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公元205年
阳光洒过金色的草原,秋黄的冬草立在静谧的午后似乎格外伤感,带起老人遥远的记忆和孩童们不可知的未来,瞬时,风诈起,叠起一层层海浪的波纹,整个天空拢起昏黄的光晕,像急于挣脱母体的婴儿,迫不急待地查看新的世界,一圈一圈,一浪接着一浪,吹乱一望无垠的冬日,也吹起草原子民的心。
如此广博的天地中,只有不远处三三两两的落座着一些蒙古包,他们是因跟不上大部队的转移而被拖留下来的一批没人照顾的老弱病残和妇儒寡孀们。
因为如此厚实的阳光,他们不顾冬日的严寒,纷纷跨出温暖的家,投像它们神圣的土地,放羊,喂养,种植,延续着他们一惯以来的传统,繁衍生息,午后的阳光照映他们朴实的面容,两颊泛起迷人的腮红,一切都显的真实,即使贫穷,却过得充实,即使辛苦,生活依然有滋有味。
“穆图,穆图,告诉我们嘛,告诉我们嘛,赵王洪朗的故事,穆图爷爷你最好了。”
一群孩童们围绕着已过六旬的老者,依依不休着讨要着他们想知道的答案,穆图布满沟壑的脸上顿时扬起年轻人的光彩,轻轻抚摸着孩童们的头颅:“那是一段传奇呀,赵王洪朗,那是个神一样的人物……可惜呀,”穆图啧啧嘴,神色复杂:“那样的人呀,也还是死啦,死啦,被杀啦,那场叛乱后一切都结束啦,当时呐那可是映遍满天的血,几千人几千人的被斩杀,那般光景可是几百年未见的大屠杀呀……”
“那皇上为什么要杀洪朗呢?他一定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才被斩杀的吧?”一个约莫十岁个头出挑的男孩子大着胆追问。
“胡说!”穆图不高兴了:“那些统统是胡说,以后你们再也不许说,知道没!”
那男孩支支唔唔:“可大家都那样说呀,说洪朗妄自尊大,意图……”
“住口!”没等男孩说完穆图就疾言厉色地打断,“那些全都是胡说,什么妄自尊大,什么意图篡位,都是世人瞎说,他们睁眼说瞎话,他们全都是瞎子!瞎子!”穆图激动地拿起桌边的杯子狠狠地砸向远处,手因愤怒而颤抖着。
孩童们吓地争先恐后地逃离,只有那问话的男孩还不怕死地停留在原地。穆图唠唠叨叨地继续诉说,眼神投向苍芒的草原,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别人听:“他们全都是胡说,赵王为国为民,为国为民,他才是真的好官呀,真正的好王呀,他们说他是佞臣,他们居然说他是佞臣,那简直伤天害理呀!那样的好王,本应夺得天下,却死的那么惨……”
男孩继续争辩:“既然是好王为什么会被杀,既然是好王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是佞臣呢。”
穆图的眼睛转向男孩子,眼神渐渐变得慈祥:“你不明白,孩子,你不明白,不明白好呀,不明白好呀……”
男孩撅起嘴:“我不小了呢,已经十岁了,阿爸说十岁的草原男儿早就应该放牧打狼去争取自己的天下了。”
听了这话,穆图再度变回先前的浑顿,一手轻梭着自己的左腿,念念有词,再也不理男孩:“他也是在你这个时候开始的,开始啦打江山,保家卫国,可世事难料呀,一切都是为了天下,天下,天下……”
男孩静静地听着穆图口中的天下,越变越轻,越来越远,他暗暗在心中下了决心,脸中闪过坚定,天下……天下!
公元210年,普塞部遭朝廷通缉,名为私藏钦犯,以叛乱之名,说若不交出乱党将诸杀全族,诛连九族永世不得再入陈朝。
是夜,族中主帐一片烛火通明,满室人焦灼不堪,限入一片将到来灾难的死寂中。
“朝廷是如何得知的,该死的!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说话男子满脸愤恨,眉目挤成一团,双手紧紧拽成拳,一脸不甘。
“三哥,事到如今说这又有何用,不如一起来想想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交呗,再怎么说也不能为他一人而害死全族吧!”
“交,交不就落实我们私藏乱党的罪名。”
年轻男子讥讽地笑了:“怎么,现在我们就没坐实了吗,他娘的那皇帝老子早就在算计我们了!”
