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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令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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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天宝阁在祁南城的拍卖会召开。魏齐光一早便来清微道找乔非余。
三个月前,段澄大闹清微道的事情传开后,魏齐光第一时间联系了乔非余。传讯符中,乔非余再三保证事情已了,自己并无大碍后,才打消了魏齐光扯着他师父杀过来的念头。
然而,这甫一见面,魏齐光还是先用神识扫了圈乔非余。
他皱着眉道:“你还是清减了。”
乔非余无奈地笑笑。
两人同行,坐的是争渡舟。
魏齐光再一次详详细细地问了遍段澄这件事的始末,乔非余说得简单直白,让魏齐光总觉得她瞒了什么:“藏剑宗虽然是新冒出来的,但好歹门派的脸面还是在乎的。段澄这一个合体期修士,究竟是看上了什么剑啊?”
魏齐光出身药王谷,也可以算是归元派弟子。
神霄门、千凌派、归元派这三大门派,在藏剑宗崛起之前,才是传承千年的正道三柱石。说起这个崛起速度飞快的后起之秀,往往都有些自视清高。尤其是,这几年藏剑宗行事越发出挑后,归元派因为内部不合,在四大门派中隐隐趋于末尾。
乔非余拿出勾陈剑,魏齐光惊讶道:“竟然是灵宝!怪不得合体期修士都会眼馋。近些年来,灵宝出世已经愈发少见了,几乎每一件灵宝都引得大能者争抢。你竟然平平安安地保存了下来,也算是有本事啊……”
魏齐光很是稀罕的话语,引得勾陈剑的剑身陡然亮起,一副骄傲自得的样子。
乔非余笑着拍拍勾陈剑:“但凡齐光有兴致的东西,大多逃不了被拆解探个究竟的下场。”
勾陈剑一抖,瞬间收敛了光芒。
乔非余把勾陈剑收起来后,魏齐光还是有些念念不忘:“这把剑是你爹给你打造的吧……”
“不是。是商素自己锻炼的。”乔非余摇摇头。
虽然她说得平静,魏齐光闻言却愣了愣,不再说什么。
乔非余不曾介意,转了个话题:“我临出门前又去灵兽园看了看。”
“如何?”
“金尾雕成长得很快,练气期弟子已经不能照顾了。按照这样的速度,不出三个月,金尾雕就能第一次褪羽,激发天赋神通了。”乔非余想了想,问:“你师父那边有交代好吗?”
魏齐光回答:“这段时间师父都在闭关,我一个月前往他洞府里送了个传讯纸鹤,说了下大概始末。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看到了。”
乔非余见他如此行事,有些无奈:“你就这样留个言?毕竟事关重大,如果事情真如林逋所言,那归元派的那个韩元仙长老就是罪大恶极了!你师父虽然与韩妙仙韩掌门观念不和,但不代表他会舍弃与师门的多年感情。那个韩长老又是韩妙仙的亲生弟弟,血脉之情浓于水,难保当初韩妙仙不知情。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境地,你要怎么面对你师父?”
魏齐光沉默了片刻。
他是得天独厚钟灵毓秀之人,师长重之,同门敬之,朋友信之。所以他自来便是一副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的模样。然而每当提起这个问题,魏齐光的神色总免不了疲惫。
“外界对于药王谷的成立,都只说是师父与韩掌门的理念不合。但你知道两方究竟有何差别吗?”
