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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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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再次打开的时候,祁苑的气息平复了很多。
她抬头看着来人眉峰紧锁,怎么又来了。
擦干脸上的泪,她站起身来打算拼着一口气走出门去,却被人一把拉住,耳边传来云之遥的声音:“不要动。”
祁苑瞬间就平静了,“云先生,是你。”
云之遥点点头,眼神却很是复杂。
“你不肯原谅帝君?”
祁苑别过脸去,好不容易控制好的情绪又开始起伏,她叹了口气说:“先生若是要为帝君说话,便还是走吧,我能自己去找师傅,不劳先生。”
云之遥叹了口气,面前这个明显还很虚弱的女子,即便不要性命也要离开帝君。
祁苑刚刚恢复生魂,此时能救她的只有帝君一人,若此时她贸然离开则十分凶险。
云之遥摇摇头,“我知道你有雪蝉子,可是如果我现在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况且以你现在的情况其实并未脱离危险。”
祁苑看着他,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次起伏,她抑制住眼眶的热度,半晌才终于艰涩的问:“你要说什么?”
“你可知四年前我在黄昏时出现在你面前是为了什么?”
当初将殷告诉云之遥,他得知自己将不久于天地,溟龙与他的联系正在消失。
“你既已不久于世间,为何不去见她?”云之遥也知道他曾经自毁生魂逼迫祁苑不唤醒溟龙,“你对她的情意从不比我少,她不知,我却知道。”
“注定要辜负,实在无颜面对。”既不能许她未来,又不能给她想要,何必两败俱伤。
“你只知道她要你一句心意,却不知,片刻相守也是她心心念念的拥有。面对自己的心不难,难的是你敢不敢。”
云之遥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将殷,他又怎会甘心退让,必定会与祁苑携手一生。
退让多半是因为了解的太多,如果他不曾知道祁苑有多爱将殷,如果,他不曾知道将殷为祁苑做过什么……
“而你又知不知道帝君为你做了什么?”
听完云之遥的转述,祁苑此时心乱了,她只当是她一意孤行,殊不知他背后的诸多隐忍,她心底的某一处开始疼痛。
帝君,到底做了什么?
“那一年,你被范元山的归始鸟所伤,几乎半死,是帝君用自己一半生魂救了你,因此才在我体内沉睡三年,就是你走遍七曜寻他肉身的那三年,并非他有心躲避,而是他,几乎灰飞烟灭不能见你。”
“这次,你再次重伤,普天之下只有帝君能救你,你师父展开幽冥扇散尽了那一扇子的彼岸花,却也只能召回你丝丝缕缕不成片的散魂,是帝君又将自己另一半生魂分给了你。”
“正因如此,帝君如今仅有一些元神精气再不足以支持他留在人世,所以,最后的时间里他选择面对他的心,面对他唯一心爱的女子。”
“你若再选择逃避,再过五日,帝君就将灰飞烟灭。”
祁苑已经感受不到眼泪,扶着床柱摇摇欲坠,心底那个洞再次撕裂开,却再也没有疼痛,只从唇边溢出一丝丝鲜血,趁他不注意,她连忙拭去了。
正在此时云之遥忽然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却又扶住桌子站住了。
她看到他眉宇间的挣扎与焦灼。
待他平缓了气息,才又接着说道:“而且这次也并不是我借出身体给帝君,而是因为凤琊。”
“帝君打算用自己换回凤琊,反正都要一条命,我打算替他做这件事,刚一念起,就直接被帝君封住了魂魄,若不是为了救你他法力大减,想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我出来,我又怎能重新掌控身体,就在刚才,他企图夺回身体但是失败了。”
“而祁苑你,为何不问问自己,你的心里,由始至终也只有一个将殷,无关生死无关过往,是不是这样?”
