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归元 ...
-
祁岭山脉,只见两道疾驰的遁光划过天际,速度之快,几乎难以捕捉。山林中的灵兽似乎感到了威胁,纷纷躲进了密林深处,不见踪影。
这两道遁光,正是韩妙仙与王青山携着魏齐光向清微道而去。
一行三人,独王青山最为平静。行路之际,他打量另外二人,尽管韩妙仙的言行如常,但王青山与她相交千年,深知韩妙仙对于一母同胞的韩元仙感情颇深,此刻必然恨不得一步千里,瞬间抵达。
然而,见魏齐光也流露出了急切之状,倒是让他感到惊讶了。
魏齐光刚拜入王青山门下时,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还是个垂髻童子。那时候他看人就极有眼色,知道自己讨人喜欢,做错了事情只需他撒撒娇就会被原谅,天真懵懂中自有一份聪颖敏锐。
但当魏齐光渐渐长成时,少时早慧跳脱的性子却慢慢变成了骄傲自负。他行事招摇,面对天资较为驽笨的修士,往往爱答不理出言尖刻。
若他是个一心修炼闭门不出的人,与他人不常往来,那便也罢了。偏偏魏齐光有极重的好奇心,也因此常常去别人事情中插上一脚,惹出诸多是非。
王青山自己也是自负之人,但有的时候,就连他也觉得魏齐光行事过激了。
魏齐光结丹时,王青山赐他道号幼清,便是取“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之意,期望他能稍怀怜悯谦逊之心。可事实上,无论他苦口婆心说得再多,魏齐光因为始终没吃过大亏,根本不当一回事。
五百岁时,魏齐光进阶化神期,这样的修炼速度,在整个四大门派中都是屈指可数。
王青山眼见他的心性愈发偏激,便索性将其赶出去游历了。
王青山原本只打算让他稍稍收敛便可,心中没抱太大期望。却不曾想,当魏齐光游历归来时,他真的转了性子。魏齐光的好奇心依旧,却学会了克制,他依然自负自傲,但却收起了冷漠尖刻。
一番旁敲侧击,王青山也只知道这个从来独来独来的小徒弟,结交了个散修好友。
那个好友后来在归元派七百里外建了个门派,两人常常往来,王青山却一直缘铿一面。这百年来,魏齐光愈发从容内敛,也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流露出跳脱的那一面。
而此刻目睹魏齐光的急切之色,王青山不得不有些感慨,这个好友于他分量之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韩王魏三人便抵达了清微道。
四姑娘山间薄雾缭绕,王青山神识扫过却不可探入,显然清微道的镇派大阵并非普通货色。他定睛看去,隐约可见青松翠柏,一片安宁。
有两名修士伫立于阵外,一个蓝袍缓带一个黑衣束身,俱是金丹后期修为。
看见来人,蓝袍修士手执桃花扇,迎上前来,桃花眼含着笑意,十分客气地躬身道:“晚辈清微道何之平,乃门中执事长老,奉掌门之命,恭迎归元派韩掌门、药王谷王谷主、幼清真人。”
何之平作为一名音修,说话时音色清朗,语调柔和,娓娓道来毫无谄媚之意。再加上他面容俊秀,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顿生好感。
韩妙仙负手而立,打量何之平的目光厉色隐隐。她一声冷哼,凌然道:“现在倒是讲理得很,怎么抢走重瞳兽时是另一般模样?”
