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梦魇 ...
-
今日是张子厚长老的讲道。
自从药浴开始之后,卫玠便对于丹修一途起了浓浓的兴趣。他本想如往常一般,叫上南丰一同前往。但南丰对张子厚其人却怵得慌,不愿前往。最后,反倒是在闻道殿遇上了向小园。
张子厚的讲道与其他长老不同。他几乎不与弟子交流,也不关心弟子是否听明白了,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讲下去。卫玠毫无丹道基础,这一次讲道听得云里雾里,好不头疼。但他偷偷瞄了眼四周,却发现向小园听得煞是认真,观其神色也应当是听懂了。
卫玠心中暗自佩服,但自己却依然难熬,浑浑噩噩地结束了这次讲道。张子厚干脆利落地走人,向小园和卫玠打了个招呼,便追着张子厚而去。
卫玠看了看时辰,牵上白鹿,往润下峰的灵兽园行去。
自从乔非余提起之后,卫玠每日都会去一看看金尾雕的情况,这一来二去倒是和灵兽园的执事弟子熟悉了起来。
秦伴君是秦观的独女,筑基初期修为。两周前,金尾雕的鸣叫声已经对练气期的弟子产生影响了。因此秦伴君接手了金尾雕的日常照料。
卫玠隔着防护法阵,向秦伴君打了声招呼:“见过秦师姐。”
秦伴君正在喂食金尾雕,对他点点头,示意稍等片刻。
金尾雕食素,尤其喜欢坚果。秦伴君手中拿着一把核桃,金尾雕叼起一颗,放在身前,两只脚爪随意一划拉便剥开了核桃,低头一挑便吞了下去。吃完一粒,它盯着秦伴君一偏头,秦伴君便再塞了一粒。待吃完十粒,虽然金尾雕还在讨要,秦伴君却收拾了核桃不再投喂。
“秦师姐。”秦伴君走出防护法阵,卫玠揖手行礼。
秦伴君笑着点头:“阿玠,你又来看金尾雕?”
“嗯,秦师姐。”卫玠笑起来唇边有两个梨涡,显得很是乖巧。他又看了看还在为讨食而企图引起秦伴君注意的金尾雕,“秦师姐,金尾雕似乎没有吃饱?”
秦伴君回头瞅了眼金尾雕,它立刻扑扇着翅膀,偏着头,小声呜呜着。
秦伴君半是好笑半是无奈:“这家伙昨天偷偷藏了好几颗核桃,还以为我不知道。我打扫的时候在角落里发现了核桃壳,被它压得碎碎的,还撒了几刨土。我怕它吃多了,这才少喂了几颗。没事儿的,它本身就吃得多。”
“那就好……”
“阿玠,后日是不是你的生辰?”秦伴君想起了问道。
卫玠有些惊讶,点点头:“是的,师姐怎么知道?”
秦伴君抿唇一笑:“你有一个南师兄啊,有没有什么安排?”
“南师兄……”卫玠腼腆一笑,“没有什么特别安排。”
“那师姐先预祝你生日快乐。”秦伴君宽慰一笑。
“谢谢秦师姐。”
卫玠的心中很是感动,他只是无意中和南丰提过自己的生辰,却没有想到南丰不仅记住了,还告诉了和他相熟的伙伴。这种被祝福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是温暖。
卫玠一路带着笑容回了问心殿。因为药浴的缘故,他一直都住在侧殿的小房间。
乔非余此时似乎在主殿里议事,林逋守在问心殿的前院里。卫玠见他没有在打坐,便上前问好。林逋却只是扫了他一眼,示意听见而已。
面对林逋的冷漠,卫玠早已习惯了。他笑眯眯地说:“林师兄,今天的金尾雕也很好。秦师姐还说,它偷偷藏了几颗核桃,想毁尸灭迹却被逮着了,所以早膳被扣了。”
说完,见林逋眼都没抬地点点头,卫玠告退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见一声低低的“谢谢。”他惊讶地回头,却见林逋依然一副站岗的姿态,目视前方,巍然不动。若不是他听得确实,恐怕难以想象这不近人情的林师兄真的向自己道谢了。
卫玠扬起起笑脸,脆生生地说:“林师兄,我每天去看看不麻烦的。你不用谢我啦。”说完,又手一揖手离开了。
林逋待卫玠走远,才转首望着他的背影。卫玠还有些孩童心性,兴致好时,走起路来是一蹦一跳的。这几个月来,他慢慢变得活泼起来,此时他以为无人注意,蹦蹦跳跳的样子像一匹小鹿。待卫玠走进侧殿,林逋才收回视线。
白天的天气还是万里无云,到了傍晚,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黏腻。
进入六月以来,四姑娘山上一直还比较凉爽,这是第一次有了入夏的气息。
不知是不是受天气影响,卫玠入睡后一直有些不安稳,奇形怪状的梦境一个接一个纠缠着他,忽而是亲人满脸痛苦祈求解脱,忽而是南丰一脸冷漠攻击相向。
即使卫玠隐隐知道自己在做梦,却还是沉沦梦魇不得救赎。
梦中,他被南丰一道符箓扔在胸口,火光中痛苦难耐。
倏尔画面一转,他正一如既往去药房药浴。然而,在药房中等待的乔非余却不再如往常般温和细语。她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用审视的目光如刮骨般不断扫视着他。待他胆战心惊地坐进浴桶时,却发现自己难以站立,顷刻下坠。
浴桶中的汤药深不见底,他双脚用力摆动,却难以浮出水面。
他仰首看向乔非余,见她依然只是负手而立一旁,神色冷漠而嫌弃,仿佛在责怪他的蠢钝和无能。他伸手祈求帮助,却没有一丝回应。
——掌门,救我!救救我……我会很听话,我会努力修行……
然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冒出几个无力的水泡,却眼见着自己不断下沉,而乔非余却不为所动。
——为什么不救我呢?
