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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重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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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北京,接近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目,周蒙蒙感觉身上微有汗意,便从秋千架上下来,抬手挡住前额,一路穿花拂叶,往屋里走去。
两层小楼样式古朴雅致,四周树木童童如盖,树龄起码有十几年,花圃里栽种的都是些名贵花草,左边一带茵茵绿地,柔软浓密,怕也有百多坪,一只活泼可爱的蝴蝶犬在草坪上快乐地跑动,周蒙蒙看得有趣,但她不敢上前逗弄小狗,说起来令人沮丧,那只小狗不喜欢她,只要她走近五步之内,小狗就会飞快地跑开!
周蒙蒙无可奈何,这里的人嫌弃她也就罢了,连只狗也不待见,实在太伤自尊了!
这是一个十分宽敞的别墅花园,地处军区大院右侧,属于扩建区,能够入住这种别墅花园的自然都是高级别的领导。
比如这个院子住的是郑均南郑中将一家,确切的说是一大家子:中将夫妇、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内侄女,还有几个小不丁,还有一个身份特殊的姑娘,总之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两层楼住得满满当当,几乎所有房间都被利用上了!
周蒙蒙在这个家里的身份看起来挺重要的,是儿媳妇,但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不是个要紧的人物,相反,每个人都不喜欢她,每个人投向她的目光都很不屑,甚至可以说,是极轻贱她的!
原因无他——她其实不算是这个家的儿媳妇了,和郑嘉豪已经签好离婚协议书,却在办理离婚手续前夕出了意外,她是个倒霉的,也带累了郑嘉豪,临离婚还得为她花上一大笔钱,将她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
阳光下,各色玫瑰花开得鲜艳娇美,清香沁人心脾,周蒙蒙伸手拔弄一下花枝,微微叹了口气:不管人们对她有多么厌憎,她都没有资格抱怨任何人——因为她不是周蒙蒙!
周蒙蒙肯定不想意外地死去,而她莫名其妙地变成周蒙蒙,感觉自己的运气比周蒙蒙实在好不了多少!
她是活回来了,非常不科学地死而复生!这个事实,她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逐渐消化接受下来。
闭上眼睛回想,还能感受到急剧下坠的速度,那种身无牵绊扑向地面的感觉太可怕了,她当时大喊着:爸,妈,救我!
之后她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心有不甘,拼命往上挣扎,希望能够像潜水那样,用力一挣就能到达水面,看到光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她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问:你后悔了吗?
赶紧回答:是!
为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该轻视父母赐予的生命,我对不住爸、妈!他们辛辛苦苦养育我长大,是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不是让我做这种蠢事的!我要回到爸妈身边!
已经晚了,你再不能回到他们身边!
求求你!
她大哭,清冷的声音一叹:孙家祖祖辈辈行善,没想到积累的一点善缘被你撞上!要感戴你祖宗们的恩德,还要遵从你父母的意愿:好好活着!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你千万记住:天机不可泄漏!你即将重生,但再也不能回到你前世生长的地方,否则,会祸及你所有的亲人!切记!!切记!!!
她终于脱离了黑暗,但是刺目的强光迫使她闭上眼睛,这一闭眼,就睁不开了!仿佛沉睡了千年,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就成了周蒙蒙!
是守在床前的保姆小梁阿姨告诉她的:“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梁啊!什么?你问我你是谁?哎你什么意思啊?你不是周蒙蒙,还能是谁?你躺在医院睡了两个多月,都成植物人了……”
周蒙蒙所有的记忆她都没有,但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无比鲜明清晰!
哦,那等于是前世了。
无限悲哀的是,她不能回到生长的地方,不能回归父母身边,这样,重活有什么意思?
她仔细琢磨那道清冷声音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说:遵从父母意愿,好好活着!
这才是重点?
顿时泪流满面:重生,不为尽孝,只为了让她完成生命的延续!
平安健康、好好地活着,守身即尽孝,这是天下父母对孩子最殷切的愿望!
在那个寒冷浸骨的清晨,她清醒过来之后,躺在充满难闻西药味道的病房里,流了半天的眼泪,感觉把上辈子所有眼泪都流光了,终于接受重生成为另一个人、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事实!
