——杨丛的爹。
　　情势骤变。苏玄凉的意料之外，却正是他妹子算计好了的。杨从“弃暗投明”，与其父一起效忠日月堂。圆满结束。唯一的斑点是朝颜冰冷的尸体。
　　“从一开始，你就算计好了，所有的情节，只不过是放映一遍，对不对？”
　　“为什么，一定要朝颜死？！”他的逼问，咄咄逼人。
　　她摸了摸那枚指甲套上的粉钻，咯的手指一痛，皱眉，语气颇为不满“小四，你背叛我，在先。”
　　“够了！”再不要看她这般脸孔，听她这般语气。他抓住她的肩，使劲地摇。她怒，一掌劈开他。“你疯了？！”她揉揉发痛的肩。
　　“是你疯了！究竟要杀多少无辜的人？从前在富雪山上那个纯洁无瑕的苏玄沁呢？她现在变成了一个杀人魔头！！”
　　“啪！”她甩手一耳光。因为愤怒，脸有点红，手，颤抖着。小四昂了昂头，一脸的无所谓，“朝颜说的对，你是最残忍的！”
　　“你的爷爷亲手将你推向深远，他自己却坐享清福！快入土的人了，还跟自己的孙子抢女人！还有你那个傻姐姐，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想你抱怨，所以你就派人还了那位前清格格。他，她，你所亲所爱的就是这样的么？！”
　　“你们苏家简直就是一个魔窟，现在，你也成魔了！”
　　“苏玄沁，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的冷小四！”
　　“安倍明也！安倍明也！”
　　没用的，怎么叫，也叫不回……
　　走吧，都走吧。孤单地守着这一份明日便将糜烂的家业。所有的人都可以唾骂我，唯独你不能够。小四，我以为你会懂，可惜，你不懂。扯下了桌布，茶具哗啦啦地碎了一地，一碎一碎，连连七碎。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要让我懂？好累的感觉，好累。天色欲沉，冷意袭人。
　　小四，你怎么会知道呢？
　　你怎么会知道四姨奶其实是苏家的私生女，爷爷查明时，她已与大哥情种深种。不得已才说要收纳为妾，苏家的家丑，怎可以为外人笑道！也正是因此，家业才传到我手。你又怎么知道，我大姐玄蕊，明上痴痴呆呆，实际上是为了掩我母亲的耳目，因为沁蕊的母亲的缘故，母亲一直想除去沁蕊。她装疯也是为保命。再说沁蕊嫁去云南，自是要保住自己的地位，那位格格即使不死，以她的柔弱，也不会是沁蕊的对手，真的斗起来，只怕是生不如死吧。
　　还有朝颜，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死么？小四，我是怕这一切所谓的真相伤了你啊！上海不比富雪山的简单，本来就不适合你。与其让你困在这里做你厌恶的事，倒不如，我狠下心来，给你自由。
　　裹紧了褂襕，上面的金鳞片“哔哔”地响，夕阳微弱的光打在上面，光彩夺目。弱小的身子，禁不住地抖。
　　一定要的话，就祭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