乔非余沉思了下:“修士对于自身之道的追求,是最为坚固不可动摇的。能让你师父毅然决裂,也只能是对炼丹一道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魏齐光点点头:“是的。归元派门内有着上千张流传的单方,每个弟子根据自身的等级,可以接触到不同的单方。但归元派炼丹术,讲究对于每一个单方的精确把握。单方上,不仅每一种药材用量多少,顺序何如,何时注入灵气,何时揭盖,甚至详细到灵气运行的方式,灵气用量何如,每一个步骤都精确无比。这样的结果,是底层弟子在初阶丹药上的出丹率高得惊人。但是,越往上,却越难进阶。”
“在我师父看来,比起追求详尽掌握每一个单方的精确度,炼丹师更应该认真体悟药草灵果自身的性能。通过不断与药材的沟通,才能真正在炼丹过程中随着境况的变化而不断调整。他提出了这个构想,却没有得到门中大部分长老的支持。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精确的炼丹方式,对于师父的提倡很是不以为然。毕竟,虽然高阶丹药师难以培养,但归元派上万弟子,每代总有一两个出类拔萃的。何必还要大费周章,说不定还得不偿失。”
“师父虽然对归元派的感情很深,但道之一途,别无旁骛。正是因此,这才引发了最后师父自立药王谷。你无需担心,在林逋一事上,师父会有偏袒。”
“如此一来,我便放心了。”乔非余想了想,又问:“归元派门中大能者也不少,若你师父与韩妙仙掌门对上,会不会……”
“打了小的引来老的?”魏齐光接口道。他对于将千年修为的韩妙仙称为“小的”感到有趣,忍不住笑了。
他摇摇头:“如归元派这样一个传承久远的庞然大物,掌门执掌门派事物,却并不能做到一言堂。一旦有事关门派兴衰的事情,那些隐居的老怪物还是会出山的。准确而言,理念不合的并不只是师父与韩掌门,而是他们背后各自之处的大能修士。韩妙仙有老的在背后,我师父也有啊!”
说话间,争渡舟不紧不慢已来到祁南城。
祁南城是祁岭山脉以南一座最大的散修城池。祁岭山脉绵延千里,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门派。其中最大的便是归元派和药王谷。如今,清微道也算是二流门派中数的上的了。依靠着祁岭山脉,祁南城各色人流汇集,十分繁荣。
这一次,天宝阁在这里召开十年一次面向金丹元婴期的拍卖会,不仅有散修纷纷赶来,祁岭山脉内的各门派弟子也来了不少。
祁南城内默认不能使用飞行法宝,乔魏二人在城门外落地后,便收起了争渡舟。
一跨进城门,只见街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沿着大街,有些进不去拍卖会的修士索性随地摆了个小摊,越往拍卖会场走去,这样的摊子越多。魏齐光对这些小打小闹毫无兴趣,只想快快进入会场。乔非余却饶有兴致,时不时停下脚步,翻看摊位上出售的东西。
魏齐光察觉跟在身后的乔非余又拐向了一个摊位,不得不回头去找她。
乔非余记着卫玠的汤剂还缺药材,一路都留心着有没有人卖爻木叶和炎息草。没想到,真的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了。摆摊的是个笑容甜美的金丹女修,观面貌还有几分羞涩。
五十年分量的爻木叶的叶缘会变成蓝色,乔非余查看了下女修摆出的爻木叶,摘下之人很是细心,没有丝毫损坏。
“这个爻木叶是我做门派任务时恰巧发现摘下的。”女修见乔非余感兴趣,立刻介绍道,“摘下后我一直放在玉盒中,爻木叶的药性不会有丝毫损坏。”
乔非余对其品相很满意,问道:“像这样五十年份的爻木叶你还有多少?怎么卖?”
“十五枚。一枚10块中品灵石。”女修连忙说。
卫玠的药剂只需十枚爻木叶,但想着难得碰上,或许日后还有他用。乔非余道:“我全要了。”
魏齐光走到她身后,见乔非余干脆利落地买下爻木叶,问:“这个东西很少用到,你买来做什么?”
“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弟子。我打算用汤剂去除他身上的味道。”
“噢?”
魏齐光闻言,颇有兴致,正打算详细询问,却听旁边一粗葛嗓子大声喊道:“你就是个骗子!快把灵石还我!”
两人转过头去,却是隔壁摊子有买家在闹事。
粗葛嗓子的是个很年轻的筑基男修,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身上没有佩戴弟子牌,应该是一个散修。他此时赤红着脸,手上拿着一块牌子想要塞给摊主。
摊主是个面貌三十左右的男修,也是筑基修为,穿着黄色锦衣,嘴角有颗红痣。只见他推搡着硬是不愿接过牌子,嘴上嚷嚷着:“当初是你非要买的,我不卖给你你还不高兴。”
“如果不是你骗我这牌子有大机缘,我怎么会花一百枚中品灵石买这么个破牌子?!我朋友都笑死我了!”灰衣修士揪着摊主不放,气呼呼地喊道,“我算是明白了,如果摆在你这种摊子上沿街叫卖的是机缘,那也一定是上当受骗当肥羊的机缘!快,废话少说,牌子在此,你把灵石退给我,我也不再找你麻烦。不然,等祁南城的巡视修士来了,我还要告你一状,将你这坑蒙拐骗的家伙,逐出祁南城!”