能够苏醒过来,意识思维清晰有条理,语言无障碍,医生将这一现象归类于医学奇迹。
保姆却不以为然,她在周蒙蒙面前絮絮叨叨,认为这应该归功于郑嘉豪那一百多万的治疗费——如果不是郑大哥舍得花钱,又请了外国专家给你治病,你周蒙蒙能好得了么?没有郑大哥,什么奇迹都出不了!
周蒙蒙点头认同:“非常感谢郑大哥的宽厚大义!”
小梁阿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闹不明白周蒙蒙何以跟着她这样称呼郑嘉豪。
在她的印象里,周蒙蒙是个十分洋气的女人,曾经十分反对保姆们喊郑大哥,嫌太土气了。
随后一系列检查测试,结果出来:周蒙蒙昏睡两个月,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保姆释然了:原来是失忆啊!难怪跟周蒙蒙说话累得要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要问一问!
所以当郑嘉豪带着儿子郑小明出现在病房里时,周蒙蒙压根不知道他们是谁!
郑嘉豪是个军人,身穿松枝绿军装,高大英俊,挺拔伟岸,通身气度卓尔不凡,肩上两杠三星,灯光下闪闪发亮,更为他增添一种迫人的威势,周蒙蒙半躺在病床上,从下到上飞快地打量他一番,可能是因为躺着,自我感觉太弱势,也可能是出于一种敬畏,没敢接触他亮如寒星般的眼眸,避免了对视的尴尬。
小男孩就比较好面对了,只是这小男孩瞧着十分嬴弱,皮青面白,瘦得小脸尖削,不过他那双眼睛特别传神,小小的脸蛋上就只看见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眸,宝石般散发着莹润光华,默默地注视周蒙蒙。
周蒙蒙的目光在郑小明和郑嘉豪脸上打了个转,她有点不确定:他们真的是一对父子吗?这么强的父亲,生出这么弱的儿子?而且小男孩不论是五官还是神情,都看不出哪里像他父亲。
郑嘉豪跟周蒙蒙说了几句话,语气淡漠,告诉她检查的结果:除了失去记忆外,其他体征基本上都算稳定正常,当然这是相对卧床两个月的病人来说的,如果要恢复到生龙活虎,还得好好调养个一年半载,打针吃药也不是经常性的了,那就不需要再住院。
郑嘉豪不带半点商量地知会周蒙蒙:“你身体虚弱无法自理,我们还不能办离婚手续,就不送康复疗养院了,先回家吧!我已联系好医生和护士,按时上门看望你,再另请一位家政阿姨专门照顾你,直到你康复为止!”
周蒙蒙唯有点头称谢,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怎么办,身体确实还没恢复健康,走路都走不动,如果现在离开郑嘉豪,可能会被饿死。
于是,她任由郑嘉豪将她抱上车,离开充满浓浓西药味的医院,回到了郑家。
等她发觉郑家人员多各种关系复杂,想要反悔请求另换个地方时已经来不及了,郑嘉豪接她出院安顿好后就连夜离开京城,回他的部队去了。
周蒙蒙只好硬着头皮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家庭里过日子。
医生说,失忆分好多种,永久性、暂时性和选择性,周蒙蒙情况比较特别,暂时无法鉴定属于哪一种,家人可以适时提醒,耐心加以引导,或许有可能慢慢恢复一些以前的记忆。
提醒和引导的任务,就交到照顾周蒙蒙的保姆身上。
周蒙蒙在医院有专门的护工照料,小梁阿姨只是负责不时送点营养汤品过去,现在周蒙蒙回了家,原本郑嘉豪打算另请一位专职照顾病人的家政人员,但中将夫人嫌家里人多,表面上答应郑嘉豪这事她会处理好,让他安心回部队,等郑嘉豪一走,中将夫人就将照顾病人的活儿分派给了小梁阿姨。
小梁阿姨除了做家务,还得照顾病人,虽然加了钱,仍是怨气难平,哪有什么耐心可讲?每天好话不多半句,噼里啪啦在周蒙蒙面前尽吵吵些有的没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蒙蒙用心听她发牢骚,开始时还觉得很羞愧:本尊竟然是那样一个人!
那些不好听的话,周蒙蒙听多了以后便渐渐麻木:管她呢,那些事都是周蒙蒙干的,又不是我,冲我发什么牢骚啊?我就当耳边风得了!