何之平但笑不语,而是引荐了身边之人:“这位是我清微道的周尺长老,镇派大阵平日由他主持。三位前辈大驾光临,乔掌门正在处理事务无法亲自前来,她特别吩咐周长老与晚辈打开中门,以示对三位的敬意。”
周尺作揖:“晚辈周尺见过三位前辈。”他是性子平和敦厚之人,虽然不喜韩妙仙的盛气凌人,但也没有太多的抵触情绪,只是笑容客气。
魏齐光与此二人早已相识。此时只是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王青山一副前辈做派,和蔼道:“劳烦二位小友了。”
韩妙仙本是挟怒而来,然而这两人一个长袖善舞一个老实腼腆,毫无瑕疵可以挑剔。另一边,王青山与魏齐光又打着圆场,让她满腔怒火也只能憋在心中。
她抿着唇,嘴角浮现两道极深的法令纹,神色不耐却不再开口。
周尺祭出阵旗,十面小旗浮现五色灵光,他的手势并不繁复,指法变换中隐隐透着韵律,阵旗在他的指挥下,不断变换位置。
笼罩着四姑娘山的层层山岚,以周尺所在为中心,缓缓向两边退开,只见一群白鹤口衔一匹金色绸缎飞来,待飞至众人上空,白鹤松开绸缎,翩然而去。金色绸缎盈盈下落一丈,停驻在了众人脚下,山间清风阵阵吹来,看似轻薄柔软的金色绸缎却没有一丝波澜。
日光洒在金色绸缎上,有木莲暗纹隐隐浮动,定睛看去,绸缎上的木莲花竟是不断流动,时开时合,宛如被人以玉牌留存的鲜活影像。
金色绸缎不断伸长,自众人脚下而起,另一端竟直直伸向四峰围绕的山谷之处。七彩浮光亮起,绸缎再次变化,一座金色浮桥凌空而架,桥上镌刻着木莲花样,在山风中轻轻颤动,屡屡暗香随风飘散。
无论是周尺仅凭一人之力催动镇派大阵,还是迎客法宝的变幻多端,清微道的出手不凡,都让韩妙仙与王青山略显惊讶。王青山赞许地点点头,韩妙仙也收敛了几分高傲的姿态。
何之平见目的已经达到,不再多言,而是面带笑意,扬手相邀:“三位前辈请上此桥。”
待众人踏上浮桥,只觉脚下所踩的地方坚固如磐石,难以想象在其变化之前竟是轻飘飘的一匹绸缎。
周尺落于最后,他向何之平稍稍示意,再次挥动阵旗,众人脚下的桥面突然移动,平缓地流向另一端。
王青山出于好奇,神识扫去,却见浮桥上叠着一个个阵盘,让他不可细观。回望来处,只见黑衣束身的修士立于空中,手中阵旗不断变换,层层山雾再次合拢。
这个清微道,竟是深藏不露。王青山收回视线,心中暗道。
浮桥流动似缓实疾,不过须臾,几人已经站在了稼穑谷中。举目望去,面前的大殿上古朴沉稳,红色屋脊略微暗沉,殿宇素砖垒成,唯有柱础为木莲花座,算是唯一的装饰。对于一个门派掌门之所而言,着实是有些简单了。
唯一亮眼的,是悬挂于门楣上的牌匾,问心殿三字笔力干均,圆劲厚重,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观其气韵自成,所书者必然胸有千壑。
乔非余立于殿门前,一身银丝锦边白袍,长身玉立,黑发束起,内敛而沉静。
她对着三人微微一笑,揖手道:“韩掌门、王谷主、魏兄,晚辈乔非余。”
魏齐光见好友安然无恙,心中大定,对她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多言。
韩妙仙心知药王谷二人与自己并非统一战线,也不想听他们在这里寒暄,她径直开口道:“乔掌门好架子,弄了这么大的阵仗,却不知把本门的重瞳兽藏到了哪里?”她目含厉色,喝问道,“你贵为一派掌门,难道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门派形象?如今你盗走本门镇派神兽,是想挑战我归元派不成?”
其实事情发展一波多折,早已不在乔非余的控制之中。
魏齐光救林逋是因为他对于归元派还抱有期望。但对乔非余选择帮林逋,是因为他很像那个一身戾气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刚刚穿越星海来到这个小世界的她,并不是曾经对商素描述时那么平静。她失去一切,深受重伤,修为节节败退,一降再降。她如同一只丧家之犬,日日回忆那些充满贪念的面容咬牙切齿,夜夜唾弃着他们的名字不得安眠。
但那些人与她而言,即使在修为未降之时,也是高高在上的前辈大能。更不要说此刻,她逃亡小世界后,与那些人已经隔了一整片漫漫星海。
她知道。但她恨。她不服。
如果不是阮长平拉住了她,恐怕她早已沉沦怨愤堕入魔道。如今她所做的,也只是拉一把一个走无路之人。
韩妙仙话语尖锐,但也一针见血。乔非余并不想因个人事务累及清微道,她与魏齐光的计划,其实是引出重瞳兽后,将之带至药王谷境内,由王青山坐镇问个究竟。
若不是韩元仙异常警惕,若不是韩妙仙绊住了王青山,若不是段澄此刻坐镇清微道,事情万万不会发展到此刻的地步。
面对韩妙仙的质问,她也只能苦笑道:“清微道无意与贵派为敌,重瞳兽与韩长老都在此殿中。”
三人一走进问心殿,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只见韩元仙身上伤痕累累,勉力站在重瞳兽前,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已是再无战斗之力。而重瞳兽在他身后哀哀鸣叫,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它身上的毛发已被打湿一片。
韩妙仙见状,瞬间暴怒,她愤然斥道:“这便是你们的无意为敌,是欺我归元派无人吗?”