恍惚间,似乎是乔非余的声音厉声道——你怎么总是想靠着别人!
——原来如此吗……原来,我还是成为麻烦了吗……
梦境中,卫玠只觉得有无数双手抓住了他,拼命撕扯着想要他坠入无底深渊。
他高喊他求饶他挣扎,都无济于事。浓浓的绝望感如同连绵的潮汐,让卫玠几乎难以呼吸。正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有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听不清楚话语,只觉得那个声音如此亲切让他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是谁?是谁?
那个声音渐渐放大,只听她一遍遍重复——别怕别怕。
他在一片混沌中努力寻找,那声音却在不知不觉间驱散了无边的黑暗。他再次挣扎时,发现曾经束缚自己的力量已经消散。
“轰隆隆!”一道粗壮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半边山头,仿若捶响了擂鼓,瓢泼大雨骤然而降。
窗外明明灭灭,却是一道接一道闪电接然而至。
雷声惊醒了卫玠,他拥被而起,一夜的噩梦让他十分疲惫。
屋内的荧光石亮着,桌上点着一鼎香炉,屡屡暖香萦绕在房中,沁人心脾,安心凝神。
卫玠环顾房内,恍然,那在绝望困顿之际安慰自己的声音,原来并不是臆想。
“掌门……”卫玠将头埋入被中,心口的暖意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特别想哭,却更想大笑。
这一夜,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窗内暖香盈袖酣然入睡。
一场大雨过后,四姑娘山的云雾似乎薄了一些,朦胧的山岚透出碧色的晴天。
卫玠醒来时,天色已大亮,一夜雷雨吹落满院花叶。林逋在院内打坐,卫玠踌躇了片刻,却没有如往日般出门问好。
明日就是他的十岁生辰了。自从父母亲长逝世之后,再没有人为他庆生。漂泊无定的生活也让卫玠习惯不再期待。但清微道的生活让他变得贪心了起来,他喜欢南丰将他的事情记在心上,也喜欢秦伴君的祝福,但他更想听掌门对他道一声“生辰快乐。”
这个念头一起,便瞬间再无法割除。就像扎根在心里,不断抽枝长叶,闹得他心头痒痒。
卫玠独坐在房中,一时想厚着脸皮去掌门身边晃晃,一时又觉得自己太过得寸进尺。
他反复思量,却还是举棋不定。对卫玠而言,乔非余的祝福是最好的礼物,但他更怕会被认为太过麻烦嫌为负累……
他住在问心殿的这段日子里,亲眼目睹了乔非余有多繁忙。
平日便要常与几个长老商量教中日常,答复其他长老时不时的问题,如果有弟子求助她也尽可能地帮忙。近日,更要应付留住在清微道的段澄。除这些以外,乔非余还要自己修行感悟大道。
可即使这样,她也会时不时关心自己。药浴之外,乔非余也会招他去跟前,问一问可有修行上的不解。她知道卫玠脸皮薄,也会主动询问他在问心殿的生活,有何不适之处。
南丰总是说卫玠撞了大运,他自己也一直这么觉得。
一想到昨晚的梦境,卫玠神色一暗,却已下定主意,还是不要麻烦掌门了。
但这一日,他却一直无法定下心神,难以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