“也许只是在试探……”
“五弟,你忘了他当年的手段吗,那个狠尽,啧啧,简直是头狼呐!”
“可父皇……”
话说此处,兄弟二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帐正中桌前端坐的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低吟:“勃格,你的看法如何?”
忽明忽暗的角落中,男子低垂着头始终一言不发,听到问话才缓缓抬头,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庞,晶亮双眸暴露在摇曳的烛火中闪过一瞬即逝的精明:“儿臣认为,应该交出穆图。”
“哦?你不是一向跟穆图关系不错?”
“父王,该断不断反受其害,儿臣虽跟穆图关系不错,但比起全族性命,那是可以抛弃的。再者,当今皇上精明异常,我们不该在其软肋处动手,若想救穆图,就只能另想他法,会如此正大光明颁布天下,就必定已经有胜利的把握。”说这话时勃格是有挣扎的,自己与穆图的关系的确不错,但为了保全更多的,有时必须牺牲另一些东西。
“哈哈哈,不愧是我吉尔吉的儿子,说得好,该断不断反受其害,只可惜……”吉尔吉的目光逐渐深邃,里面有着分明的回味,痛惜,也有狠决,自己保了他十年究竟还是保不住了,他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即使那陈皇连他们都没有放过的意思,却也开不起这个玩笑。他想赵王洪朗和他父亲的那些荒唐事是过去的时候了,他们普赛部将会迎来全新的开始。兄长呀,就是我吉尔吉欠你的,普赛部今生对不起你的事那就来生再还吧:“勃格,此事就由你全全负责操办,切不可落人话柄。”
“勃格领命!”
干净的桌椅板凳上整洁的摆放着带着朱红色彩的青沙瓷碗和酒壶,若大的碗身与穆图缀酒的动作有着异样的不协调感,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抿入嘴中,眨巴睡巴眼睛,像是在品味着上好的中原女儿红而不是带着马奶腥的□□酒,那模样儿呀真是惬意着呐,就连勃格进入帐中的动静,他也似乎没有听见,依旧一小口一小口地品酒,脸上时不时地挂上笑。
勃格也不去打扰他,一进帐就倒向一旁的毛绒毯上,欣赏似地看着老者,看着他喝酒的神情,看着他手抵左腿的动作,这似乎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如果别人仔细看,就会发现穆图的左腿是微有些跛的,勃格想,那大概是他当年战场下遗留下来的病症吧。勃格渐渐眯起了眼,一脸倦意,已经养成了习惯,五年来他一有烦心的事就会到穆图地方来坐一坐,睡上一觉,也不说话,就这样睡上一觉,似乎一切问题都能解决,可今天却不一样,但勃格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五年来,他在培养自己战斗力的同时也暗暗磨练着自己耐心和意志力,更何况他是真的不知该怎么提起这事。
杯酒交错的声音夹杂穆图的叹息轻轻回荡在四小的空间:“怎么,下决定啦?”语调带着轻快,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勃格叹惋,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呀:“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吗……这一去可就回不来了吧……”
“嘿,你就不能想办法来看我老头子嘛。”带起笑意,穆图端起酒壶,直接把嘴伸向壶口,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就这样一口气倒进去。好一阵子后,他才擦擦嘴角有些奸滑地笑:“别以为你这小子这几年内在捣弄些什么我老头子会不知道,老头子我可是神仙呐,嘿嘿,有什么事瞒得过我。”
勃格有些没脸地反驳:“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怎么还会到如今这地步,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就自己想办法去,别来烦我。”
“哈哈,小子,你以为那陈皇为何不惜动用军队也要把我抓回去,你以为我这一去就会死吗,实话告诉你吧,那个家伙还有把柄在我手中呐,哈哈,他在害怕呀,赵王,您看见了没有,他在害怕呀,在害怕呀。”说着说着,穆图的目光又投向了远方,酒后的神色竟比平时添了几倍的光彩,连脸部的线条也变得柔和饱满起来。
勃格心惊,这些话是穆图以前从来不曾讲过的,他一直在讲,讲的都是赵王洪朗的故事,而他自己的故事呢,勃格从来都不知道。但他却没再问,自己与穆图,这一老一少,在不知不觉的时间中竟然形成了一种难以言明的默契,这种连勃格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却使他心中产生无限的温暖,这穆图是谁,他跟赵王洪朗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何皇上不惜劳师动众也要追拿他归案,而与自己的部族又有着什么样的牵扯肯让父亲顶着大不敬的罪名逆藏十年,他至今也不是十分明白,只是隐隐地在父亲的阐述中获知他似乎是赵王的旧部,而之前也是普塞部首领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叔叔!