话音未落,一道雷诀便劈向乔非余。
出窍修士挟怒一击,声势浩大,力量惊人。乔非余根本来不及躲藏,眼见惊雷将至,忽然她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挥袖,收走了惊雷。
却是王青山及时出手,拦住了这道雷诀。
韩妙仙见此,怒意不减反长:“王青山,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她,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她掌中电光闪烁,竟是要再次出手。
正当这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一股强势的威压降下,韩妙仙只觉得神识被重力狠狠碾过,头痛难忍。她脸色一白,掌中雷诀难以为继。
“你们是当段某不存在不成?”段澄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却如平地惊雷,引得韩妙仙和王青山骤然变色。
说话之人立于堂前,一袭绯色长衫,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一柄赤色长剑负于身后。浓密的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漆黑的眼睛,不怒自威。
段澄仅仅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咄咄气势。若不是韩妙仙记挂胞弟和重瞳兽,恐怕第一眼便会发现他的存在。
“段前辈!”王青山立刻上前一步,行礼道,“晚辈王青山见过段前辈。”
韩妙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有听闻过剑疯子大闹清微道一事,却不曾想事情过去三个月了,这个剑疯子竟然还在这里,而且还是帮着清微道的样子。
有这么个行事霸道的合体期修士在场,她根本毫无胜算。
明白今日大势已去,无论她在不在场都已经难以挽回局势,韩妙仙的心中一沉,她僵着脸,揖手道:“妙仙见过段前辈。”
段澄并不想过多为难二人,见韩妙仙收手,他也收回了威压。段澄与这二人是旧识,虽然门派不同且彼此间偶有嫌隙,但总体而言,四大门派还是同气连枝一致对外的。认真说来,韩王二人可以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见韩妙仙脸色黯淡,姿态僵硬,段澄开口道:“段某许诺保护清微道,你门下的韩元仙打上门来,拿下他也是践诺而已。你们之间的纠纷,段某不会插手。但这二十年前的故事,段某却也想旁听一二。”
段澄的解释并没有宽慰道韩妙仙。她紧抿唇角,两道法令纹的痕迹愈发深了。这一刻韩妙仙的面容,与韩元仙重叠在了一起,同样苦涩,同样有口难言。
问心殿再次陷入沉寂。
韩妙仙看着韩元仙,韩元仙看着重瞳兽,而重瞳兽却始终望着林逋。顺着重瞳兽的视线,韩妙君与韩元仙的视线又回到了林逋身上,他们其实都还记得他,这二十年来,日日难忘那个锥心泣血的弟子。
王青山如此熟悉韩妙仙此刻的表情,幼时,她每次难以决断时,都是这般梗着脖子的样子。数千年过去了,他的小师姐成了执掌一派的掌门,早已言出立行杀伐果决,但那些习惯却保存了下来。
他喟然一叹,开口道:“二十年前啊……二十年前的事情其实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记得,三十年前,重瞳兽长长昏睡数月不醒,身体逐渐虚弱。那时,韩元仙你束手无策,还寻求过我的帮助。你向来自视甚高,与我也相看两厌。但你为了重瞳兽,却能放下架子,可见它对于你确实意义重大。你既然与他感情如此深,难道你竟看不出来,这昔日生机勃勃的至善之兽,如今却毛发萎靡,憔悴不堪吗?”
“难道你没有看见它留下的眼泪,快要损毁重瞳灵光了?”
王青山之言,如雨夜惊雷,激得韩元仙一个踉跄。他认真打量重瞳兽的瞳仁,却发现王青山并非危言耸听。
重瞳兽的眼瞳有两个瞳孔,较大的呈幽绿色,较小的为金色,幽绿色的瞳仁使它看穿所有结界,金色瞳仁则能精确辨识药材成分性能。当重瞳兽体态健康无异样时,它的双瞳覆有灵光保护,使人不可直视。
但此刻,韩元仙不仅轻轻楚楚地看见了它的瞳仁,更发现那金色瞳仁已经呈现一种灰白之色,再无往日光华夺目的样子。
重瞳兽的眼泪一直没有停下,仿佛要榨干它身体内全部水分。那幽绿色的眼睛仿若一滩死水,充满绝望。
“阿蛮……”韩元仙喃喃开口,却已经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重瞳兽的视线落回韩元仙身上,它虽口不能言,却禀性通灵,一直都明白在场之人所说何事。它望着韩元仙,幽幽目光浮现一丝怜惜。
韩元仙见状,却凄厉一笑,痛苦道:“你这些年不再见我,是一直在怪我,对吗?你是至善之兽,生性纯良,非灵果不食,非清泉不饮。你生来干干净净,所以哪怕油尽灯枯,也要干干净净,对吗?”
他一字一句,几近呜咽:“但你重归轮回,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是不是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