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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滚滚的厌食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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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4 滚滚的厌食症
和平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仔细想又掂量不出哪里的问题。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人世间哪里有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倘若真有什么事可以信誓旦旦堂而皇之打包票的,恐怕一半都是为了在言语上占得上风,好以慰藉内心深处的忐忑。
和平早该明白。
……
一个月后。
和平和罗川去医院的时候,病房里挤挤攘攘地站了几个人,是杨柳青的班主任和几个班委。也是刚到,林行手里还拿着一束花。叔叔阿姨见都是些小孩子,和平也在,就嘱咐和平照看会,两个人回家收拾点衣服饭菜过来。叔叔阿姨和杨柳青的班主任接道同行,房间里一下子宽敞不少,少了大人在的沉默和束缚,大家明显都轻松了不少。
林行熟络地把一束花插在水瓶里,叫护士悉心倒些水养着。和平想说些什么,向前踏了一步,也又沉默着不说。罗川招呼着大家都四处坐着。
到底是大了一岁,一行人坐下来之后总归是气氛活跃了起来,几个熟络不熟络的人聊着学校的种种,也慢慢络绎不绝起来。
胡杨也在,就只是关心地问了杨柳青的情况,之后都只是随声附和几句。
说到底大家也并不是真的相熟,什么都可以讲,聊完学校的事,任凭林行和杨柳青竭力找话题,还是免不了的尴尬。
也是得亏了杨柳青,兴致高涨地很,一点都不像得了厌食症的人。
……
两天前,周一早上升国旗。
十一月中旬的天气,冷飕飕的十几度,青春期里的男孩子女孩子还是扛得住,都只是厚褂子里面套一件衬衣或者长袖。每天早上出门时,和平妈妈都会忧心忡忡地抓着和平的胳膊,反复抚摸和平的宽厚外套的厚度,似乎是在衡量这样一件衣服能否抵挡得住西伯利亚吹来的强劲冷风,也总是免不了唠叨几句,“现在的孩子都是幼稚啊,要风度不要温度。哎呦,和平,你冷了一定要跟妈妈说,别逞强。”
和平每次都哭笑不得,“妈,我们学校的同学都是这样穿的,教室里有暖气,一整天在外面呆的时间也没有多久。”
“没有多久?生病感冒都是在那一会儿的时间里,要不咱把衬衣换成毛衣?”
和平爸爸每次都是这段对话的解围者。“行啦,十几岁的孩子,都是大火炉。哪里会冷啊,不像我们老啦。想当年,下雪天我也是一条牛仔裤。”
“你现在再敢只穿一条牛仔裤试试。”
最后都是在妈妈将对话的焦点转移到爸爸身上结束。“每次我教育孩子你都跟我对着干,你那是身子皮糙肉厚,和平能跟你比吗?”
爸爸总是在妈妈喋喋不休的空隙里朝和平狡黠地挤眉弄眼,摆摆手。和平每次出门,罗川都是心领神会地一笑,“叔叔又替你背黑锅啦。”
……
挤挤攘攘的操场上站了三个年级的学生,加起来八千多个学生。人头攒动里多少意味深长的目光穿过影影绰绰的拥挤人潮,每个人的脑袋和目光定格处,都是一段深沉隐晦的故事。
就是在这个冗长又枯燥的国旗下演讲中,杨柳青所在的班级突然传出一阵骚动。和平朝右边望过去,中间隔着三个班,参差不齐的背影,慌乱大作的混杂,和平心里莫名一紧,之后就看到三班班主任抱着一个女同学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林行在最前面推搡着开出一条狭窄的小路,和平看到了杨柳青。
就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和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一个月前和平就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只是原以为是自己的忐忑,现在看来,问题显而易见。
只靠着几片减肥药,怎么可能轻易随便地减掉十几年来吞食的恶果。
……
两天之后杨柳青精神状态好转,和平结伴罗川到医院,碰巧林行和胡杨他们都在。大家相互寒暄几句之后,三班的几个班委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下和平和罗川。
叔叔阿姨回家准备煲汤喝临时换洗的衣服,和平自然要留下来照看会儿,罗川自然也要等和平一同回家。
这几天每晚十点钟的天气预报里,都有一个雄浑厚重的男播报员的声音;“近日受西伯利亚强劲冷风的席卷,我国华北大部分地区将迎来新一轮的降温天气。未来几日,东北部分地区将迎来二零一一年的初雪天气。”
在这个华北地区的小城里,街道树木似乎都感觉到冷意,萧索孤零。病房里开着充足的暖气,人在里面坐久了,身子开始细细碎碎地冒着热汗。和平听着窗外风声阵阵,不到六点钟的时间,天黑沉沉地压得人心头一紧。
杨柳青讨好似的央求和平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住院了两三天,每天父母都紧张兮兮地关好门窗,耳提面命地做思想教育。杨柳青哭笑不得地一次一次告诉父母自己就是一时兴起想减肥,现在吃到苦头了,不会再做这么傻乎乎的事情了。可是天知道父母是怎么想的,总是不肯放心,连她想开会窗户透透气都担心又有什么节外生枝。
杨柳青想不通,父母是怎么会认为她可以坚持下去任性不改呢?