摊主用力挣开灰衣修士的手,整了整衣襟,颇为无奈地说:“你朋友笑了你,那这就不是机缘了?”
因为两人的争吵,四周渐渐聚拢了些围观的路人。摊主对他们嬉笑道:“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筑基的……是凭着傻人有傻福吗?”
“你说什么?!你才傻呢,你全家都傻!”灰衣修士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噎着,脸涨得通红。
围观的路人哄笑一片,也有人看不过去,出声道:“这位道友,他究竟卖给你什么了,你先是当成机缘,现在又说是骗了你?”
“对啊对啊。”
众人纷纷附和,但心思不一。有人纯属看热闹,有人却对机缘二字提起了兴趣——说不定是这二愣子不识货呢
灰衣修士倒是觉得众人说的有理,不再和摊主纠缠,而是大大方方亮出了手中的牌子。
只见这牌子所用的最普通的黄杨木,周身光滑圆润,像常年被人在手中摩挲。没有铭刻阵法也没有任何其他修饰,只在牌子中间有一黑色“剑”字。这个“剑”字恐怕是它唯一的亮点了,古朴大气,很是写意。但除了字写得好,墨色格外油亮外,也没有内蕴灵气之感。
从左到右,由上至下,正是普普通通的黄杨木牌一枚。
“你们说说,这么一个木头牌子,要了我一百个中品灵石,是难道不是坑人?”灰衣修士又气又恼,说完转头狠狠瞪着摊主。
见到这个木牌,在场围观的修士着实同情了把灰衣修士——人傻已经很可怜了,大家为什么还要骗他?
摊主却也不生气,只是不缓不慢地辩解说:“这木牌长得普通了点,但谁规定机缘一定是金光闪闪的了?那还叫什么机缘?这位道友,你想想,像这种无名剑牌看似其貌不扬,说不定是哪个高阶剑修的洞府令牌。我若不是急着用灵石,又看你很有诚意,怎么会一百枚灵石就将自己的机缘拱手让出?你现在还来砸我的摊子,我才是最冤的那个!”
“你冤什么冤!快把灵石还给我!”
乔非余与魏齐光本也是当作热闹一场,但当灰衣修士拿出木牌时,乔非余的眼神闪了闪。魏齐光何其敏锐,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魏齐光上前一步,走出人群:“两位小友,此地毕竟是祁南城的主街,你们这样争吵毕竟影响不好,不如,各退一步,可好?”
“不好!”谁知两人此刻倒是异口同声,心思相同了。
魏齐光收起了笑脸,元婴修士的威压一释放,两人立刻脸色惨白。原本一个蛮横一个啷当,顿时都变得恭敬害怕起来。
摊主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前辈所言的各退一步,是如何计较?”
魏齐光一脸严肃,煞有介事:“这个灰衣小友,便切一半木牌退给摊主。摊主你也退一半灵石给他,这不和和气气解决了嘛。”
乔非余见魏齐光一手摸着下巴,恨不得有个胡子来摸一摸的样子,十分想笑。
魏齐光一个眼刀劈过来,她也只能把笑意憋成清咳。
“如何,解决的法子我已经给了,你们倒是如何打算?”魏齐光催促道。
两人却都一脸难色,迟迟不行动。
灰衣修士支支吾吾地道:“前辈……这一百枚中品灵石对晚辈而言,实在不是笔小数目。晚辈还是想全部要回来,那半块牌子也一起退给摊主好了,晚辈不需要。”
摊主也是一脸难色:“前辈,这机缘岂能推来推去,晚辈怕遭因果报应啊。”
魏齐光闻言,很是不耐烦地一瞪眼:“真是磨磨蹭蹭不知好歹。行了,这牌子我拿去给我家晚辈玩,这灵石算是从你这里买的。行了吧?真是麻烦!”
他衣袍一挥,木牌便飘起落到了乔非余手上,一枚高级灵石落在了灰衣修士手上。
灰衣修士大喜过往,两声道:“谢谢前辈!谢谢前辈!”
魏齐光随意点点头,转身对乔非余大声道:“拿着吧,看着木头挺结实的,你用来磨牙正好。”
眼见他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乔非余也只能随着他演下去:“晚辈多谢前辈赠礼。”
另一边,摊主见灰衣修士就这么被打发了,又掏出了块奇奇怪怪的牌子,放在摊位上:“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这块铁牌看似平凡普通,但说不定就有大机缘!”
