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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怪送礼逞善欲刮钱 闲赶集撞破旧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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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小红去园子里逛了一回,往探春处送了一回东西,又回二门院子上取了贾芸留下的东西。一时也不就走,打开包袱瞧瞧那一摞花样儿,虽然针脚略硬了些,瞧着似是手指不够活泛了的;但仍是生花飞鸟,样子精致,很拿得出手。便拣了一条帕子在手里端详着,出了一回神,又叫摘星问了贾芸来说了些什么,精神可好等语。摘星是个聪敏的,觉出几分意思来,也不说明,只挠头笑说:“芸二爷瞧着精神不差,言谈走路都爽利。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奔波了这么几日,我这旁边瞧着的都乏了,他还一阵风儿似的。”
小红听了,心里格外高兴,好像夸的是自己。便抿嘴儿自笑了一回,又甜又痴,便包了包袱回去了,不在话下。这里只表贾芸那日与贾珍叙完家庙事之后回家了,一时也没旁的事儿,也不知里头究竟如何计较的。虽叹自个儿天生劳碌命,眼见的事儿就放不下,容不得一点糊涂;也知图一图眼前清净,只在家里陪着母亲。所喜绣活儿已做了大半,只剩一些琐碎针线,也不必赶了,定是来得及的。贾芸母亲又暗叹了眼睛不大中用了,贾芸索性不让她做了,只安心静养。
这天贾芸起来打了温水,化了一些决明子粉末熬了些膏子,替他母亲揉眼睛,清凉缓解。他母亲只管在高枕上靠了,仰头阖眸任她儿子伺候,半晌方皱皱鼻头笑道:“总算图得今日,养大了儿子,自个儿也享福了。”贾芸正一门心思揉药膏子,听了这话,倒噗嗤一声笑了,又是有些心酸,又是笑,说道:“母亲越发没个了结了,越说这些话惹得人心里难受,越要说起来。家常也没什么大事,说说笑笑也就完了,只要逼出人的酸水儿来。”
他母亲也笑了,手搁心口上有意无意揉了揉,动了动喉咙咽了口空痰,方才顺了气儿,也不表明,只作无事样说道:“猴儿的嘴越发厉害了,也不知人说了什么,引出你三车子话来。只有你长了舌头!你且歇了手,我自个儿揉揉舒坦。”贾芸便收手了,把剩余的膏子盖了,拿透气软布一裹放在炕架子上头。一面往上摞,一面口内说道:“母亲想些什么吃,今儿有集子,我去逛一回买来。”
他母亲自揉双眼,手指揉动间轻扯了眼角,隐约露出一点鱼纹来,如细枝缠花,年华可见。贾芸瞧了,便盘腿坐在母亲身边,往高枕上靠了,母子无间亲密言语。因说道:“前儿不是念叨着想吃黄春和那家的卤面了,我去打几两回来。”他母亲拍拍额头,把眼儿一睁,清眸仍可见昔日风韵,只瞳心微光略略一晃,不经意恍惚了一下,似要倾散,即刻又好了,也让人看不分明。便握了儿子的手笑道:“还跑那个腿子去,面弄了回来,早坨成疙瘩了。”
贾芸笑说:“只要想吃,还能被石头绊住不成。我只管不让他煮了,把面酱汤水各样东西分别包了提回来,自己下锅热了,也是一样的味儿。母亲成日家说我口味不高贵,只爱些豆苗芹菜之类野意儿;一碗卤面倒是高贵的了?母亲爱吃便好了,也不是什么弄不回来的阿物儿。”他母亲便把身子抬了抬,抬手往贾芸鬓发头颈上摩挲了,一双眼淡剪秋水,也不知思想了些什么云里雾里的事,又有些忧影儿。片刻笑说:“那我倒真想那个口味儿了。养了儿子乐得支使你去,我清净着等吃就是了。”
贾芸听了,便下炕整衣,把一身竹青对襟云外飘霞暗纹双纱长衫理好了,木簪束发裹上青缎头巾,利落落高束了一个公子髻,一面笑说:“就是这理。以前没进项时成日大眼对小眼的,心里也过不去;现在略有些脸儿了,又跑得脚不沾地的,越发没有个母子相亲的日子。”他母亲听说,忙抬手拍了贾芸一下,捏了腮笑嗔道:“你既闲不住,只管去你的就是了。才刚说你娘满口里让人怪心酸的话,你自个儿却又上赶着说起来。”
贾芸微愣了愣,摸摸腮自笑一声,拍他母亲靠坐了。这会子反倒他像个老的,那人是个娇小的了,反过来要养护了她,想想也算是乌鸦反哺的道理,人老到头反而幼小起来,更要人疼。便出门去,刚跨出门远远听得院外一阵嘈杂,车轮滚滚人声漫,轰隆一阵过了院外街上去了。贾芸略皱了眉,拍拍手上浮灰探回头去向屋内道:“这几日不时就这样震天压地的,母亲在家时可也这样?”
