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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褪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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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无岁月,于修士们而言,两个月的时间不过是一次短短的闭关。
秦观在一周前传讯乔非余,金尾雕开始褪羽,这一消息让乔非余和林逋都很是振奋。不过金尾雕的天赋神通还未激发,他们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些准备。
这几日,林逋大多躲在侧殿修炼。
乔非余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意外却见林逋正等在门口,他的脸上少见地流露出几许困惑。乔非余清楚林逋不愿多言的性格,主动开口闻讯:“可是有烦心事?”
“乔前辈……”林逋面露难色,他踌躇了片刻,说道:“晚辈最近……常听见奇怪的声音。”
当说到奇怪的声音时,林逋侧了侧头,眉头紧紧皱成川字:“就在刚刚,又听见了。”
他望向乔非余:“前辈,您是不是什么都听不见?”
乔非余点头:“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林逋有些烦躁地搓搓手:“是的是的,晚辈有观察过其他人,似乎真的只有我听见那个声音……”
林逋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显然这个声音已经让他有些失控了。乔非余瞅见他眼底的血丝,便知他一定是暗自忍了很久。
“你不要急,静一静。”乔非余将林逋让进内室。
问心殿分前殿与侧殿,前殿是乔非余与众长老议事或者她讲道所用,侧殿则可以看作乔非余的洞府。现今,林逋和卫玠也住在侧殿里,乔非余除了使用药房,便常常待在内室。
乔非余见林逋依然坐立难安的样子,便点了一支安神香。
待他稍稍平复,乔非余才开口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听到那个声音的?”
“大概七八天前。”
“那个声音有什么特点吗?”
“一开始很轻微,但最近两三天越来越响了。有一次甚至在入定的时候也冒出来了。”林逋蹙着眉头,回忆道,“如果说特点,晚辈很难形容这个声音是高是低,只是竟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是很重要的人在呼唤晚辈靠近……”
林逋抬头,面露焦虑:“前辈,晚辈担心,会不会是修行上出了问题。或者晚辈在鬼修功法上的理解有误?”
说着,他又站了起来,恳求道:“乔前辈,眼见金尾雕就快觉醒,晚辈实在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你的功法修行我一直有留心,没有问题,这一点你大可安心。”乔非余安抚道,“至于你说的这种情况,倒是很像是签了血契的灵兽在试图与主人沟通。你可有与何灵兽签过契约?”
林逋摇头,正要开口时,一道传讯符飞到了乔非余手里。
感受上上面附着的灵力,乔非余道:“是秦观。”
林逋立刻说:“是不是金尾雕有什么问题?我的事可以再缓缓。”
乔非余捏碎传讯符,只听秦观的声音响起:“掌门,金尾雕的第一次褪羽已经在两天前结束了,但是不知道为何,它的天赋神通并没有被激发。秦观不才,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若是你现在有暇,还望过来看一看是何缘故。”
林逋噌地站了起来:“掌门,您快去灵兽园吧。”
乔非余低头想了想,点头道:“我这就去看看。林逋,你的事情待我回来再详谈,不必太过担心。”
到灵兽园时,秦观接到乔非余的传讯,已经等在了门口。
两人疾步向金尾雕的方向而去,秦观一路补充道:“按照典籍记载,金尾雕在完成第一次褪羽时便会激发天赋灵通,但两天前我发现它褪羽完成后,却毫无其他反应。我以为典籍记载毕竟只是笼统之言,或许等个一两天便会激发灵通。但这两天,金尾雕却越来越憔悴焦虑。它也不像之前时不时还发出些声音,既不吃也不喝。”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了金尾雕的防护法阵旁。阵中,秦伴君和南丰一左一右捧着核桃,试图吸引金尾雕的注意力,但金尾雕只是将脑袋埋在翅膀下,缩成一团,对身旁的两人置若罔闻。
乔非余神识扫了圈金尾雕,却也查不出到底是何异常。乔非余问:“秦长老,你有没有试过用御兽决安抚金尾雕?”
秦观无奈地摇摇头:“能试的我都试过,但都没有用,我实在是黔驴技穷。”
乔非余沉吟了片刻,未想到任何可以着手之处,眼见秦观有些欲言又止,便问:“秦长老,在御兽这方面,你所知更多。如果秦长老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我们还可以探讨一二。”
秦长老点点头,有些犹疑地道:“其实,若不是掌门将金尾雕的蛋交托我之时,曾经明确说过,这个金尾雕是无主的灵兽,我几乎要怀疑它这是在第一次褪羽之后,初俱灵识,找不到主人才如此颓丧。”
金尾雕是魏齐光和林逋所捕获,乔非余说起来也不是最为肯定。不过,魏齐光与林逋皆是行事稳妥可靠之人,既然他二人当时不曾提及,那应该并无特别之处。
思此,乔非余还是道:“金尾雕是无主的吧,毕竟它还没有孵化就已经带过来了。”
秦长老摇头否定:“鸟兽类在未孵化前,如果已经成形了,还是可以签订血契的。只不过血契的效力却会延迟。”
“如此说来,那我确实不能肯定了。”乔非余心中一沉,如果这只金尾雕真的有了主人,对于林逋一事而言,将会是极大的麻烦。她问道: “秦长老,不知你可有办法检测金尾雕是否被签订了血契?”