围观的修士还未散去,此刻有人嘲笑道:“摊主,你刚刚那块木牌子也说有机缘,还不是被人逼着退货?你说的机缘到底在哪里啊?”
摊主煞有其事地摇摇头:“你们不懂!如果没有我那个木牌子,方才那位道友怎么会与我在此争吵,有怎么会引来你们围观,又怎么会有碰上一个带着爱磨牙的晚辈的高阶修士?前辈又怎么会用一枚高级灵石来阻止他争吵?”
他振振有词道:“可见,方才的道友能用一百枚中级灵石换一枚高级灵石,正是我那木牌给他带来的机缘!你们又怎么能说我是骗人呢?”
“想一想吧,机缘是何等可遇而不可求的,只有你们能不被表象迷惑,才能真正抓住它!”
说完这句话,摊主就不再言语了。在摊子旁就地盘腿一坐,开始打坐,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样子。
他这么一说,再结合方才的场面,围在此处的修士倒有些吃不准此人是否真有什么来历了。片刻之后,还在真有三两个修士开始竞价。
乔非余与魏齐光虽然拿到木牌后就离开,但两人的神识还徘徊在原地。摊主的一番说辞,让这两人也有些叹为观止。
“天宝阁应该招他去主持拍卖会啊。”乔非余感慨。
魏齐光笑了笑,道:“爱磨牙的晚辈,你倒是说说,这个木牌有什么特别?”
乔非余犹豫了片刻,魏齐光见状,掐了道法诀:“说吧,一般人听不见。”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那个摊主有一点倒是说对了,这个木牌是一枚令牌。但不是什么高阶剑修洞府的令牌,而是通往剑冢界的令牌。”
“剑冢界?”
“剑冢界是三千小世界中最特殊的一界。据说所有有了器灵的宝剑在失去主人之后,都会回到这里沉睡。曾经有灵剑将濒死的主人带入此界疗养,后来此人康复后,为了再次回到剑冢界,便制作了若干块剑冢令牌。我在父亲的随笔里见过令牌的样子,因为太简单也太特别,记得很深。”
魏齐光讶然,转而又得意一笑:“如何,这次拍卖会你算是来对了吧。还未进场,你已经药材也到手了,这磨牙令牌也到手了。”
“是是是,晚辈还得多谢前辈的提携。”
拍卖会进行地很顺利,但乔非余与魏齐光都是手中异宝无数,眼界颇高之人。他人争抢地再热烈,与这两人也不过是可有可无之物。到拍卖会结束时,乔非余顺利拍下了五株炎息草,凑齐了奼木顺息汤的所有药材。魏齐光也拍了一瓶鲛人泪,用他的话说,便是用来孝敬师父的。最后,他还拍了件可用至化神期的防御性法宝送给了乔非余。
两人依然以争渡舟代步,魏齐光先将乔非余送回了清微道。他原本还打算拜见一下段澄,被乔非余劝走了。
腾云诀以魏齐光的修为施展,速度要快争渡舟很多。
不过片刻,他便回到了归元派境地。面对归元派守门弟子的行礼,他只是略点了点头便往药王谷飞去。
还未走到自己的洞府,魏齐光便察觉自己设置的警戒被人触动过。他小心翼翼地探入神识,忽然一道声音响起:“小子,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魏齐光苦笑,原来等在自己洞府里的,是他的师父,王青山。
王青山金刀大马地坐在堂上正席。他已是出窍修为,容貌约四十来岁,体型偏胖,因为嫌头发会妨碍他炼丹的专注度而剃了个光头。
王青山平日里极为疼爱魏齐光这个小弟子,看到他时,圆圆的脸上总挂着笑。就连上次魏齐光不告一声就浪费了他一瓶鲛人泪去炼器,也只是跳脚了片刻,便揭过了这一页。
但此刻,王青山却铁青着脸,满脸严肃地看着魏齐光。不待他向自己行礼,王青山便开口道:“给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清楚,什么叫做韩元仙谋害弟子性命且可能重瞳兽也牵涉其内?!”他把魏齐光留下的传讯纸鹤狠狠扔在地上,“我有教过你这么和师父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