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权》时隙颂弦

9、第8章

　　幽柔心中一紧，“爹，娘，此时女儿见王府的人于礼不和……”
　　“无妨，不是王爷亲自来，小姐且看看王府今日来送什么，若有不如意的，本宫管教他原样拿回去再送好的来。”董太妃倾城的脸上荡过一缕笑意，盈盈的打断她。
　　“是。”她低着头退到父母身边，垂手而立。

　　来人是陆天逸，看到那个蒙面的粉衣女子并不惊讶，言笑晏晏的向董太妃行礼。
　　“你主子派你做什么来了？”太妃笑着让陆天逸起身。
　　“皇后娘娘安排今日送来布料，一部分赐给王爷，另一部分让在下送来为王妃裁衣，王府里的裁缝们都动起来了，就差这边了。”陆天逸笑着回答。
　　“还是皇后想得周到，”董太妃指着后面的小厮抬上来的布料，“岳夫人，你和二小姐也来挑一匹吧，大喜的日子总要穿的鲜亮些才是。”
　　闻言知情的几人都惊起一身冷汗。
　　“多谢太妃美意，”岳夫人不慌不忙的开了口，“这是宫里赏赐给王妃的衣料，自家的女眷们不敢造次。”
　　“辰王妃到底是你岳家的女儿，沾一些恩宠也是应该的。”董太妃表示不同意。
　　“回太妃，小妹幽柔不在府中，”“宁柔”压着嗓子慢慢说：“臣女在锦澜坊定制了喜服的绣工，小妹一早去给我挑图样了。”
　　“锦澜坊的手艺是真漂亮，大小姐的眼光不错，”董太妃站起身来，“待了这半日本宫也该回去了，陆天逸，这段日子少不得你要受累了，快着人给王妃量衣吧。”董太妃虽已不再年轻，但一张当年艳绝七曜的脸美艳依旧，身段纤细柔软，一件银丝绣芙蓉的嫣红缎袍在她身上穿的生香活色摇曳生姿，银光闪闪。
　　临走前，她一双眼波流转的凤目又在“宁柔”脸上停了停，继而微微一笑仰着脸走了出去。

　　直到皇宫的仪仗全部消失在正街的转角，门口跪送的一行人才敢起身，回到府中旋即紧闭大门。
　　岳老爷一张脸黑青紧绷，瞪了一眼蒙着面纱的幽柔，碍着陆天逸在场也不好发作，只得请了陆天逸上座。
　　“岳老爷不必客气，我家主子听闻太妃来了府里，宫里的差官也在王府里耽搁了一会才走，王爷命我赶来，也还是来晚了，又白白惹了个茬子，好在有惊无险。”陆天逸向岳老爷抱拳。
　　“多谢王爷惦记。”岳老爷还是一张僵硬的脸。
　　“陆大哥费心了。”幽柔取下面纱，松了口气。
　　岳夫人这次没有像以往一样手足无措，也安静的坐在一旁，只是煞白了一张脸。
　　“陆将军，”岳老爷没有接话，冷硬的说：“小女幽柔已是给了王爷的人，如今岳家也不会让她再留在府中，还烦请将军带她回王府。”
　　“这如何使得？！”陆天逸大惊。
　　“陆将军，我岳家管教无妨，教出那样丧德败行的女子，岳某早已无颜面对先祖，”岳老爷说着眼圈泛红，“如今老朽有一请求，还请将军代为转达。”
　　“岳老爷请说。”陆天逸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小女幽柔代姐出嫁，从此世上再无岳幽柔此人。”岳老爷顿了顿，坚定艰涩的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震惊在当场的话。
　　“岳老爷！”
　　“老爷！”
　　陆天逸和岳夫人惊得同时开口。
　　而，只有那个女子，依旧沉默，她不聪明，也没有计谋，有的就是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惊不慌的一颗心。
　　迟钝也好，茫然也好，总之，不是强大。

　　“小世子虽未承爵位，也是洛家的世子，说到底也是我们高攀了，”岳老爷紧皱双眉。
　　“如今岳家还有一女，就当岳家向洛家赎罪了。”今日之事已经很明确了，辰王府迎娶岳家长女已不可逆，只有幽柔代嫁方可保两家平安。
　　陆天逸不可置信的看着岳老爷，“即便如此，那幽柔的将来呢？”

　　明知宁柔即便是回来也不可能再嫁给洛卫玄，岳幽柔便要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下去。
　　岳老爷艰涩的咽了一回口水，郑重的说：“如王爷不弃，可暂留小女，待风头过了，宣布王妃离世，王爷即可再娶合意之人。”
　　岳老爷话音刚落，佩兰便一声惊呼，“夫人！夫人晕过去了……”
　　岳老爷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表情凝重又有些悲怆，抢在陆天逸前面，拦住他说：“陆大人，有劳了。”
　　就跟着仆人们将夫人送回房里，一家子仆人乱成一片……

　　下人们已经乱成一片，岳老爷面色灰白，看着晕倒在地的夫人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幽柔，只是怔怔的站在原地，陆天逸看着她，心底焦灼，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幽柔……”他温柔的唤她，满心疼惜。
　　幽柔抬起眼睛挤出一丝笑，“陆大哥，回去吧……”有些仓皇，却还稳稳的站着，似乎对这个安排早有准备。
　　她微笑着说完，转身跟着抬起母亲的躺椅，走进了内院。
　　陆天逸则久久的站在原地，难以平静。