云之遥的心也被撕裂着,祁苑是他心爱的女子,若有半分可能他都不希望将她推向将殷的怀抱,可是,眼睁睁看着两人就此错过一生,他做不到。
他记得那年祁苑纯白着一张脸对他说,‘若他们两人只能活一人,她希望他活,而她,会陪帝君一起死……’
祁苑坐在床边,不可抑制的发抖。
母亲的死,最终压垮了她,也让她彻彻底底恨上了他。
可是,母亲必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即便没有他,母亲也不会活。
他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如今他就要不在了,不是回归天界,而是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她恨他,恨他直到这最后的时刻才肯面对她。
那日她要吞噬他的魂魄,自己却几乎和他的反应一样,她知道这法术用的会伤及自身,却不知道她毁的也包括自己身上他的另一半魂魄,想起他那焦急的神情,越发的怨恨他的隐瞒。
祁苑心底的洞吞噬着所有过往与伤痛,每吞噬一些她唇边的血迹就更多一些,最后与眼泪一起滴落在手背上,它们混合在一起开出一朵朵惊艳的花。
她胸腔里蔓延着血腥的味道,渐渐变得汹涌,顷刻间就从口中涌出。
恍惚间她看到云之遥焦急而苍白的脸,看到自己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她面前晃过。
“将殷……”她伸出手去,企图触摸到真实,一切却都在霎时间归于了黑暗。
祁苑再次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意识慢慢回到她的脑中。
将殷……
她急切的想要寻找他,却发现自己连支起身子都难。
“你醒了?”
是将殷的声音,他就在自己身边,祁苑重新躺好,刚刚梗在心间的焦虑瞬间就消失了,她并不急于看他,喉间的血腥已经退去,心却变得平静。
“饿了没?想吃点什么?我做了些清淡的食物,要不要吃一点?”
“帝君这是做什么?祁苑年轻但不是小孩子,你先说了那么多混蛋话,做了那么多让我伤心的事,这会儿哄哄我,就以为雨过天晴了?”祁苑转过身去背对他。
“那你要如何?”将殷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祁苑自来就不是心眼小的人,只是她觉得自己不能太好哄了。
“帝君费尽心力救了我,自己却不久于人世,如此深重的罪名,就要我来背了,你竟也忍心。”
“若不是我此去再不会回来,我是真的想要带你走的。”过了一会,将殷才开口,像是犹豫了很久。
祁苑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顿时泪流满面。
“我虽自私,一心想要帝君重回人间与我相守,却也明白帝君有帝君的责任,当初是我任性,我对不住帝君。如今帝君既要消失,这红龙之祸又当如何呢?”
其实祁苑已经猜到了,将殷会以己身与红龙同归于尽,反正都要消失,他一定会充分的利用自己。
“如今万事俱备,时机成熟,我自当担起自己的责任,万宗一再伤你,而你又太笨,若再放任,再伤了你就真救不回来了。”
“日后没了你,我活着又有何意义……”祁苑依旧背对着他,抑制住喉间的哽咽,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泪眼婆娑。
这一次,真的是他们最后的岁月了,他做好了准备,那她自己呢?
将殷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
“你和我说话以后都要笑着,不许凶我,不许再翻脸无情,有任何决定都要和我商量,答应吗?”
“好。”将殷忍着眼中的灼热,微微地笑着。
“那你现在先笑一个给我看看。”祁苑转过身来。
将殷立刻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祁苑没忍住,痛哭失声。
将殷笑的深了,将她抱在怀里,“好了,这几日我一步都不会离开你,跟我说说,你想去哪?”
“有你在,去哪都行,一辈子走着不停下来都行。”祁苑抱着他哭的像个孩子。
将殷不言,只是温柔地拍着她,极有耐心的哄着她,终于不用再假装,终于不用再用她的命来换他的仙途,这一刻他很满足。
一辈子到底是个什么定义?数百年几十年?还是几年几天?
若有那个人在,有他在一日便是一辈子。
天刚亮,祁苑就挣扎着起来了,还有五天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她想和他一起去看神宫里的银杏树,早在她第一次看到那些美景,她就想要和将殷一起去一次。
“我们今天出发,去七曜神宫。”祁苑精神很好,收拾好了自己的仪容就去帮将殷梳头发。
“好。”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你还要陪我去雁知湖看日出。”祁苑来劲了。
“我还可以陪你去硫珀川看日落。”
祁苑惊愕的张开嘴,他竟然会这么好说话,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你居然会有这么有求必应的时候,我有点怀疑人生。”
“我良心发现,决定对你好一点。”将殷忍着笑看着她。
“我最爱你,最爱最爱你。”祁苑被这几大块糖打懵了,搂着将殷的脖子不肯松手。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笑着回应,温柔似水。
祁苑将脸埋在他肩上,笑得艳若桃李,若这时她肯看他一眼,就能看见将殷那双紫色的眼眸,满满的全是深情。
夏初的七曜神宫银杏树满树绿意,树下,太阳透过叶缝间洒下的光丝,有如来自圣域的神光,安详而宽容。
祁苑仰着脸看叶缝中的太阳,心境一片安宁,她转过身对身边微笑着看着她的将殷,这是真正的帝君将殷。
神宫内任何术法都不被允许,所以附在云之遥体内的将殷魂体被分离出来,至于身边这位是人是魂,祁苑都很是乐意。
她站在树下对不远处的将殷说:“当日被困在那火海里,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听到你的心里话,可是我看到你不顾一切来救我,我就觉得一切都懂了,不须多言……”
“我爱你。”
祁苑怔住了,脑中一遍一遍确认着他说的就是那句话,终于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
“丫头,看着我。”将殷走近,扶着她的肩。
“我不看,我怕我拿开手看到的不是你。”
将殷心中一动,笑她,“怎么,这话还有谁跟你说过?”