他母亲在里屋回道:“谁又知道。前儿你不在家时,一日里也这么着过了两三回,引得街坊都扒门儿出来瞧了。大家闲话一回,有几个消息灵敏老在外头跑的,说那八成是王爷的座驾,这阵子忙着把家里的护卫往别处运去。咱们这街紧挨着城门大路,也不知是哪位王爷的府邸,出来就要绕过这里来,才好往城门外头去的。”
贾芸一面听着,一面探头眺了眺院门外隐约扬起的尘影,心里沉了沉,也不作理论,只说道:“我往集上去一趟,过会子外头再吵了,母亲把门儿关上就是,我回来喊门。”他母亲答应了,贾芸便开院门出去,一出门正瞧见一人驼背蹭步溜着墙根往门边来了,口中嘬嘬吞吐水烟,手里摇晃晃拎着一串盒子。
贾芸且不关门,上下打量一眼,便笑道:“舅舅这早晚来,有什么事?”原来无事不登门的却还有谁,正是卜世仁了。卜世仁只管蹭着过来,略有踯躅,水烟嘬得叭叭响,亦不想迎头就碰见贾芸了。便忙把水烟在墙上磕了磕,要说话时倒先被水烟呛了一口,咳了一阵方才说道:“这话说的,亲戚之间的意思罢了,不走动都生分了。外甥子这是要出去?莫不是那头府里又有事务了,也怪忙的,你也不得闲儿。”
贾芸歪歪头,便动了动手指把门略开了开,倚门笑说:“哪里有那么多事务,用得上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家子来。这会子我要往集上去,给母亲买些东西,黏在家里也只是黏着罢了。原想瞧瞧舅舅去,谁知忙到眼巴前儿来,这才歇了口气。这也巧了,既碰见舅舅,您老要些什么东西,也不便往那喧闹地方挤去的,我给您捎回来也好。”
卜世仁便把小眼睛亮了一亮,自然是想要些东西,来意便意在刮些秋风贴补自己的。却不想贾芸自个儿说到这上头来,这老脸到底还要,扭捏了半刻,方说道:“原不好跟亲戚开口,可也没个能帮扶的。我也一把老骨头了,膝下也没个你这样有出息的男孩儿,终究怎么样。别的还有限,你表妹如今也大了,上回说让你帮着送她进府里做个姑娘贴身的丫头,见见世面学学东西,她一门儿心思盼着,却又不成了。打那之后只是念叨这事儿,又闹又病的,这会子身子倒沉重了。少不得抓些药给她,可今年也不知怎么,城里这些个药铺都没了来项似的,往常好买的细软药都缺,又要倒扁儿去。这一倒扁儿可就贵了,多花出十倍银子去,我那铺子又没人光顾,你表妹倒成了一件大事。今儿好容易咳嗽得还行,哄她睡下了,我也怪闷得慌,不想死在炕上,只出来亲戚这里逛逛来,也没旁的意思。”
贾芸听了半日,待卜世仁唠叨完了,只说:“表妹病了?身子终归是大事,不能耽误了。若是缺钱物,总不能硬挺着,舅舅早来说也罢了。”便往身上一摸,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块散银子来,掂量了也很有些分量,往卜世仁手里塞了。因说道:“只管给表妹抓药去,凭他是倒扁儿还是怎么,不能误了人。原是月初我还买了些药给母亲调养身子的,也没见药铺子里怎么缺。这几日也没用到这上头来,难道是城里的药铺子都被风刮了,东西都缺?”