勃格轻轻地笑了,他静静走到穆图身边,夺取他的碗跟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起来,穆图也不恼,似还沉静在刚才的回味中,有些恍忽地看向勃格:“孩子呀,你想要这个天下吗?”
青沙瓷做成的碗在勃格的震动中微微摇晃,溅起一两滴洒落在桌面:“你老了。”
穆图也笑了,他大笑着,不停地大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笑得再也直不起身,只听他笑着说:“老喽,老喽,真的老喽,岁月呐,果然是不饶人,孩子呀,我老头子今生也没什么用场喽,一把老骨头埋入黄沙也就散拉,“他的声音突然飘乎起来,“不要去妄想那个位置,永远不要去想,我们能够做的事太多太多,又何必去招惹这样的麻烦,那是永世不得翻身的事呀……小子呀,这么多年,我不曾一天快乐过,一天都没有呐,我一直在想,自己活到今日等的就是这一刻吧。这一去,倒是什么事也都了了,了啦,就让一切结束,埋入黄土吧。”
勃格不再出声,他知道穆图又陷入自己的回忆中,怕是有阵子醒不过来了,于是他带着一声叹息悄悄步出穆图的帐篷,远山亮起的一丝曙光,连带起他的心开始茫然飘乎起来。
不久,远处就有人小碎步的跑过来,低声道:“六王子,陈朝派来的军队已经抵达。大王叫您过去。”
陈朝的军队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肃然的静立在不远的山头和草原之上,那一身的气质使无垠的草原也为之森然。勃格拧眉,来的人可真是多呐,其中胁迫的意味不言而明,陈帝果然是好手段,如今你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为首的军官扬起高傲的脸,踏着铁骥面无表情道:“六王子,请将佞臣贼子交于在下。”
佞臣,佞臣!勃格愤愤,好一个佞臣,敲定一切的罪名,谁为忠,谁为佞:“请将军稍等片刻,反贼已在途中,将军请先进帐喝杯茶?”
将军嘲讽一笑:“不必,臣等奉君王之命,不敢擅离职守。”
而此时,在普塞部偏远的蒙古包中吉尔吉目光复杂地看向穆图,在看到穆图的一瞬,他才忽然感到自己老了,真的老了,有多少年没再见过了,以前是咫尺天涯,如今却怕陈皇追杀而一直躲躲藏藏,不能见面,到真正的生离死别时,才感觉到亲情的可贵,想起少年,他与穆图在草原上纵马高歌,畅谈人生那是何等的快意潇洒,俊朗不凡的穆图曾经吸引多少草原女儿的芳心,而自己呢,懵懂的他总是追随信仰着自己无比伟大的兄长,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变得如兄长般优秀的人。吉尔吉的目光温暖起来,他轻问:“穆图,你可曾后悔过。”
穆图哈哈大笑:“后悔,吉尔吉,我可需要后悔,后悔自己选择的路,后悔跟了赵王?没有,吉尔吉,我从来不曾后悔过,世人皆说赵王是佞臣,可他不是,吉尔吉,你永远也想不到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信吗,他是个可以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人,在那样的皇家权贵中,那样的人,我穆图今生无悔!”
吉尔吉看着兄长迷离而带着膜拜的目光:“我信,兄长,我从小就信你,如果有可能,我吉尔吉也想见识见识他那样的大人物,可是兄长,他现在是佞臣了。”
穆图目光慌乱,脑中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着他,是佞臣了,是佞臣了,即使再伟大的人,他依然是个佞臣了,载入史册,流传千古,永世不得翻身啦!而自己呢,这些年来的隐匿,真的就只是为赵王吗,什么忍辱负重,什么时机未到,那都是他自己骗自己的屁话!他那是在逃呀,他是在逃呀!他害怕啦,看着赵王死去,他害怕啦!可那又如何呢,逃来逃去,究竟是逃不过这个槛,他现在才算是彻彻底底的佞臣啦,不仅是陈朝的佞臣,还是赵王的佞臣!碰到大腿内侧的手像触电似地弹开,赵王呀,穆图对不起你!他抱着头,眼角泛出晶莹的泪珠,佞臣呀……
吉尔吉不忍地看向穆图:“兄长……”
穆图口中低喃:“吉尔吉呀,你说得对,绕来绕去,终究谁都没有跳出这样圈呀,谁都没有,”他突然抬起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去了,我是佞臣,我是个佞臣,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该来的总是要来,即使是死,我也不能再对不起赵王啦!”