祁苑放开手红着脸,“没了,就你。”
将殷将她揽入怀中,虚无的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他们牵着手一同漫步在长长的神宫甬道上。头顶的树荫将她的影子遮住了,祁苑惬意而晕眩,虽然现在是魂体的将殷没有影子,没有一点真实感,可是,那双牵着自己的手却是无比真实。
躺在神宫的草地上,将殷告诉她,只有自己能救凤琊。
“你是说你要拿自己去换凤琊?云之遥告诉过我了。”
“恩,我知道,你说过再有决定要与你商议,这算是我最后的决定,我还是打算亲口告诉你,你可有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耗尽一生的运气与你相恋,老天对我已经太宽厚了,我不能不知足,只有一件,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将殷轻笑,“我若离去你便要死,我终归要离去,你终归也要死,你说的没错。”
“我再说一遍,你若离去我多一刻也不活。”
“我千年前就死了,你岂不是多活了这许多年?”
“你别和我抬杠,谁也说服不了我,你从不纵容我任性,这一次,就一次,让我任性一次,不要教育我什么责任什么承担,不要走在我前面,否则我多一刻都活不了,要么你就送我先去,只要你敢先走,我随后就跟着,人生太长了,没有你,我害怕,所以啊,你不能丢下我。”
将殷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我连抱你都要假他人之手,又怎敢许你未来,祁苑,你我之间相隔千年,今生已然无望,可愿许我来生?”
她记得他曾不屑的说,来生是最愚蠢的人才相信的借口。可如今,这个人为了她竟也变得如此的“蠢”,她看着他笑中含泪。
“我不寄望来世,也不回望前生,我只要现在。”
将殷笑了,“好,我答应你,不论我去哪,一定带着你。”
“真的?”
“绝不食言。”
祁苑靠在他怀中,觉得再没有这么美丽的天气,这么美丽的景色。
头顶的阳光亿万年如一日的温暖,树叶因葱郁而显得油亮油亮的,微风吹过枝桠满树摇曳,一片翠绿的叶根松开了树枝的牵挂,落在地上,一声叹息。
“我说将殷老爷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千城?”
“……老爷子?”
“你长我千岁,可不是将殷老爷子?”祁苑支起身子与他对视,露出顽劣的笑。
将殷呵呵一笑,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握着她的手,看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发丝,顺滑细腻泛着淡淡的青光,心底柔软而美好。
他想过很多留下她的办法,都没有答案,于是他宁愿自毁生魂,用自己换回祁苑。
他不是没有想过关于如何带走祁苑,不论是一同留在人间还是将她带回到天界,他已经想过太多的办法,均无济于事,只有这最后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重华曾经问过他,放弃成仙的机缘值不值得?
他说:“灰飞烟灭也不过就是比她先去几十年,总好过千万年没有她的孤寂,并没什么大不了。”
万宗已经找到了开启地宫的方法,并且已经找到了可以控制鬼将的咒语,纵然他再不降临世间,红龙也已经准备好了毁灭人间,用世间万千生魂换一个鸾宜。
千年前,祁苑因没有完成使命而随他一同封印,直到今世,而他一旦开启法力,便是祁苑完成今世使命的开始。
所以,这既是他与祁苑的开始,也是他与她最后的相守,然后,她作为人走完这人生几十载,从此消失,而他,与红龙一起灰飞烟灭。
银辉闭月下诞生的女孩,是他千年前为七曜之主的时候就该迎娶的帝后,谁知她还未降世,他便已归隐,于是宿命的轮回终于在千年后画上了这个完整的圆,她追随他而来,命格里写着的就是他的妻。
他笑了,即便不是命里定的,这个女子,他也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