但是与本尊相关的最基本的信息资料,还是得牢牢记住——
周蒙蒙,二十六岁,比前世的她大了两岁,她坠楼时刚满二十四岁。
周蒙蒙已婚,丈夫现役军人,夫妻名下有一个五岁儿子。
周蒙蒙貌似生得不错,凭姿色勾三搭四,作风不正派,经历过的男人起码有一打之多!
她无语:这可跟前世的自己相去甚远,前世活了二十四岁,到死就只有一个男朋友!
两个保姆言之凿凿,周蒙蒙做下的祸害似乎非常多,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那个常住郑中将家里的姑娘,29岁的白妍。
据说白妍才应该是郑嘉豪的妻子,他们两人从小认识,两位母亲是大学同学,高中时郑嘉豪和白妍又成了师兄师妹,所谓的青梅竹马,终于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却被周蒙蒙插了一脚,横刀夺夫!
小梁阿姨说得挺有道理:由于郑嘉豪根本不爱周蒙蒙,所以不能用“夺爱”俩字。
白妍是郑嘉豪的青梅,郑家人也承认她的未婚妻身份,因此就算郑嘉豪和周蒙蒙奉子成婚,白妍仍来往于郑家,后来因为上班的地方离郑家较近,还有别的原因,白妍得到冯夫人和郑中将的同意住进郑家,俨然正经的郑家成员。
从白妍这里知道周蒙蒙成为植物人的原因:她赶去和旧情人约会,结果被人家正头夫人跑来捉奸,争风吃醋打架摔下楼梯,昏迷了两个月,如果再不醒来,估计就快要死了!
“其实你应该死掉的!看着你无知无觉,活得毫无尊严,那时真替你难过!”
白妍语气淡淡的,镜片后秀气的双眸盛满轻蔑和恨意:“你知道吗?外头的人怎么议论你?连带着嘉豪都被你连累!你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个耻辱,是无穷无尽的祸害!死了多干净啊,北京的天空会因此而明亮许多!”
周蒙蒙也很难过:谁没事想做植物人啊?
她有气无力地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白妍的话:北京的天空灰蒙蒙,那是沙尘暴闹的,怎么能怪我呢?
她知道白妍有资格恨周蒙蒙,那就尽量回避,不和她发生冲突就是了。
阳光越来越强烈,玫瑰花散发出阵阵浓郁的香气,周蒙蒙在花丛里留连了一会,晒得鼻尖冒一层细汗,小梁阿姨急匆匆从楼里出来,冲着她喊:“这大太阳你要晒到几时?小心又病了,还嫌郑大哥花你身上的钱不够多啊?快回来!你的午饭在偏厅桌上,去吃吧!”
周蒙蒙苦笑了一下,调养了三个多月,自己已经行动自如不用她们操心了,说话还这么不客气!
可明明知道不是小梁阿姨养着自己,每次被她这样喊着回去吃饭,总感觉很羞愧:嗟来之食,实在是太不好吃了!
小梁阿姨三十多岁,另一位主管厨房的保姆四十多岁,也姓梁,郑家人管那一个叫大梁阿姨。
大梁阿姨在郑家呆得久了,资格老,架子也大,不爱正眼看人,周蒙蒙刚回到郑家的时候还不能下地走路,大梁阿姨给端杯水吃药从来都是抬着个脸,好几种药片混成一抓,往周蒙蒙嘴里一塞,水杯通一声顿在轮椅扶手上:呶,喝吧!
用吸管,周蒙蒙低头就能喝到,也不和她计较。
真要计较的话,周蒙蒙早哭死了:躺床上时喂的粥时冷时烫,为减少小便次数,不给水喝,想要解个大的,先被她们狠狠埋怨一通,再给你做准备。头上的伤早好了,但她们一直给她推寸头不给蓄发,洗头的时候水一个劲地往耳朵里灌,周蒙蒙稍一拧转脖子,立刻被保姆火大地压进水盆:动什么动?跌下去是要翻跟斗的,闹着玩的吗?
尼玛!
周蒙蒙心里反抗地骂了一声,翻跟斗有什么了不起的?姑娘我要是有力气了,连续翻一百个跟斗给你看!
没有尊严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漫长而艰难,但是周蒙蒙不敢抱怨,她得珍惜生命,好好活着!