吉尔吉心惊:“兄长,你想要做什么?”
“呵呵,吉尔吉呀,你长大啦,真的长大啦,这么多年哥哥都没有好好的照顾过你,一直让你一个人打拼着,吉尔吉,你不会怪哥哥吧?”穆图说出了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似乎真的已经痴颠。
“兄长……”吉尔吉哽咽,“我从来都没怪过您,您在吉尔吉心中永远是那个带着兄弟去奔跑草原的兄长,永远是吉尔吉所追随的对像。”
“吉尔吉呀,哥哥可没你想的那么好呐,那些呀都是小时候的事啦,如今哥哥老喽,天下是你们的喽,你瞧我这十年,到底是做了些什么,你的宝贝勃格都比我强上百倍,”说到此处,穆图突然来了精神:“对,就是你那宝贝勃格,哈哈,那小子可有趣得紧,来日好好调教,怕是会赶超我们所有人呐,舍小取大,有勇有谋,吉尔吉,帮哥哥好好培养着他,也算是哥哥最后的心愿吧。”
“兄长,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调教那小子。”
听了吉尔吉的回答,穆图满足地叹了口气,半瞌起眼,困倦地说:“吉尔吉呀,时间也差不多了吧,勃格那小子昨夜来找过我,你也没那个必要拖这个时间啦。”
吉尔吉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兄长,吉尔吉对不起您,普塞部对不起您呐,当年若没有父王的叛乱,您又怎么会去赵王那做质,若没有,没有您去做质,如今又如何会——”吉尔吉泣不成声,抽抽噎噎地伏于穆图双腿上掩面落泪。
穆图轻柔地打理吉尔吉斑斑白发,似回到儿时吉尔吉被人欺负时趴在他膝间啜泣的少年:“吉尔吉呀,别怪自己,一切的起源不在你,也不在普塞,都是命呀,是命,我穆图注定是当佞臣贼子的命,吉尔吉,你如今做的是最正确的选择,哥哥不会再逃避啦,为了赵王,也为了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是结束的时候啦……”
“哥哥……”
“走吧,吉尔吉,时候不早啦,别让勃格那小子为难。”
接近晌午时分,负责押送的普塞兵来报,说叛党穆图已经带到。
不多会,穆图就被普塞部的士兵携了上来,那张历尽苍桑的脸此刻却乐呵呵地笑着,不见生离死别的悲伤,多了份释然的红润,陈朝的士兵不给情面上前,套链,加锁,一气呵成,笨重的铁链穿插着衣服柔软的质感发出“梭梭”兵器交加的铮鸣。
勃格惘然,有些无耐的上前一步:“穆图你……”
穆图笑得爽朗:“小子,好好奉你父皇。”
勃格目光斜视:“你也要……保重!”
“哈哈哈,怎么舍不得我这个老头子啦,也没见你平时多孝敬,哼哼,早知如此平时怎么那么不待见我。”穆图调笑,这个小子呐,真是太可爱啦!若自己再年轻个十年,还真想也弄个这样的儿子来玩玩呐。
勃格一个哼气:“你这张老脸有何好想,才不想你。”
“哈哈哈,这么说平时都去想草原姑娘去啦,小子呀,哈哈哈,你真是我老头子的开心果。”穆图大笑起来,净爽的笑声响彻整个草原,久久不曾散去。
勃格气急败坏:“随便你,随便你!”
将军冷眼看着这一切,冷冷插嘴:“时辰不早了,恕在下无法奉陪,告辞!”说着转向身后的士兵,“出发!”
穆图被推上囚车之中,他手扶囚栏向着勃格招手:“哈哈哈,小子,再见啦,想我老头子时可不要忘了来看看我呐。”
勃格垂首,隐住双目中擒着的泪水,低声吩咐周围普塞兵:“去禀报父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