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诺》进宝大人

59、第 59 章 似是时光回

　　灼华诺
　　第二章
　　【四十八】

　　水云当然知道是自己理亏，耸耸肩就朝林子里走。
　　论做饭，水云一向是运用炼丹的技能，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会有那么点化学反应，这让水云一度肯定神仙们的免疫能力。可是这挖野菜，需要的就是一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水云只能依稀想起来在表弟看图识字书上见过的一两种野菜，真真切切拿来做实用，是没有一点用的。
　　但见小胖态度很是强硬，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一边走一边采，看到哪个有眼缘就收下，手里拿不住了便朝空中一抛，能落在手中的便是有缘。
　　天色晚的深沉，水云并未走太远，而附近多已走遍，眼前的小庙倒是从未见过。
　　今夜无月，故而庙前的两盏烛火分外惹人注意。烛火旁跪着个人，水云看不太清楚，但从那个干净利落的身影来看，村子里如此讲究的应当是倩椛。水云是比不上，自己什么都不会打扮，到现在也是生前留了十八年的高马尾，要说打扮，也仅仅是保持个人卫生而已。
　　水云猜想，她这么晚却在这里，应该不是祈福吧。
　　庙里不晓住哪位神仙，但荒草丛生，残檐断瓦，想来也是早就没什么香火了。幽幽两点火光在风里闪烁，若不是水云一直觉的自己也算是鬼，当真是要被吓出个事儿来的。
　　良久，倩椛只是跪着，直到传来她一声叹息。
　　她的声音不是岁月中走来那般平静，仿是将岁月忘记，往事如风，不携盈袖，化成无关风月的莲花，管他人间春来秋往的安定。一个仅有几十年阅历的人当真有如此沉敛？兴许她虽凡夫俗子却善于参悟，可水云终究不太相信。
　　倩椛与其说是还愿，倒不如是在说一些故事。一些零零散散，生生死死，来来往往的小故事。记忆可以被岁月削成碎片，但悲喜入骨的人倘是不能重新拼凑记忆，该是如何自处。

　　你该是怨我……
　　放你走了我还有什么？
　　我只有你……
　　你若是想走，便走。只是下辈子，可别让我抓到你，我可是会记得你的。
　　没了我之后，你要越变越漂亮。
　　我确实找错地方了，冒失了……
　　我找找，我再找找。

　　原来这次他是真的走了，她也是真的走了，走去远远地方，隔着两种天命，遥望着彼此往昔的残影。谁也不会再走远，但谁也不会再走近。
　　甚至还没回想出花海相逢时她天真一笑，火红色蝴蝶翩然落于指尖，却已是沧海不复桑田不复。

　　一世相遇，三世相寻。
　　她爱他的时候，他不爱，他才会伤害她，她离开之后，他爱她，才会青灯古佛守她一世。三生擦肩却是换四世陌路人。
　　这执念到此，真的该结束了。
　　天上飘起了红雨，有风在雨中喃喃细语，身后青山同苍林相啸，月光与流水相涌，天与地都化作清冷流光一潭，映着模糊褪去的世界。
　　万丈流光齐发，刺碎了这场故事。天边响起一串佛铃声，悠悠远远。
　　小胖扯扯水云袖角：“该走了。”
　　就这么该走了，水云再望一眼，便返身追上帝君。她本是想要走在荀苍的身边，可是不知怎么，步子就移向了帝君那边。
　　光在身侧呼啸而过，视野里的痛也渐渐减弱了，不过为了保护眼睛，水云还是闭着眼，拉着小胖跟小胖走。直到小胖开口喊了句：“看，荒境！”水云这才睁开眼，劫后余生的喜悦感也缓解了心里的压抑。
　　眼前月华渐渐变暖，空中星斗不再闪现，风吹来时，淡淡的清凉在鼻尖萦绕，云在天上游荡着，没有方向也不去寻找方向。待流光如水般退散而去，正是长堤白雪野渡远。
　　没有水橙色长衫的蝶妖，没有那个口口叫自己恩人的好看男人，只有一只火红的蝴蝶落在矮矮的雪芦上，没有妖冶，只有悲凉。他身旁站着白发似雪的，曾经的姑娘。
　　水云忽而又不禁自问，即便自己对给红红留下玄若水境这件事毫无印象，但从水镜处处与自己为便来看，一定是跟自己有关系的。水镜不灭，红红不死，那么，留给红红的这个念想，究竟是对是错。把红红锁在永远走不出的过往里，难道回忆可以支撑一个人全部的明天吗？
　　兴许，兴许曾经的自己也如红红一般吧，只有有个念想在就知足，幸好现在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水云第一次问帝君，自己是不是很残忍，是不是做错事的时候，帝君只是伸手捏捏她的耳朵，说，没有。
　　现在想来，兴许有，兴许对于旁观者来说，就是有。
　　倩椛的生命已然到了尽头，不只是此生之命，而是世世之命。
　　帝君说，倩椛的魂魄已经无法再轮回了。
　　水云当然知道，那夜在菩萨庙外，水云就知道了，也是在那一刻，水云终于明白，为什么红红执着寻找几世，最终寻到了，却求自己灰飞烟灭。
　　他爱她，即便是她过的好，无需他再留守，他也不能放心将她一人留于人世轮回，而她若是要离开了，他便才会真的离开。这种情，你生，我予你思念，你死，我同你无念。
　　“能不能给他们一场花海。”水云的声音里，坚强太重了，却溢出了伤怀。“给他们场花海吧。”
　　霎时间，小小一方天地里，暖意开出午后灿若朝霞的花海。
　　到最后，倩椛过的好，到最后，红红只在倩椛的眼里做一只火红的蝴蝶。
　　就似是时光回到了第一世，那样的花海，那样的年少，逢上那样的宿命。
　　帝君取了水云一味寒戾聚于掌间，托至中天时，已是寒光倾泻尽数浮于那场若朝若霞的花海上空，势如破冰龙啸。
　　若不是亲眼看到帝君从自己的身体里引出了这团看起来似是浮满星辰的寒戾，水云万万不会相信，原来帝君说的都是真的。
　　寒戾一点点侵蚀着花海，还有花海中的有缘无分的人与妖。“用你的寒戾毁玄若水镜也算是两全其美。”帝君这么说着，可是水云现在觉的这个场合不适合用两全其美这样得意洋洋的词汇。
　　小胖跟水云说过，帝君说她的寒戾如果取出来而没有载体愿意与寒戾同归于尽的话，它就会漂浮在天地间，同样也会再次回到水云的身体里。所以帝君此刻形容的也不算错。
　　此刻仿若天地都不知该如何长叹，所以干脆静默无语。
　　荒境中还是冬季，花海消失之后，那个故事里暖人的感动也随着消失了，比大雪还叫人发冷的是故事留下的遗憾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