秦观蹙眉长考,方迟疑道:“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再次提出灵兽契约,如果它已经有主是不能签订的。但也有可能是它初俱灵识后不愿意被束缚而主动拒绝。另一种,需要搜寻金尾雕魂识中是否有灵兽契约,这种最直接明确,但会对它造成一定损伤。”
乔非余沉吟道:“两种方法各有利弊,但……”
“但实在称不上切实可行的选择。”秦观喟然一叹。
讨论无果,乔非余与秦观二人再次陷入沉思。
另一旁,无论南丰与秦伴君怎样举动,金尾雕都不曾移动分毫,两人也便放弃,将核桃放在它旁边,走出了防护法阵。
乔非余与秦观的一席话,他们都听见了。见两位师长都举棋难定,他们也很是担心。
南丰想了想问:“师姐,如果金尾雕真的有主人的话,它的主人为什么没来找它呢?”
“可能是距离实在太远,已经不能感应了。”
“那如果,主人能感应到金尾雕,他们要怎么沟通?”南丰看着金尾雕,感慨道,“我从前以为灵兽只是修士增长实力的一个凭仗,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会对主人的感情那么深。明明一直是我们在照料它,但它竟然完全不在意我们。这样一想,我都不敢签订灵兽了。”
秦伴君同意道:“灵兽与主人是神魂相系的,对于它们而言,主人便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但每个人只能签订一个灵兽契约,有一部分修士在遇到更高等级的灵兽后单方面撕毁契约,造成那些失去主人的灵兽忧郁而亡的惨剧。所以这些年来,愿意与人类修士签订契约的灵兽是越来越少了,很多宁死,也不愿意被束缚。”
南丰与秦伴君的话飘过耳畔,乔非余忽然灵光一闪,她问秦观:“有没有可能是契约在双方都无意识的情况下签订的?”
“掌门的意思是说……”
“灵兽契约虽说必需双方都有意愿才能建立,但当初金尾雕还是一颗蛋,并没有任何意识。而另一方也可能是无意中用神识烙下印记。但随着金尾雕的成长,神识印记没有消弭而是被保留了下来,使得其成为一种类似于灵兽契约的存在。”
秦观想了想,点头道:“这种假设倒也有成立的可能。不过,掌门你既然这么提出,莫非是想到可能的人选?”
“没错,当初这枚金尾雕蛋是林逋与魏齐光所获,而林逋近日来一直觉得有莫名的声音在呼唤他,再加上金尾雕这几日的表现,如果放在一起加以联想。秦长老不觉得可能性很大吗?”
“有理!”秦观大喜道,“掌门何不现在就让那执事弟子过来,说不定金尾雕一见他便会大好!”
林逋是鬼修一事,只有乔非余和魏齐光知道。门中长老只道他是重伤时由魏齐光送来治疗,伤好后便拜入门下的弟子。鬼修说起来已经不再算完整的人类了,他们的躯体会渐渐转变失去温度和感知,为了使林逋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乔非余在问心殿范围内格外多加了一个幻阵。因此,林逋从不离开问心殿。
乔非余道:“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带着金尾雕去吧。我有一个芥子法宝,内部自成一片天地。将金尾雕放进去,也可以隔绝它鸣叫的声音。”
秦观虽然不解为何乔非余要如此行事,但疑虑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点点头,收起了防护法阵。乔非余手持一个花篮状的法宝,只见一道黄光闪过,金尾雕便被装入了花篮中。
秦观稍稍嘱咐了秦伴君与南丰,便与乔非余一道御飞行法宝而去。
两人到达问心殿的时候,却见林逋正在在门口不住向外张望。他着实担心金尾雕会出何差池,使二十年的等待功亏一篑,自乔非余走后,心中焦躁难耐,再加上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中的声音,更使得他难以静心。林逋便索性站在问心殿门口,等乔非余一回来,便能知道事情究竟如何。
眼见乔非余与秦观二人联袂而至,林逋立刻拱手相迎:“见过掌门、秦长老。”他抬头,目光很是焦急地看向乔非余,但因为秦观还在一侧,所以并没有冒失开口。
乔非余知道他内心定然十分不安,便也不多赘言,取出了花篮法宝,将依然保持蜷缩的金尾雕放了出来,递给了林逋。
“掌门……这……”林逋从没有见过孵化出来的金尾雕,此时它又缩成一团,就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林逋根本认不出乔非余给他的是何物。
乔非余:“这是金尾雕。”
金尾雕此时身量尚小,捧在手里,刚好填满他的掌心。它的身体一起一伏,感受着金尾雕微弱的呼吸,林逋只觉得它既无害而又孱弱,一点都不像典籍中强大的灵兽。
乔非余问:“林逋,那个声音还在吗?”