其实她早就在想,把十一月撑过去,撑过去就不要再吃减肥药了。坚持了一个月,一共才瘦了五斤。这样的赔本买卖不能再做了。只是没想到,还没坚持到月底,她就倒下了。
更没想到的是,杨柳青以为自己就是吃得太少了,加上又在冷风中一动不动地站了那么久,才在周一全校升国旗的时候倒下的。医生却说自己得了厌食症。她是对吃东西没了什么欲望,但是也没有通常厌食症患者对生活了无希望这些抑郁昏沉的想法啊。她才十六岁,生活一片希望怎么会自甘堕落呢?
父母一方面似乎认为孩子在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一方面又对孩子的大好前程暗自叹息,杨柳青看在眼里,哭笑不得,但是现在说什么父母都是半信半疑的样子,杨柳青索性不说了。但是问题又来了,想开个窗户透透气都能让父母一惊一乍。
这下好了,和平来了,总算能开窗户透透气了。
和平就是这个时候发现窗户玻璃上起了一层细蒙蒙的雾气。站在十八层的窗户边,和平伸手把窗户打开四十五度。这样冷风就从窗户的一边吹进来,因为惯性的原因,径直冲撞墙壁然后进行回旋运动,这样既可以通风散气,又不会吹到杨柳青。
和平正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十八层楼底下,林行裹了裹厚外套,抬头隐约看到窗户边站着的人影,手指在嘴边响亮地打了一个口哨,然后悠然地走了。
将近六点钟的医院楼下,人影单薄。清脆的口哨声在沉寂暗淡的黄昏惊起了站立在细狭拥挤的电线上,一阵扑棱煽动翅膀的声音,旋即又恢复沉沉夜色。
胡杨就在林行的身后,其他人三三两两,有人骑车,有人步行。在拐弯处转个身挥挥手,和平似乎听到他们在和胡杨道别。只有两三秒的时间,就剩下胡杨一个人站在拐弯处。
罗川听到狭长清脆的口哨声,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杨柳青,手指尖抹了一把刀锋上的污渍,抽出一片纸擦干净,脚步轻盈缓慢地走到窗户边,在和平的身后站定,低头循着和平的目光,一眼看到拐角处的一抹单薄的身影,看得出是那个男孩,胡杨。
和平没有发觉罗川就在身侧。杨柳青在病床上啃着苹果抱怨,“你们都不知道,这两天可把我憋屈的。我爸妈像供祖宗一样供着我,说话轻声细语的,一身鸡皮疙瘩我,还不如打我一顿呢……”
和平只能在沉沉夜色中趁着楼下昏黄的路灯隐隐约约地辨别胡杨的身影。
胡杨还是蜷缩着脖子,手里应该拿着的是手机,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敲打打。这些都是和平通过路灯光亮折射的人影轻微地摆动幅度猜测出来的。
没过几秒,和平眼见胡杨把手机利落地收回口袋,裹了裹大衣转身,拐角处一个人也没有了。只剩下边缘发散着昏黄的路灯在寒风萧瑟中茕茕自立。
“和平,你说是不是?”杨柳青一个人咕囔了好一阵,两个大活人瞪着窗户下不知道什么看得那么入迷,一个人也不搭理她。罗川和和平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但到底和自己不熟,杨柳青抬高声音表示对和平的不满。
和平怔地一下回过神来,正琢磨杨柳青说的是什么,看到罗川就在自己身侧一言不发,突然有点心虚,说出的话也明显牛头不对马嘴。
“都快十二月份了,天黑得好早哈哈。”
说完不等人回应,话锋一转。“好冷啊,罗川,我们把窗户关上吧。”
罗川径直先前一步关上窗户,“等下出去把衣服拉链拉上。”语气正常的一句话,没有人发现异样,罗川自己心里倒是添了堵。
杨柳青刚想抱怨,远远听见高跟鞋噔噔蹬地声音,不用想,肯定是自己那火急火燎的妈来了。三个人都没说话,不出几秒,杨柳青妈妈拿着大包小包推门而进,裹带着一阵生冷的风清冽冽地进来。
和平和罗川向杨柳青妈妈道了别,在杨柳青哀怨的眼神里挤眉弄眼地走了。
……
刚一下楼,风声大作,和平的衣服拉上拉链暖和起来,罗川却只是紧了紧大衣,在拐角处不自然地侧着头看了和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