　　幽柔回到母亲屋里的时候，岳夫人还没有醒，佩兰在厨房煎药。
　　门窗都敞着，院子里很安静，一丝风都没有。
　　正轻轻为岳夫人扇风的寸心抬起脸来，看到了门口的二小姐，瞬间眼圈一红，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幽柔却十分平静，微蹙着眉头问寸心，“大夫怎么说？”
　　“夫人只是一时气滞，调养调养就好了。”
　　幽柔点点头坐在母亲床边，这个妇人一直都温婉柔顺，就连说话都从不大声，今日为了自己的事昏厥，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反对，却改变不了任何事实，而那个狠心的男人竟然连来看她一眼都不曾。

　　如果说厨房是女人摆脱不了的义务，书房就是自古以来男人理所应该的避风塘。
　　“寸心，去书房请老爷来。”幽柔像是做了决定。
　　院子里一直很安静，岳老爷来的时候也没有多大的动静，他走进来的时候幽柔已经站起了身。
　　她毫无畏惧的直视着这个做了她17年父亲的男人，岳老爷脸色铁青，眼睛却没有看她，昂着头问：“夫人怎么样？”
　　幽柔看着他，缓缓的开口说：“我娘没有大碍，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夫君竟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我请您来，也不是要和您争论什么，如今家里只有您和娘亲，这一生她尊你敬你，与你携手至今，也是伴着你走完这一生的人，您说的我都可以照做，但是请您对她好一些，女儿们的过失，不是她的罪过，养不教，是父之过，她肯这样也是愿意与您分担，你就不能明知故问的把这些过失老着面皮全数推给她。”
　　“混账东西，你和谁说话呢？！”岳老爷有些颤抖。
　　“纵然我也没有退路，你如今却是有求于我，有些话少不得要得罪，与岳家的门楣相比，一个女儿尚不足惜，您的愿望得偿了。”幽柔自嘲的拿着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羞辱当做利剑回击父亲。
　　说完，她向门口走出几步又停下了，半回过头对着父亲说：“这次，我不会在那样不成体统的被送去王府，我会陪着母亲直到王府来迎娶，而且，我要寸心做我的陪嫁丫鬟，如果王府没有人来，那您就要亲自去和洛卫玄计较了，岳老爷，您保重。”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父亲与母亲的院子。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脸色苍白，胸中有一块不能碰触的刺，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她，洛卫玄让她回家原本就是要她代替宁柔出嫁，明知道他日就算宁柔回来也已经是卫齐的妻子，难道她要顶着宁柔的名字过一辈子？还是……
　　还是洛卫玄早就做好了打算，永远都不会让宁柔与卫齐再出现。
　　她不敢这么想，她的心剧烈的疼痛着，不敢面对他的利用，他的黑暗。
　　她就那样呆坐在床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董太妃今日演的这一出实在是精彩，听完暗卫的汇报，祁苑都忍不住要为她鼓掌了，真是个老狐狸。
　　关于她与和易的婚约，是十二岁那年，父亲郑重其事告诉她的，那时她才知道每年自己的生辰，那些贵重的礼物是出自谁手。
　　说起来，那位高贵的董太妃，还算得上是她的亲家姑母。
　　她幼时出入宫廷，这位董太妃对她一向是淡漠疏离，压根就不像有这层关系。
　　后来祁苑换个角度想，董繁雅已嫁入洛氏皇族，须得顾忌身份，与她亲近反倒不妥，如此也说得通。
　　可是，现在想来，她也许根本就是打从一开始就在策划如今。

　　已是晚春时节，春风肆意，柳絮飘摇，似乎不期望夏日到来，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立夏那日，梧州几条主街上人头攒头，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绸，全城一派过年一般的热闹喜庆，原因是这一天千城国内的两件喜事，一是辰王洛卫玄迎娶岳家长女岳宁柔，二是玉家长子玉璃涧迎娶千丞王的独生女，郡主代语初。
　　这一天，祁苑两个好友的大喜之日，她却没有去任何一个好友家道贺，首先她认为这样的事两情相悦方为喜事，既非喜事便无相贺的道理，其二，这天祁家收到了来自和易的礼物。
　　和易的使者离开后，管家将东西送到了祁苑的院子，问竹带着一众侍女将物品一件一件打开给祁苑看。

　　小的时候，祁苑最喜欢便是玉兰花，这么多年来，每年她的生辰，和易送来的几乎都是雕绘着玉兰花的物件，起初她很疑惑，但是想想周围的人要想了解她的喜好并不困难，更何况是一个一国之主。可如今她喜欢的早已不是玉兰，那些与玉兰有关的记忆早已消散在岁月中，那些朝盛暮衰的花儿纤纤弱质，经不起雨打风吹的考验。
　　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礼物，从第一次起，就被特许不必谢恩，这是君王能给予的极大的荣宠，是那个年幼的男孩能想到与她最拉近距离的方法，祁苑却是按照礼仪毕恭毕敬的将这些礼物统统供在了一个屋子里，祁家谨慎恪守着本分，丝毫未敢逾距，也就谈不上体会他的良苦用心。
　　多年前那个修学时候的男孩在她的记忆里早已随着年月而淡忘，就连随身的这块玉珏，她也早已想不起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