“在的……”林逋虽然不知乔非余为何要在秦观面前如此问,但还是立刻回答道,“它一直在呼唤我,很急促,频率变多,但是,也变得越来越轻了。”
“你试一试,告诉它你已经到了。”乔非余的目光扫过金尾雕,“告诉它,你正在它身边。”
看懂了乔非余的言外之意,林逋很是惊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下,还是依然闭目定心,试图用魂识去感受那个声音,并将自己的意思传递给它。
一开始,那个声音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就好像完全接收不到林逋的讯息。但随着林逋不断重复,那个声音渐渐迟疑,似乎是在努力辨别。林逋能感受到,它一直以来充满烦躁不安逐渐阴郁的情绪正慢慢消退,转而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忐忑中又流露出期待与欢喜。
林逋一直闭着眼睛,满腹心神都放在神识沟通上,所以他没有看见,手中的金尾雕挪动了下身体,一直掩在翅膀下的头探了出来。它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盯着林逋不断打量,仿佛在确定着什么。
秦观宇乔非余对视一眼,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两人俱是一副惊喜之色。
林逋一直对这个声音充满抗拒,所以从来没有回应过它,而是不断试图屏蔽,在无法屏蔽后又采取无视的态度。但当他与这个声音开始交流,对方的喜悦与欢乐仿佛也能感染他,让他觉得分外亲切和安心。
只听一声长鸣,比燕语莺声更清脆,比珠落玉盘更透亮,生机勃勃如山间欢乐奔腾的小溪,悠然婉转如田野间缓缓拂动的麦浪。这声长鸣满溢着油然而生的喜悦之情,让乔非余和秦观都止不住被传染。
只见金尾雕扑扇着翅膀,从林逋的掌中飞起,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小脑袋贴在林逋的脸旁,满是依恋地蹭着他。
林逋睁开了眼睛,抬手抚摸金尾雕,神情中有些讶然,但看向金尾雕的时候却满是温情。
“天赋神通被激发了!”秦观大喜道,或许是受金尾雕的喜悦之情所影响,秦观笑得很是开怀,“这只金尾雕可真是厉害,我都想起当年伴君诞生的那天了。”
乔非余也笑道:“的确,金尾雕的声音太具有诱惑力了。”
秦观笑呵呵地道:“幸好掌门想到了林逋与金尾雕的关系,不然这只金尾雕如此烈性,恐怕真的会绝食而亡。不过,林逋这小子的运气也真是不错,能收服一只金尾雕做灵兽,将来也是受益匪浅的。”
乔非余附和地点点,却不再多言。她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的起末。林逋与魏齐光前去寻找金尾雕时,林逋刚刚转为鬼修。金尾雕对人类的气息十分敏感,因此,必然是林逋利用鬼修的特殊性,才能锁定金尾雕的蛋。鬼修相对于普通人类修士,具有更强大的神魂力量,他那时应该还不能如臂指使运用如意,或许就在锁定时留下了过深的神识烙印。而随着金尾雕的成长,当初的烙印成了两人关系的纽带。金尾雕在完成褪羽初具灵识之后,并没有否定这一层关系,而是对这个留下烙印之人产生了向往与孺慕之情,这才使得现在林逋与金尾雕之间,虽然没有灵兽契约,其关系之亲密却更胜有灵兽契约。
事情既了,秦观便会灵兽园了,秦伴君与南丰还在等关于金尾雕的进展情况。林逋虽然还不太适应,但也带着金尾雕去自己的房间去抓紧沟通——二十年的等待能否找到答案,多是寄望于金尾雕的发挥了。
乔非余回到内室,取出一枚传讯符。
药王谷。
传讯符飞来时,魏齐光正在与王青山对弈。
魏齐光接住传讯符,看着王青山道:“是乔非余的。”
王青山手中把玩着棋子,低头端详着棋盘,不动声色道:“说。”
魏齐光捏碎了传讯符,乔非余清朗的声音响起:“金尾雕已经激发了天赋神通,与林逋签下灵兽契约。明日巳时,我会带着林逋和金尾雕前来拜访。”
声音落下,师徒二人都没有开口。
良久,魏齐光道:“师父,该您落子了。”
“不下啦。”王青山一甩手,棋子落在棋盘山,撞散了原有的格局。他站起身,背手看着窗外,归元派的重重宫宇楼阙还依稀可见。
山风迎面而来,吹得窗外的竹子哔哔作响。
风声呜咽中,王青山的声音幽幽响起:“山雨欲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