卜世仁得了银子,早把眼睛亮了又亮,只管一个个捻起来吹去细尘,在手里掂量。听贾芸问了,方才说道:“我也不知真准的。跑了七八家药铺,连黄连这样粗俗东西都短了,跟几个相好的掌柜的说了说,只说是这个月暂且是这样,跑哪里都一样的;只不过是货没跟上,下个月也就好了。”贾芸越听越蹊跷,凝眉想了想,沉声道:“掌柜的们也糟心。”卜世仁一心都在银子上,在手里掂玩揉搓,随口应道:“倒没瞧出他们糟心来。不过是不招待客人了,来了人就懒懒地说声东西都没了,这月都这样,若很要紧要拿的话就倒扁儿去,另有价儿。”
贾芸瞥了他一眼,不待说话,只听院子里头笑说:“倒说要给我买面吃去,讨我的喜欢,这半日了还没动呢。”贾芸便把身子一倾,开门扇子便见他母亲拿着个簸箕站在院子里,也笑道:“母亲才揉了眼睛,不躺在炕上歇歇,跑出来吹风做什么。”他母亲笑说:“终究歇不成,我想起来那鸡笼子里食儿还没放,这就筛点谷沫子去。”犹未说完,只见贾芸把身子一撤,卜世仁便蹭过来笑说:“妹子在家呢?瞧外甥子也心疼你,你倒自己找辛劳来。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也听说妹子这春天来帮人做活儿都辛苦,倒是歇歇去是正经。”
贾芸母亲见了,脸上笑收了收,又不好冷着脸儿,只温淡笑道:“大哥哥来了,我说芸儿这半日了还黏在门上。芸儿也不知道理,长辈来了让进屋里坐就是了,只管在门外头说话吃冷风。”贾芸也不言语,只是似笑非笑轻眯着一双星眸。卜世仁看看他们母子俩,把手里东西晃了晃,赔笑道:“惦记着妹子身子,也就只有这一只老母鸡了,熬了汤送来。你大嫂子倒说留着给我吃,我向来又不爱吃什么鸡鹅的,送给妹子倒是好的。”
说着便把手儿往前送了送。贾芸母亲便把簸箕放下了,过来接了,这一接不好说别的,便笑说:“大哥哥里头坐来,芸儿才刚烧的好茶。”又向贾芸笑道:“你且去吧,我还等着吃那黄春和的卤面呢。叫他们多打些萝卜丁儿来。”贾芸点头,因向卜世仁说道:“舅舅里头坐吧,我去了。”便让他母亲跟卜世仁说话儿去,心里亦晓得八成卜世仁能说些什么,只待回来理论。
因往街上去了,今儿是西街上的集,城郊的老农们也赶来卖些地里时鲜的东西,只赶在这日开城让他们来,因此卖的比往常便宜。先前家里进项不足,日子算得紧巴,这样集子贾芸是赶习惯了的。便往城中小白桥上过了,穿过护城河西流一道镜面似的水,便过了坊,那头就是西街的集市了。到了这里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吆喝声比着卖力,桥脚下也围着些车,鳞次相接,你的冰糖葫芦挂了旁边儿的五彩风车,他的油炸面饼熏了后头的糖炒栗子,叽喳笑语,来往人多,很是市俗精神。
贾芸一路闲看了一回,心里盘算着,上了桥去窄挤了些,便暂往桥边一挨让过人去。来往都是从西街上来的,有的还推了板儿车,吆喝着要挤过来,一时热闹得不堪。忽听桥上穿梭人群中一阵乱动,本是熙熙攘攘不相干的人都围过去了,包成一团儿一个个踮脚勾脖看着什么。贾芸且不往前凑去,只歪头探探眼神,只听那边有人嚷道:“你个癞头皮的骚姑子!你分明是故意的,光天化日的,敢害你金大爷!也不看看你金大爷是谁,瞎了你娘的狗眼!”
人群又一阵推搡,乱哄哄有的乱劝“罢了罢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与她计较什么”,有的拍手起哄“泼了好一身狗血!红得亮堂堂的,正好报官去,给官老爷也瞧瞧这模样儿”。于是大家渐渐挤散让出一路来,隐约有人拉扯着往桥下走,边走边骂,扯着嗓子说些“好狠的娘们!这样热辣子泼过来,想烫死我,你就错了主意!”等怒语。
贾芸皱眉看去,渐瞧清楚了那扯人的是个大汉,健壮粗俗,最显眼的是也非热天儿却敞胸露背的,腆着肚子很有泼皮狠劲儿。贾芸这一瞧,心里立刻有了六七分意思了,再看他手上拖着那人不停挣扎,撒了狂的野猫一般乱挠乱拍,夺手死不肯去。人们有的劝,有的推,还有的扔了摊子都过来看热闹的。
那大汉身上一片通红,还滴滴答答往下流,身上有的地方烫开了肉芽,裂得痛红显眼的,看着确也惊心。贾芸吃了一惊,心里算盘珠子哗啦啦拨了一拨,迎头上去拨开起哄的人群,扯住那大汉胳膊说道:“你且别乱嚷,倒说光天化日的,也不怕泼出丑来。”
那大汉正一门心思扯人要报官去,呲牙咧嘴又怒又疼,满心都是火。忽被扯住了,也不管谁是谁,兜头骂到贾芸脸上去狠啐道:“松开你的油爪子!充什么好汉,金大爷头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人群中却有人打眼一看,也认得贾芸,贾家的人纵是外家子亦比别人有些不同,更兼贾芸人物俊秀不俗,办事爽利,街里街坊的多也信服。便有三两个人忙着悄悄拍那汉子说道:“这是后街子上的芸二爷,你且收着些,别张嘴就说。”
那大汉犹喊道:“什么狗屁芸二爷!”又一提胳膊,扬手把手上那人打了个跟头,跟着上去又要踹,骂道:“哭你娘的丧!别以为我不认得你,你跟那死了的姓秦的男娈子一种货色!敢泼你金大爷一身烫,你要我死,倒要看看阎王爷先勾了谁去!”
贾芸眼看那大汉又要踹去,倒地上那人纤巧矮弱,缩成一团儿了,周围人也乱哄着要拦。便当先冲了过去,拉得那大汉倒摔了一跟头趔趄退去,没得踹成,反身拦在地上那人前头,指着那汉子寒声喝道:“你想去见官,这样撒野,难道不是个土匪的泼样儿,官家倒要先把你锁了去!有道理只好说,比人家壮出一座山的大小来,这样欺打过去,如何受得了?要是当街打出人命来,那时看你还出不出得声,骂得起劲!磕头求饶都求不过来。我拦着你,不过是看你一身红不成样子,就这样见官去不像话罢了。要不是看你太狠,谁管这样闲事?我现在只说你是个粗野的屠夫,身上泼红不过是因为宰猪溅的血人也信,你自己越发嚷起来了,有道理也成了你的不是。”
那大汉被贾芸反过来一阵骂,眼白直翻,倒气笑了,叉腰冷笑道:“奶奶的熊,你这么有心,真有本事去管龙王爷的须子马王爷的眼去,在这里混耍嘴儿也不是什么好汉!金大爷倒用你来教训了,这婊子出来泼了我一身极烫的红水儿,要不是我健壮,这会子只怕烫死了,我打她又怎么?有害人死的心,就别怕偿命!你倒来说我!”贾芸且不理他,只弯腰把缩在地上那人扶起来,绵软纤弱的,果然是个姑娘。再一瞧,淡吸了一口凉气,皱眉低声道:“是你?”且不知当街乱成这样,却到底是何缘故,芸二爷如何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